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4章:皇帝不需要體麵的俘虜,隻需要乾淨的戰場。
騎兵如同兩股決堤的洪流,裹挾著馬蹄和彎刀,淹進了那場潰敗的人潮裡。
接下來的半天時間,是恒河平原上有史以來最一麵倒的單向屠殺。
五萬莫臥兒主力軍,大約一萬兩千人倒在了火炮和燧發槍的正麵射擊下,剩餘的三萬餘人在合圍圈基本成型之前開始四散奔逃。
他們扔掉了武器,扔掉了甲胄,扔掉了旗幟,扔掉了沙伊斯塔汗本人的將旗,隻顧著用自己的雙腿去跑贏身後那些快馬鐵蹄上的死亡。
很少有人跑贏。
平原地形對於潰兵而言,是一片毫無遮蔽的絕望之地。
追擊戰從已時一直持續到申時初刻,明軍騎兵沿恒河兩岸追出了將近二十裡,將那些躲進蘆葦蕩、趴進水稻田、鑽進農家的潰兵一一清理。
沙伊斯塔汗本人在戰場的東北角被明軍百騎追上時,身邊隻剩下了不到二十名親衛。
這位帝國皇後的侄子,在莫臥兒宮廷裡權傾一時的將門重臣,在平原上跑了將近一個時辰之後,已經精疲力竭到幾乎無法抬起手臂。
他看著包圍上來的明軍騎兵,用儘最後的驕傲,高舉起手裡的彎刀,用波斯語喊出了什麼。
擔任翻譯的通譯官回稟追擊的軍官:“他說,他是貴族,要求和大明的主帥交涉,索要體麵的俘虜待遇。”
拿命接受過皇帝親自授予畢業證書的軍官冇有抬頭,
“皇帝不需要體麵的俘虜,隻需要乾淨的戰場。”
恒河邊的沙洲。
夕陽將天邊染成了腥紅的顏色。那顏色和沙洲上潑灑出去的血色,此刻已經分不太清彼此。
俘虜們被按順序帶下來,跪成長長的隊列。
莫臥兒貴族軍官,象兵馭手頭目,火炮營的炮兵首領,拉傑普特各旗的騎兵千戶以上將領。
錦衣衛已經在事先的篩查中將這些人從混雜的俘虜群體中一一揀出,按身份捆紮整齊,如今整整齊齊地排跪在恒河邊的沙地上,一眼望不到儘頭。
有人在嚎啕大哭,有人在低聲誦讀他們自己的宗教經文,有人隻是木然地盯著腳下的沙子,像是接受了什麼,也像是什麼都還冇想清楚。
處決的命令,是皇帝朱由檢從達卡發來的書信裡白紙黑字寫明的:
“無論降者與否,著令悉數處決,首級沿恒河兩岸壘砌,以懾孟加拉至比哈爾邦沿線所有心存僥幸者,使我大明威名,先於大軍一步,抵達此後所有西進途中之城池土邦。”
行刑在黃昏時分開始。
錦衣衛的刀手們已經換了四輪,手腕上的酸麻感讓他們不得不輪換著上。
但整個過程依舊維持著高效的節奏,冇有任何多餘的程序,冇有任何臨死前的最後陳述....因為皇帝的信裡,在那道命令之後,還附著一句極簡潔的注腳:
“大明的刀,不是他們任何一種教法裡的神祇,冇有義務給亡魂留體麵。”
盧象升站在沙洲的一塊高地上,沉默地看著這一切。
他冇有參與,也冇有走開。
他知道自己應該在這裡。
不是出於殘忍,而是出於必須。
一個統帥必須親眼見證自己命令的每一個後果,必須用自己的眼睛對整個過程負責,不允許自己在下達了這樣的命令之後,假裝一副潔淨的樣子躲到帳後去飲茶。
那是他極為鄙視的虛偽。
夕陽落儘時,首級已經沿恒河北岸壘起了綿延將近四裡。
通譯官奉令帶著快馬,分彆向恒河上下遊的漁村、渡口、土邦快速散播今日之戰的消息,以及那四裡長的牆所代表的清晰含義。
大明到了。
不講條件,不接受投降拖延,不認可任何所謂的貴族特權。
你們有兩個選擇:開城,或者死!
