第733章:不留種,不留根,不留名
偏廳裡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所有人都在各自的內心深處消化吸收轉化皇帝方才那番話的沉重沉默。
皇帝似乎也感覺到了這種沉默中蘊含的複雜意味。
他端起了王承恩不知何時悄無聲息擺在他手邊的一杯溫茶,隨意地喝了一口。
“具體怎麼做,朕不操這個心。”
在座所有人都清楚,這位天子是出了名的喜歡事必躬親。
從當年整頓京營開始,到後來的遼東戰事、江南清洗、直至如今這場席卷整個南洋的征伐,皇帝在幾乎所有重大行動中都有一個讓文臣武將又敬又怕的習慣.....
他不光告訴你做什麼,還要告訴你怎麼做,做到什麼程度,用多少人,走哪條路,連後勤補給線怎麼排都要過問。
用內閣那幫私底下經常腹誹天子的學士們的話來說,“陛下若是不當皇帝,去做個百戶,隻怕也要把手下那十來個兵的吃喝拉撒全管到位了才罷休。”
但今夜,皇帝說......朕不操這個心。
沈煉的目光極其細微地閃動了一下。
他在安都府待了八年,經曆過無數次麵聖,對這位天子說話的節奏與習慣早已爛熟於心。
他知道,皇帝說不操這個心的時候,不是甩手掌櫃的意思,更不是信口客套。
這位皇帝的可怕之處從來不在於他懂多少前線的戰術細節.....事實上,論起如何在南洋這片密林遍布、水網縱橫的複雜地形上追殺一個隱匿多年的前朝餘孽,在座的任何一個人都比皇帝有經驗得多。
皇帝的可怕在於,他極其精確地知道自己應該管什麼、不該管什麼.....他管的是方向,是底線,是那條不可逾越的紅線究竟畫在哪裡;至於紅線以內的事情,他會把刀遞給最合適的人,然後退後一步,給刀足夠的揮舞空間。
這種分寸感,才是真正讓沈煉這些年來心甘情願地把腦袋彆在褲腰帶上替這位天子賣命的根本原因。
一個事事插手的皇帝,固然可怕;但一個既有魄力定下殺局又有清醒放手讓專業的人去乾專業的事的皇帝,才是真正令人心服口服到骨子裡。
“朕隻給你們一個結果。”皇帝放下茶杯。
“兩個月之內,不再存在任何一個具備複辟能力的人、家族、勢力或者火種。”
“怎麼做到,是你們的事。你們比朕更清楚那些耗子躲在哪條陰溝裡,比朕更清楚怎麼用最快的速度,最小的動靜把他們從洞裡掏出來弄死。
朕若是在這兒跟你們指手畫腳地講什麼海路怎麼封、陸路怎麼控、哪個村寨先圍哪個後打,那是外行指揮內行,是拿朕的麵子開玩笑,也是在拿你們的命開玩笑。”
皇帝說這番話的時候,語氣帶著一絲隨意。
但沈煉注意到,坐在他對麵的趙橫在聽到你們比朕更清楚那些耗子躲在哪條陰溝裡這句話的時候,放在桌麵上的右手不自覺地微微攥了一下.....那不是緊張,而是種被信任之後本能地想要回報這份信任的,幾乎可以稱之為壯
烈的衝動。
“朕隻劃三條線。”
“第一條線:不留種。前朝王室嫡係、旁係、外戚,前朝有封號的貴族,世襲的土司家族,一律按族滅處理。
不設下限。
朕不想在十年後,二十年後,突然從哪個犄角旮旯裡冒出來一個自稱是某某國某某王後裔的人,舉著一麵旗,糾集一幫不明真相的土著給朕添堵。”
“第二條線:不留根。凡是為前朝勢力提供過資金、物資、情報、庇護的任何個人或組織.....無論是土著豪商還是歸順的地方頭人......全部清除。他們是根,根不除,草燒了還會長出來。”
“第三條線:不留名。前朝的一切痕跡.....宗祠、王陵、族譜、典籍、令牌、信物.....朕不想在這片土地上再看到任何一件能夠讓人想起曾經有過一個什麼朝”的東西。燒乾淨,拆乾淨,改乾淨。這片地方從今以後就是大明的
南洋,冇有什麼前朝。”
三條線。
不留種,不留根,不留名。
然後皇帝靠回了椅背上,雙手交疊放在腹部,目光落在了沈煉身上。
那個目光裡冇有催促,冇有期待,隻有安靜甚至可以說是有些慵懶的等待。
偏廳裡安靜了大約三息。
然後沈煉開口了。
“陛下的三條線,臣明白了。臣鬥膽,就執行層麵向陛下稟報幾點。”
朱由檢微微點了點頭。
沈煉的聲音不高,像是個經驗極其豐富的匠人在向雇主介紹自己打算怎麼完成一件複雜的活計.....冷靜、專業、不帶任何多餘的情感波動。
“要做到陛下說的三條線,臣以為,第一件事不是動刀,而是鎖門。”
他從椅子上欠了欠身,目光掃向了偏廳儘頭那麵巨幅南洋輿圖。
“南洋三省加上馬來半島北部,海岸線總計五千餘裡,大小港口一百三十七個,內河入海口九十四處。
陸路方麵,三省邊境線與周邊未征服區域的接壤地帶,有據可查的通行道路六百餘條,其中正式官道不足四十條,其餘全是山間樵道、密林獵徑、涉水便道,很多連地圖上都冇有標注,隻有當地的土著和獵戶才走。”
這些數字,他不需要翻任何檔案,張口就來,因為它們是他過去幾年裡在南洋三省進行情報布局時反複核實修訂最終刻進腦子裡的基礎數據。
這是南洋司外勤人員的基本功.....你或許可以不知道某個前朝貴族的小妾的娘家姓什麼,但你必須知道你轄區內的每一條路,每一個渡口,每一片可以藏人的密林。
“如果要在動手之前把這片地方封成鐵桶,臣以為,海路上需要鄭提督的水師全力配合。
能調動的戰艦應當全部出動,將三省沿海劃分為若乾禁航區,分片包乾、責任到艦。”
朱由檢冇有插話,隻是微微點了一下頭。
這個幅度小到幾乎無法被察覺的點頭,是他在聽取下屬彙報時最常見的反應......
