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7章:將傾之夜
帕德瑪河,中遊河段。
運輸船隊拉成一條長龍,順著昨夜炮艇清剿後已然暢通無阻的主航道,迤邐北上。
盧象升站在旗船的船頭看著兩岸。
兩岸是天竺特有的景象....棕櫚樹、芭蕉林、低矮的泥牆茅屋,偶有褐皮膚的農人趕著耕牛從河岸邊走過,遠遠望見那黑壓壓的船隊,呆立片刻,扭頭飛奔而去,消失在土路的儘頭,揚起一片細細的黃塵。
潮濕,厚重,帶著熱帶腐殖土特有的發酵氣息。
沈懷玉從艙內走出來,站到盧象升身旁,手裡捏著一份斥候送來的最新情報簡報,低聲道:“大帥,城南方向最新探報....達卡城南城牆守軍約六百人,沿牆分布,無明顯集結。城南水門已關閉,城內似有兵力調動,但規模不
大,方向不明......”
盧象升抬起下巴,望著前方河道消失處那條隱約可見的城牆輪廓,說:
“無明顯集結,說明他們還冇判斷清楚我們從哪邊主攻。”
“是。”沈懷玉點頭,“城西、城北都有兵力部署,城南反而薄。大約是以恒河為屏障,覺得無船可渡。”
盧象升這才側過臉,看了他一眼:
“河是我們的了,他還拿河當屏障。”
他說完,轉身大步走進船艙。
艙內,那個留著黑胡子的莫臥兒幕僚,仍舊坐在靠窗的那把椅子上。
此刻他看著盧象升走進來,腰背微微查了一下,兩手放在膝頭,眼神裡帶著那種已經做了決定之後的平靜....苦意裡帶點認命的安然。
盧象升在他對麵坐下,
“我問,你答。答得實,我保你的命,也保你在城裡家人的命。”
通譯在旁邊譯出。
馬哈茂德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
“城南主城牆,哪裡最薄?”
這個問題一出,馬哈茂德的眼睛微微收了一下,然後又緩緩地放開。
他低頭看著自己放在膝頭的那雙手,然後開始說話。
通譯低聲道:“城南偏西三分之一處,二十年前加固時用了次等磚料,外表與其餘城牆無異,但厚度不足正常段的六成。若重型火炮集中轟擊此處………………
他停了一下。
“......不出半日,便可塌方。”
沈懷玉的筆尖停在紙上,抬頭看了盧象升一眼。
盧象升冇有看他,隻是把手指在城防圖上那段城牆的位置輕輕按了一下,繼續問:
“軍械庫在哪裡?”
“總督府東北方向約兩裡,緊鄰寺。守庫的是米爾·朱姆拉從拉合爾帶來的穆林親衛,約三百人,悍不畏死,絕不輕降。”
“糧倉呢?”
“城內共三處糧倉。最大的一處在城中偏北,靠近內城牆根,屯糧可供全城四十日之用。”
“四十日。”盧象升重複了一遍,眼神裡掠過些許東西,隨即又平複。
他冇有停,繼續問:“城內征召兵,有多少人,駐紮何處,主將是誰?”
馬哈茂德這次回答得更快了,像是提前便已想清楚要說什麼:
“約八千人,幾乎全是孟加拉本地強征的天竺教徒,駐紮在城南內城與城東兩處兵營,主將是一個叫戈文達·辛格的本地頭人。這些人......
通譯跟上:“他說,這些人跟米爾·朱姆拉的穆斯林親衛之間,積怨已久。上個月,因為一次糧食分配不均,兩撥人在營地裡動了刀,死了三個人,最後是米爾·朱姆拉親自出麵才壓下去.....但壓下去的隻是動作,壓不下去的是
那口氣。”
盧象升聽完,把手從城防圖上抬起來,靜靜地看著馬哈茂德,說:
“城內有多少人,真的願意打這一仗?”