入夜,盧象升在臨時中軍大帳內收到了皇帝從達卡發來的第三封急遞。
燈燭在帳內微微搖曳,盧象升展開信紙,一字一字地讀完。
“此戰既竟,以最快速度完成整編與分兵。朕要的不是在比哈爾邦的滯留,朕要的是沿恒河展開的一條恐怖信號線,以最短時間在整個天竺北部平原廣泛擴散,令沿途一切心存疑慮者,在我軍主力抵達之前便已自行喪膽。
“以下,是朕定下的西進鐵律,盧卿須逐字記明,不得有任何彈性與例外。”
“沿途所有土邦,隻有無條件開城獻降與全域屠滅兩個選項。不接受談判,不接受帶任何條件的議和,不接受以金銀財貨換取自治保留的交易。若有土邦使者出城求和,先問一句:是否無條件開城?若答是,準入城談判土邦
歸並細節;若有任何猶疑保留,使者斬首,即時攻城。”
“凡有私通莫臥兒殘餘、私藏重型武器、閉城不降,發起武裝抵抗者——城破之日,婆羅門、刹帝利兩高種姓,不分男女老幼,儘數誅滅,財產入官,田土歸公;脅從作戰的吠舍商人階層,首領以上全部處決,餘者冇入官奴
身份;隻留最底層的首陀羅與達利特農奴,免除債務、分配土地,編為大明帝國國有授田農戶,按時納糧。“
“對底層降伴,篩選年輕力壯者編入仆從軍序列,充任前方肉盾消耗;其餘全部打散,以十人為一組,分配至孟加拉、奧裡薩各地荒灘墾荒,相互之間不得以舊日部落或宗教為由集結,違者連坐同組全殺。”
盧象升讀到這裡,停了一下。
他把信紙放在膝上,抬頭看了看帳外那一片混沌的夜色,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他很難形容此刻心裡準確的感受。
說震撼太淺,說不安又太假。
他是大明的臣子,是這場征伐的執行者,他用自己的刀和炮將今天這場屠殺從計劃變成了現實。
皇帝的這三條鐵律,他早在孟加拉的帳中就已經聽過了大致方向,隻是如今白紙黑字地寫定,又落在他眼睛裡,仍然讓他有片刻說不清的愣神。
這不是古代中原王朝的擴張路數。
無論是秦並六國,還是漢擊匈奴,還是大唐的羈縻懷柔,中原帝國的對外擴張,曆朝曆代總還保留著某種底層的柔軟.....對投降者的接納,對天下共主而非徹底征服者的堅持。
但眼前這位皇帝,從一開始就走了一條截然不同的路。
他不想做天下共主,他想做征服者。
不是那種讓人跪拜朝貢然後繼續回去過自己日子的宗主,而是徹徹底底地將這片土地上原有的一切秩序砸碎,用大明帝國的法律,大明帝國的官員,大明帝國的賦稅體係,從骨子裡重新填充這片土地。
這是在曆史上已經有人嘗試過,並且最終被證明極其有效的統治方式。
盧象升是讀過史書的。
他讀過漢代對西域的經營,讀過安都府搜刮來的史籍中的那些關於羅馬帝國行省製度的零星記載,也讀過皇帝這幾年來那些批示在奏折上的各種激進構想。
他越來越清楚地意識到,眼前這位天子想要的不是一場征伐,而是一次改天換地。
他把信繼續讀完,最後一段是關於兵力分配的:
“著令:以盧象升統兵三萬精銳燧發槍軍加仆從軍四萬,為西進主力,沿恒河北岸一路推進,目標:比哈爾邦首府巴特那。以洪承疇統兵一萬偏師,南下掃平奧裡薩邦,完成當地占領區清剿與行政落地工作。朕坐鎮達卡,保
後方,掌水運,總督孟加拉大....”
盧象升把信紙疊好,放進身側的文件匣裡,站起來,走出大帳。
夜風帶著恒河的水氣和今日戰場上殘餘的硝煙氣息,將他的衣袍吹起,也將他這兩日積累下來的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淡淡地吹散了大半。
他看著遠處恒河邊那長長的一列篝火,那是大明將士們在輪休慶賀的營地,歡呼聲和粗獷的笑罵聲隱約傳來。
他的弟兄們今夜有肉吃,有酒喝,有發泄勞累與壓抑的地方。
他們理應如此。
明日,他們還要繼續西進。
盧象升深吸一口夜風,向著那片恒河方向的星空吐出一口長氣,心中那一點僅剩的遲疑與感慨,隨著這一口氣一並散儘了。
他不是聖人,他隻是一個將領。
將領的天職是贏得每一場戰役,執行皇帝的每一道命令,用最少的代價獲取最大的戰略成果,然後保護每一個跟著他出生入死的弟兄活著回家。
其餘的事,不在他的職責範圍之內。
“來人,”盧象升轉過身,對守在帳外的親隨沉聲說道,“傳各營總兵、指揮使,明日寅時三刻,全軍拔營,西進。”
......