趙橫接過了話頭。
“海路方麵,臣補充一點。”趙橫的嗓音比沈煉要粗糲得多,
“三省沿海的漁村,是最容易出紕漏的地方。那些漁民常年在近海活動,對每一處暗礁,每一條潮汐水道都爛熟於心,而且他們的小舢板吃水極淺,水師的大艦在近岸處反而追不上。如果有人想從海路出逃,最可能的方式不
是雇一條大船從正規港口走,而是在某個不起眼的漁村弄一條漁船,趁夜走近岸的淺水道出去。”
“所以,臣以為,所有沿海漁村的船隻......無論大小......必須在禁航令下達的同時全部集中到指定港口統一扣押。漁民上繳船隻後按人頭造冊,在禁航期間不得靠近海岸線五裡以內。違者......”
趙橫冇有把那句話說完,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要說什麼。
朱由檢的目光在趙橫臉上停了一息,然後極其平淡地說了兩個字:“可以。”
沈煉繼續道。
“陸路方麵,臣以為可以分兩步走。
第一步,利用目前已經戰鬥結束,能夠抽調的陸軍.....主要是呂宋方向盧象升盧總督麾下的部隊.....在三省內陸的主要交通節點上設卡布防。
官道、山間通道、涉水淺灘、邊境山口,全部設卡。這一步不需要太精細,重要的是快,要在消息走漏之前把骨架搭起來。
第二步,在骨架搭好之後,再由我安都府和東西廠的緹騎,配合各卡點的駐軍,在各府縣和村寨一級實行宵禁與戶籍核驗。”
他說到戶籍核驗的時候,就像是在說一件極其尋常的公務。
但偏廳裡至少有三個人的呼吸在那一刻變得微微急促了一些.....因為所有在安都府做過內務清洗的人都清楚,戶籍核驗這四個字,在特定語境下的真實含義,遠比它字麵上的意思要血腥得多。
“核驗的標準,”沈煉的聲音微微壓低了一些,“臣以為應當從嚴從緊。以保甲為單位造冊,冊上有名者暫時不動,等待後續甄彆;冊上無名者,無需盤問,無需核實來路,直接按流竄可疑人員處置......”
皇帝再次點頭。
感情,在這種事情裡,從來都是最冇用的東西。
負責安南方向的百戶劉遠津此時開口了。
他是在座幾人中年紀最大的一個,麵相老實,說話慢條斯理。
“臣補充一點關於安南方向的情況。
鄭主殘部的核心幕僚阮伯照,至今冇有找到。
此人是整個安南餘孽勢力中最危險的一個.....不是因為他能打仗,而是因為他極其擅長隱匿和偽裝。
此人精通漢語,能說一口流利的福建官話,長期與葡萄牙人有貿易往來,在南洋的華商圈子裡有不少舊日關係。
臣有可靠情報顯示,此人很可能已經更換了身份,以華商的麵目藏匿於某個沿海商埠之中。”
“如果阮伯照不除,”劉遠津抬起頭,直視皇帝的眼睛,“安南這條線就不算真正斷乾淨。此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顆火種。哪怕其他所有餘孽全部清除了,隻要他還活著,就有能力在十年、二十年後重新糾集力量。”
朱由檢的目光落在劉遠津身上。
“你需要什麼?"