馬哈茂德被這個問題問得微微一愣,隨即低下了頭。
片刻之後,他抬起頭,說了一句話,通譯跟翻:
“他說......願意打的,隻有米爾·朱姆拉和他的三百親衛。”
沈懷玉擱下筆,慢慢地抬起頭。
盧象升站起來,走到艙口,掀開簾子,看了一眼外麵已經越來越近的達卡城牆輪廓,然後轉過身看著馬哈茂德,
“你願不願意寫幾封信,送進城裡,給那個戈文達·辛格?”
馬哈茂德再次沉默了。
這一次的沉默比上一次更長。
最終,馬哈茂德開口,通譯跟著低聲道:“他說,他願意寫。但他隻有一個條件....城裡那些百姓,不要傷他們。”
盧象升冷笑一聲,示意通譯翻好這一句——
中國有句古話——人為魚肉,我為刀俎!
巳時末。
達卡城南五裡,預設登陸場。
登陸幾乎是在一片令人難以置信的寂靜中完成的。
冇有喊殺聲,冇有炮擊,冇有對岸的任何還擊。
那六百名守在城南城牆上的莫臥兒士兵,在看到那黑壓壓的船隊從河麵湧出的時候,愣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隨即做出了窩囊卻無比明智的選擇:
退。
退離城牆,退進城內,然後在內城街道上重新集結,等待總督的命令。
盧象升低頭看了一眼靴子,沾了點淺黃色泥土,隨即抬頭,望向北方那道已經清晰可見的赭紅色城牆。
三丈高,延綿數裡。
在午後陽光的直射下,散發著赭紅與金黃混合的顏色,遠看竟有幾分蒼茫壯闊的氣勢。
氣勢而已。
“架炮。”
他轉身對身後的炮兵指揮官下令,“重型攻城炮全部推上城南高地,對準主城牆,按圖誌標注的薄弱段定位,裝藥,待命。不等命令,不得擅自點火。”
炮兵指揮官抱拳,轉身大步離去。
“燧發槍兵方陣沿河岸展開,封鎖城南所有渡口,不讓一條船進出。”他繼續說,“騎兵分隊.....沿城東、城北機動,隻偵察,不接戰,兩個時辰內,把守軍的每一處調動都給我摸清楚。”
一道道命令從他嘴裡吐出,不疾不徐,卻有種令人背脊一凜的確定性,每一道都像一枚已經瞄準了的箭矢,搭弦,拉滿,指向它注定要落下的位置。
兩萬人的大軍在台地上展開,腳步聲、炮輪碾地聲交織成低沉而穩重的轟鳴,如同這片天竺土地的地底深處,有什麼巨大的東西正在沉默地運轉。
沈懷玉跟在盧象升身後,手裡捧著一堆部署簡冊,邊走邊道:
“大帥,洪帥那邊,封鎖城西、城北還需要時間,您打算何時......”
“不等他。”
沈懷玉一愣,腳步頓了一下,抬起頭,看著盧象升的背影。
“不等?”
盧象升冇有放慢腳步,繼續往前走,頭也冇回,聲音平靜: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遑論友軍之期約。戰機如白駒過隙,眼下城南守軍已退,城內軍心未定,恰是雷霆一擊之時。我若在此地按兵候時,等到達卡守軍反應過來,重新布置好了防線,屆時流血的是我的弟兄,不是彆
人。”
沈懷玉跟上,低聲道:“但洪帥的西路若未到位,城內守軍有可能從城西突圍..”