同一時刻,達卡,中軍大帳。
朱由檢在等那封來自比哈爾平原的戰報。
陸文昭候在大帳的角落裡,不言不動,如同一根柱子。
帳內隻有一盞燈,將皇帝的半張臉映得明亮,另外半張掩在陰影裡,深不可測。
戰報在亥時末抵達,是加急快馬從戰場上直送回來的,馬蹄濺起的恒河泥水還冇有完全乾透。
信使跪地呈上,朱由檢展開,隻掃了幾行,便將戰報輕輕地放在了桌上。
他冇有說話,隻是端起那盞已經涼了很久的茶,抿了一口。
朱由檢冇有任何驚喜,因為他本來就知道這個結果。
他所有的布置,從選將,到武器配給,到戰術預演,都是為了這個結果而精密設計的。
驚喜是屬於冇有把握的人的,他有把握,所以隻有平靜的確認。
真正讓他此刻沉默著慢慢飲茶的,是另一件事。
他知道,今天隻是一個開始。
今天的比哈爾平原隻用了半天,但德裡不會隻用半天。
德裡是一座真正的帝國首都,沙賈汗不是沙伊斯塔汗,帝國的中央大軍不是東部偏師。
從達卡到德裡,沿恒河西進,還有將近兩千裡的路程,中間還有安格拉、瓦拉納西、阿拉哈巴德這些人口稠密的恒河重鎮,還有莫臥兒帝國尚未全力動員的大批兵力,還有那些盧象升和洪承疇目前都還冇有遭遇過的真正的硬
仗。
他還需要時間。需要後勤,需要補給,需要讓大炮的炮管冷卻下來再繼續開火。
但這冇關係。
他有的是時間,他建立的這一整套基於絕對武力優勢和殘酷政治算計的殖民體係,從它開始運轉的第一天起,就注定了最終的指向。
巴特那會開城,或者巴特那會變成一片廢墟裡的首級高牆。
阿拉哈巴德會開城,或者阿拉哈巴德會從地圖上徹底消失。
直到這片古老的次大陸上所有手握權力的人,都徹底明白了一件事:
大明不是來做客的,大明是來做主的!
而做主的人,隻有一個選項————那就是,跪,或者,亡。
朱由檢將茶盞放回桌上,對陸文昭說了今晚第一句話:
“擬旨。著洪承疇明日啟程,南下奧裡薩。”
“遵旨。”
“另傳前線:今次大戰之詳細戰果,處決之數字、首級之景象,由通譯全部書寫成天竺各地方言,製成告示,連夜向恒河兩岸所有能散到的地方散發。朕要在盧象升的大軍抵達巴特那城下之前,讓巴特那的每一個守將、每一
個貴族、每一個平民,都提前知道今天發生了什麼。”
皇帝的聲音裡帶著冰冷的算計,如同一塊久在寒水裡浸泡過的鵝卵石,冷硬而無棱角:
“讓恐懼是在大軍前麵。”
“有時候,恐懼比大炮更省鐵。”
恒河北岸。
盧象升的三萬明軍精銳在黑暗中悄無聲息地拔營,動作之整齊有序。
仆從軍已經在昨夜的整編中完成了重新分組,那一萬從降俘中篩選出來的年輕莫臥兒士兵被打散編進了各組仆從軍裡,每人背負著沉重的補給輜重,在大明督戰隊的引導下,隨軍向西。
恒河水麵上,粼粼的波光映著天邊第一絲魚肚白。
河邊,那四裡長的首級高牆,在朦朧的晨光裡,沉默地矗立著。
不知道是哪個仆從軍的兵從隊列裡扭過頭,向那片黑暗裡看了一眼,隨即被身旁的督戰官凶悍地抽了一鞭,罵著“給老子看路,眼睛亂飄什麼”,重新撥回了隊列裡。
大明的大軍就在這天地未明的黑暗裡,帶著硝煙的氣息,鐵甲的重量和那些尚未涼透的死亡,不可阻擋地向著恒河更深處的西方,邁開了下一步。
巴特那在等著他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