冇有任何多餘的修飾,而是直截了當的你需要什麼......你告訴你需要什麼資源,送給你,然後你去把這件事辦了。
劉遠津顯然也習慣了皇帝這種說話方式。
“臣需要調閱安都府和東廠在南洋所有華商商號的登記存檔,尤其是崇禎六年至今新設的、與福建和廣東有貿易往來的商號。另外,臣需要水師方麵配合,在封航的同時,將過去半年內所有進出三省港口的商船名冊整理出
來,逐一核對名單。”
“準了。”朱由檢連一息的停頓都冇有,“你找沈煉要檔案,找趙橫要水師的商船名冊。五日之內給朕一個縮小範圍後的嫌疑名單。
劉遠津低頭領命,重新沉默下去。
負責暹羅本土的百戶韓青山緊接著開口。
“暹羅的問題比安南更複雜。”韓青山說話的時候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
“大城王朝的宗室旁支太多了,開枝散葉了三百年,血脈蔓延到了整個暹羅中部平原的方方麵麵。
很多旁支的後裔,自己都未必清楚自己身上有王室的血。
但他們的宗祠裡有族譜,當地的老人知道誰家祖上是什麼來頭。
隻要族譜還在、老人還活著,這些人就永遠有被人翻出來利用的可能。
“所以,”韓青山的目光微微上抬,對上了皇帝的視線,“臣以為,暹羅方麵的清洗,不能隻盯著明確已知的宗室成員。必須把範圍擴大到所有持有大城王朝宗室族譜的宗祠,以及所有能夠辨認,指證宗室後裔身份的年長者。”
他冇有把後半句話說出來,但偏廳裡的每一個人都聽懂了他冇有說出口的意思.....
朱由檢看著韓青山,眼神裡掠過了一絲極其淡薄的不知是讚許還是感慨的神色。
“你擬個方案,三日內交給沈煉彙總。具體怎麼鋪排,你自己定。”
韓青山沉聲應了一個“是”字,不再多言。
負責真臘方向的馬奉節是最後一個開口的。
此人與韓青山的風格截然相反.....他性格外放思維活躍,是在座諸人中唯一一個敢在皇帝麵前偶爾帶上一絲輕鬆口吻的人。
但今夜,他的表情也是嚴肅的。
“真臘方麵,臣要提醒一個容易被忽略的問題。”馬奉節的聲音裡帶著謹慎,
“真臘前朝.....也就是高棉王室的殘餘勢力,與暹羅、安南的餘孽不同。
他們的核心據點不在城市裡,而是在洞裡薩湖周邊的水上村寨和叢林深處的古寺群落中。
那些地方,明軍的正規部隊很難快速推進,而且當地的佛教僧侶係統是一個極其龐大極其封閉的網絡,很多寺廟本身就是前朝王室的附庸。”
他轉向沈煉,”沈千戶,你上個月報告裡提到的那座洞裡薩湖北岸的佛寺.....塔翁住持的那座.....臣的人也一直在盯著。
最近兩月,那座寺廟的進出人員明顯增多,而且有幾批人是夜間到達,天亮前離開的。
臣現在可以確認,那裡就是真臘餘孽與暹羅舊宗室之間的聯絡中轉站。”
沈煉微微頷首,冇有說話。
“真臘方麵的行動,臣建議單獨列為一個專項。”馬奉節看向皇帝,“由臣牽頭,配合水師在洞裡薩湖上的巡邏力量,對湖區周邊的水上村寨和寺廟群落實施同步清洗。
時間節點與三省的整體行動統一,但戰術上需要特殊處理......
那些水上村寨的居民可以在一炷香的時間內拆掉自己的浮屋,帶著全部家當消失在蘆葦蕩裡,常規的陸上包圍戰術在那種地形下完全失效。”
“朕不管你用什麼戰術。”朱由檢的回應依舊簡短到近乎冷硬,“你是那片水域的行家,你覺得怎麼打合適就怎麼打。朕隻要結果.....行動結束之後,洞裡薩湖上不再有任何一座與前朝王室有關聯的寺廟和村寨存在。
馬奉節沉聲領命。
至此,幾個方向的負責人已經全部完成了各自的補充陳述。
整個過程持續了不到半個時辰,但信息量極其密集.....海路封鎖的細節、陸路封控的節奏,各方向的特殊情況與應對策略,幾個關鍵目標的最新動態,全部鋪陳在了這張花梨木桌上,像是一幅用炭筆勾勒出來精密到令人毛骨
悚然的藍圖。
朱由檢自始至終都冇有對任何人的方案提出過實質性的修改意見。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幅南洋輿圖。
燈光下,那幅用極其精細的筆觸描繪出來的山川河流、城池港口,像是一張平鋪在牆麵上的獵物的皮.....而此刻,獵人們已經在這張皮的每一個角落都安好了陷阱。
“還有什麼要說的?”
皇帝問了最後一個問題。
沈煉代替所有人回答了這個問題。
“臣等,領旨!"
不需要更多的話了。
從這一刻起,大明帝國最鋒利的暗刃已經各自領受了屬於自己的任務,接下來要做的事情,隻有磨刀、出鞘,然後.......
見血!
朱由檢站起身來。
走到內門前的時候,他忽然停了一下。
沈煉的心跳在那一刻驟然加快了半拍。
他以為皇帝要回頭補充什麼遺漏的命令.....在他的經驗裡,皇帝這種走到門口突然停下來的舉動,往往意味著最後一道最關鍵也往往是最殘酷的指令。
但皇帝冇有回頭。
他隻是微微側了側身,
“把事情辦乾淨。朕不想在回京之後,還要在夢裡聽見南洋的消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