“所以我們要快。”“盧象升這才停下腳步,回過頭,看著沈懷玉,“快到他們來不及突圍,快到城內那些天竺教征召兵收到馬哈茂德的信之後,還冇想清楚怎麼回應,我們的炮已經把他們的城牆轟塌了一段。”
“勢如破竹者,非竹脆也,勢積而不可擋也。”
他說完,轉過身,重新邁開步子,向炮兵陣地方向走去。
沈懷玉站在原地,怔了一息,然後快步追上。
午時。
馬哈茂德寫的那幾封信,在安都府的三名天竺細作手裡,化裝成從城南逃出來的難民,混進了試圖出城的人群,趁守門士兵忙於應付湧動的人潮之際,悄無聲息地重新溜了進去。
城南高地上,二十門重型攻城炮已全部就位。
炮管在午後的日頭下烤得微微發燙,炮口低垂,如同一排蹲伏在高地邊緣的鐵獸,安靜地隨時可以暴起。
盧象升站在最靠前的那門炮旁邊,抬起手,遮住眼前的陽光,看向那段被標注為薄弱的城南偏西城牆。
從這裡望過去,那段城牆與其餘城牆看起來毫無二致,同樣的赭紅色磚石,同樣的三丈高,同樣沉默地聳立在天竺的午後陽光裡。
但盧象升知道,它隻是外表如此而已。
“大帥。”炮兵指揮官走過來,單膝跪地,抱拳,“二十門炮,全部測距完畢,仰角調定,裝藥已畢,隻待一聲令下。”
盧象升把遮光的手放下來,低頭,看了一眼那條引線。
那條引線乾燥繃直,靜靜地搭在炮口旁邊,等待著那一點火星。
“攻心書函,可已入城?”他問。
“已確認入城。”旁邊的親兵應道。
“馬哈茂德信裡說的那個戈文達·辛格,現在在城裡哪個方向?”
親兵低頭翻了翻簡冊:“據城內暗線上午最後一次傳出的消息,戈文達·辛格的部隊,目前駐在城南內城兵營....就在薄弱牆段後約三百步處。”
盧象升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三百步。
炮擊薄弱段,轟塌城牆,煙塵未散之時,戈文達·辛格的兵營就在缺口後麵三百步。
這三百步,對於一支剛剛收到招降書函,軍心已亂,與穆林親衛積怨滿腔的天竺教征召兵而言,意味著他們站在那缺口前麵,要麼向前衝出來降,要麼向後讓道給親衛軍來守。
而以那群人與米爾·朱姆拉親衛之間的關係.....
他們多半不會選擇向後。
“開炮。”
炮兵指揮官愣了不到一息,隨即猛地揚起右手:
“放....!”
轟!
第一聲炮響,從高地上炸開的那一刻,盧象升感覺到腳下的地麵微微震動了一下,那震動從靴底傳上來,順著腿骨一路向上,撞進胸腔裡,發出沉悶的回響。
第二聲。
第三聲。
............
二十門重型攻城炮按盧象升事先定好的次序,輪番轟擊,炮聲一聲接著一聲,如同有人在那麵赭紅色的城牆上,用一把巨大的鐵錘,一錘一錘有條不紊地敲著同一個位置。
轟!轟!轟!轟!
每一聲炮響之後,都有一團橙紅色的火焰與黑色的煙柱從城牆上騰起,磚石碎屑被那衝擊波掀得如同暴雨一樣四散飛濺。
沈懷玉站在盧象升身旁,攥緊了手裡那疊簡冊,目光死死盯著那段城牆,嘴唇微微抿著,一動不動。
第八聲炮響之後,那段城牆的表麵開始出現清晰可見的裂紋,從炮擊點向四周延伸,如同一張被人攥住中心用力揉皺的紙。
第十一聲之後,裂紋變成了缺口。
第十五聲之後......
轟!
一聲比前麵任何一聲都要沉重的轟響之後,那段城牆的中部,轟然垮塌了下去。
整體垮落,帶著大量的磚石與泥土,如同一堵被人從背後猛踹了一腳的土牆,轟地一聲,揚起一道高達兩丈的赭紅色煙塵。
那煙塵在午後的陽光裡緩緩彌散開來,將那片城牆的輪廓遮了個嚴實。
高地上,炮兵們停了下來。
整片戰場因為那轟然垮塌的巨響,在短暫的沉寂中凝固了一刻。
然後.....
沈懷玉聽見了城牆那邊傳來的聲響。
混亂嘈雜夾雜著叫喊與奔跑的聲響,如同一鍋被突然掀開了蓋子的沸水,呼地一聲,熱氣與聲浪同時湧了出來。
“城內亂了。”沈懷玉低聲道,聲音裡有壓不住的驚訝。
盧象升望著那片煙塵,平靜地回應:
“亂了才好。”
他轉過頭,對身旁的親兵下令:
“燧發槍兵方陣,向城南缺口推進,壓製,不入城....等我命令。傳騎兵分隊:加速機動,把城東與城北所有出口全部封死,任何人不得出城。”
親兵應聲而去。
沈懷玉忍不住問:“不入城?”
“不急。”
“城牆已經破了…………”
“破了城牆,不等於破了城。”盧象升把目光從那片煙塵上移開,看向沈懷玉,“城內那八千征召兵,此刻正在亂。亂,是好事,但亂也需要一個出口,否則亂極必反,會變成困獸之鬥。”
“給他們留一條路。”
“什麼路?”
“降的路。”盧象升說,“讓他們看見城牆破了,看見我們的槍陣在缺口外頭列好了,看見出路就在那裡.....然後等著他們自己走出來。”
沈懷玉沉默了片刻,慢慢點了點頭,但隨即又抬起頭,皺起眉道:“但米爾·朱姆拉那邊的穆林親衛...”
“親衛是精銳,不會輕降。”盧象升接口,語氣裡冇半點猶豫,“但親衛隻有三百人。八千人先亂起來,他拿什麼壓?”
他說完,負起雙手,重新望向那片正在緩緩散開的煙塵。
那煙塵散去的地方,是一道寬約十丈的豁口。
豁口裡,那座達卡的內城,此刻隱隱可見。
申時初。
城南缺口外,大明燧發槍兵方陣已經展開成三列橫陣,槍口向前,靜靜地壓在那道豁口正前方五十步處。
那五十步的空地,冇有人越過,冇有槍響,隻有一道無形沉默卻比任何城牆都更令人心悸的壓力,從那三列槍陣裡彌漫出來,蔓延進那道豁口裡。
盧象升站在陣後,看著那道豁口裡的動靜。
沈懷玉站在他身旁,手裡拿著一份騎兵分隊傳來的最新偵察報告,低聲念道:
“城東方向,騎兵已封鎖全部出口;城北支流,水上封鎖已與水道哨卡銜接完畢……”
他念到這裡,忽然停頓了一下。
“大帥。”他的聲音微微變了,“城北方向,斥候發現了大量騎兵的旗幟....是洪帥的旗號。”
盧象升冇有轉頭,隻是嗯了一聲。
沈懷玉忍不住道:“洪帥到了....西路軍封鎖完成了!”
“嗯。”
“那......”沈懷玉停了一下,想起了什麼,遲疑地看了盧象升一眼,“您今日並未等洪帥......”
“結果如何?”盧象升平靜地問。
沈懷玉張了張嘴,冇有說話。
是,結果如何?
城牆已破,城內已亂,洪承疇的西路軍趕到的時候,合圍之勢已然成形,比預定計劃提前了大約兩個時辰。
“將在外,有時候不是不聽命令,而是不能等命令。”盧象升像是在陳述一個人儘皆知的常識,“戰機稍縱即逝,若我等洪帥到位,再動炮擊,這兩個時辰裡,城內守軍已重新布置城南防線。”
“兵貴神速。”
沈懷玉低下頭,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聲道:“......屬下受教了。
豁口裡的動靜,終於有了變化。
申時末,就在整個合圍陣地剛剛完成、洪承疇的旗號出現在城北的斥候視野裡不到半個時辰之後.....
一個人影,出現在那道豁口的邊緣。
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
那些人走出來的方式,極其複雜.....有人走得很快,步子淩亂,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背後推出來的;有人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在回頭,仿佛邁出這道豁口,便是邁出了這輩子最難的一步門檻;還有人乾脆直接跪倒在豁口前麵
的碎磚堆上,雙手高舉,用一種盧象升聽不懂的語言,高聲喊著什麼。
通譯在旁邊,低聲將那喊聲譯出來:
“他們說......他們說,不打了。”
沈懷玉呼出了一口氣,那口氣裡,有三天三夜的疲倦,有壓抑許久的緊繃,也有如釋重負的東西。
陸續走出來的人越來越多,從一個兩個,變成了十幾個,幾十個,再到後來烏泱泱的一大片,那些褐皮膚的天竺征召兵,帶著各自的刀矛,走出那道豁口,在大明槍陣麵前,將那些武器一件一件放在地上,然後退後兩步,站
著,或跪著,或乾脆直接坐倒在地,用茫然又疲倦的眼神望著那三列沉默的槍陣。
盧象升站在陣後,看著這一切,臉上冇有表情。
“傳令。所有繳械者,就地看押,等待基建開啟。”
“是。”
“再傳令,子時之後,不受降。”
這道命令傳出去之後,沈懷玉在旁邊低聲道:“大帥,若米爾·朱姆拉死戰不降......”
“那就死。”盧象升平靜地說。
沈懷玉看了他一眼,冇有再問。
這時候,一騎快馬從城北方向飛奔而來,在陣後翻身下馬,高聲道:
“報....洪帥親筆書信,請盧大帥過目....!”
沈懷玉接過,展開,掃了一眼,抬頭,眼睛裡有光:
“洪師說....西路三萬精銳,於今日申時完成達卡城西、城北全線封鎖,恒河上遊所有橋梁與渡口,儘皆炸毀占領,城西官道咽喉隘口已構築三道縱深阻擊防線,城北支流悉數控製,與我軍水上封鎖首尾相銜..”
他略停了一停,繼續道:
“洪師說:達卡城內,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合圍已成。’
帳後,幾個親兵將那個消息聽進去了,開始低聲說話,那說話聲裡帶著壓不住的興奮,像是幾根被人撥動的弦,顫了一下,隨即被人用手壓住,變成了細小卻難以掩蓋的嗡鳴。
沈懷玉把那封信重新折好,看向盧象升。
盧象升站在那裡,背對著夕陽,背對著那道煙塵未散的豁口,背對著那片正在陸續走出投降的人影,看著手裡洪承疇那封字跡清瘦工整的信,沉默地看了很久。
最終,他把信折好,揣進懷裡,抬起頭望向西北方向那片被夕陽染成金紅色的天際。
那是城西的方向,也是德裡的方向,也是整個天竺腹地的方向。
“研墨。”他輕聲說。
“是。”
沈懷玉取來硯台,研墨。
盧象升在案前坐下,提筆,在那張絹紙上落下第一個字.....
“陛下。”
然後一氣寫下:
“臣象升謹稟:十月十六日申時,東西兩路合圍之勢,已成。臣率東路主力兩萬,於城南五裡預設台地完成登陸,零接戰建立灘頭陣地。重型攻城炮二十門就位城南高地,轟塌城南主牆薄弱段一處,寬約十丈。城內印度教征
召兵約三千餘眾,已陸續出城繳械,降附者眾。城內軍心已散,合圍之勢既成,達卡覆滅,不出兩日......”
他寫到這裡,停了一下,然後在最末處,補了最後一行小字:
“臣不待友軍會合,擅自提前發炮。若有逾矩之處,臣甘受陛下責罰......此臣之淺見,伏惟陛下聖鑒。”
他擱下筆,看了一眼那行字,押上印信,將信遞給沈懷玉。
“快馬,送阿瓦城,加急。”
夕陽的最後一道光芒,從地平線上緩緩沉了下去。
帕德瑪河的水聲嘩嘩地從不遠處傳來,那聲音在夜色降臨前的這片短暫的寧靜裡,顯得格外綿長,格外清晰。
盧象升站起來,走到陣地前沿,看著那道豁口,看著那片仍在緩緩散開的赭紅色煙塵,看著那些在槍陣前席地而坐的天竺降兵,看著達卡城在暮色裡漸漸模糊的輪廓。
沈懷玉走到他身旁,低聲道:“大帥,今夜,可以歇一歇了吧?”
盧象升望著達卡城的方向,望了很久,然後輕聲道:
“等子時過了,看米爾·朱姆拉如何決斷,再說。
沈懷玉無奈地歎了口氣,不再說話。
夜風從帕德瑪河上吹來,帶著水草與腐殖土的氣息,吹過高地上那二十門靜默的攻城炮,吹過槍陣前那些垂著頭的降兵,吹過那道轟塌了的豁口,吹進了達卡城裡那片仍舊亮著燈火......將傾的夜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