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6章:人,永遠都是跟著土地走的
達卡總督府的東廂書房,是朱由檢這些日子裡待得最久的地方。
書房不大,但架子上已經擺滿了各種卷冊與文書,有戰場地圖,有糧草清單,有安都府番整理出來的天竺各地土邦人口戶籍估算,也有從大明本土海船一批批運來,由承政院精選過後認為必須皇帝親自批複的奏折。
那些奏折此刻整整齊齊地碼放在案頭,疊起來有兩尺高。
朱由檢坐在案後,右手拿著朱筆,左手端著一盞已經溫了又涼的普洱茶,眼睛盯著麵前展開的那本奏折,神情專注,看起來是個勤於政務的好皇帝。
實際上,他的腦子已經飛到了九霄雲外去了。
他在想天竺。
更準確地說,他在想一個問題——一個他已經翻來覆去想了幾個月,如今越想越清晰卻又越想越覺得龐大的問題:
大明拿下天竺之後,怎麼把它真正變成大明的?
不是“怎麼統治天竺”,這是兩個截然不同的問題。
統治是種管理關係,上麵管,下麵被管,本質上雙方還是各自站在自己的位置上,隻是換了個收稅的主人。
朱由檢知道,原本曆史上英帝國對印度的統治,就是這種,那是典型的殖民地管理,兩百年後,英國人撤走了,印度還是印度,英國還是英國,雙方之間那條血緣文化的鴻溝,兩百年從來冇有填過去。
朱由檢要的不是這個。
他要的是兩百年後,當大明內地有人提起天竺,反應是.....哦,那是我們的河南,我們的山東,我們的兩湖,是大明不可分割的固有領土,那裡的人說漢話,寫漢字,燒漢字神位,祭的是我大明漫天神佛...比如,財神.......
而不是一塊說起來勉強算是藩屬實際上和大明的血肉聯係細如蛛網隨時可能斷裂的外域之地。
前者,是改天換地。
後者,隻是換了麵旗幟的征服。
朱由檢想要前者。
這兩個月裡,他批奏折批到一半,腦子就會自動跳進這個問題裡去。
戶部的奏折說,南直隸今年水患,淮河流域十三縣受災,流民逾二十萬,請朝廷撥發賑濟糧款。
他朱筆圈了個準字,順手將那份奏折翻過去,腦子裡想的卻是:這二十萬流民,有冇有可能組織一批,送到天竺來?
工部的奏折說,漳州府新建的機器織布局已經投產,月產細棉布數萬匹,請問這批布的銷售渠道如何安排。
他寫下“發商總局議”,腦子裡想的是:天竺的原棉產量極為豐厚,若能在此地建立紡織產業,把這裡的棉花和廉價勞動力嫁接上大明的織機技術,向西可以打穿中亞市場,向東可以碾壓南洋......
禮部的奏折說,國子監請增設南洋各地曆算,格物兩科,以應新式人才培養之需。
他略一沉吟,批下“大善,另,海東省等各地方官學,同步照章實施”——然後在末尾又加了一行小字:“天竺新附之地,俟穩定後,率先在達卡、吉大港設立大明官學,隻收十二歲以下幼童,以漢語為第一教學語言,三年不
得使用本地語言。”
他把那支朱筆擱下,端起茶盞,仰頭把那盞已經涼透了的茶一口灌下去,做了個微微蹙眉的表情。
涼透了的普洱,有種奇特的苦澀,喝下去之後,那苦意會在舌根處慢慢化開,變成若有若無的回甘。
他盯著茶盞底部那一點殘餘的茶漬,忽然想起一個他看過的曆史......英國人用了兩百年在印度統治,其間培養了一批麥考利的孩子們,那些接受英式教育的印度精英,皮膚是棕色的,靈魂卻是英式的,他們成了英國統治最有
效的中間人機器。
但英國人終究犯了個致命的錯誤:他們隻改變了精英層,冇有改變土地,冇有改變底層。
精英層最終反過來用英國人給他們的話語工具,領導了反英運動。
所以,他不能走那條路。
他需要的是把底層的土地分配問題和上層的文化改造問題同步推進,用土地綁定底層人的利益,用文化滲透下一代人的靈魂,用移民稀釋這片土地上的原有血脈,用幾代人的時間讓天竺真正變成漢人的天竺。
他把這些亂麻似的思路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發現有個核心的前提他還冇有真正想清楚:
人。
大明得有足夠多的人移民來填這片土地。
一個一億兩千萬人口的大陸,如果上麵隻有十萬漢人守軍,那無論軍事上多強硬,文化上多主動,都隻是在一片汪洋裡撥弄幾個孤島。
遲早有一天,當大明的刺刀不夠鋒利了,或者中原有事顧不上了,那一億兩千萬人會把這幾個孤島淹回原形。
所以,移民規模,才是決定天竺戰略成敗的真正變量。
朱由檢在腦子裡粗粗估算了一下。
大明內地,經過這些年的平亂、整頓、以及他強推的各項改革,總人口已經從初年的低穀恢複到了將近兩億人。
這聽起來很多,但實際上這兩億人口裡,相當大的一部分是土地問題冇有解決,陷在貧困與流離中的底層農民。
皇權下鄉推了這麼多年,地方士紳的抵製從來冇有停過,土地兼並在局部地區甚至比崇禎初年還更嚴峻,每年仍有數十萬乃至上百萬的失地農民成為流民,漂蕩在大明的土地上。
這是個麻煩,但也是個資源。
失地的人,無產的人,活不下去的人,才會願意跑到萬裡之外的地方重新開始。
如果大明能在天竺提供土地....真實的,有大明官府背書的,三年甚至更多時間來免稅的土地......那些在湖廣、河南、山東等地活不下去的流民,會不會願意漂洋過海,來這裡重新做一個有地的人?
朱由檢覺得,會的。
一定會的。
人,永遠都是跟著土地走的。
王承恩在門口輕輕叩了三下,躬著腰走進來,端著一碟新烤的天竺式烤餅,放在案頭一角,低聲道:“陛下,新送來的烤餅,是禦廚按陛下您說的方子,加了桂皮和砂仁烤的,您嘗嘗?”
朱由檢頭也冇抬,嗯了一聲,隨手拿了一塊,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又把它放回碟子裡,繼續看奏折。
王承恩在旁邊候著,默默地給他把那盞涼透的茶換了新的,又把案頭散亂的幾本奏折整理了一下,動作輕得幾乎冇有聲音。
這是他們相處了將近十年的默契。
“大伴。”朱由檢忽然開口,冇有抬頭。
“奴婢在。”
“你說,朕這輩子——”他停頓了一下,手裡的朱筆在奏折的空白處輕輕劃了個圈,“到底想做什麼?”
王承恩怔了一下,這個問題,他跟了皇帝這麼多年,被問到的次數屈指可數。
每一次被問,他都知道這不是真的在問他,隻是皇帝在想事情想得深了,需要一個聲音作為接引點。
他想了想,極為誠實的回答道:“奴婢愚笨,不敢妄測聖意。但奴婢伺候陛下這些年,看得出來,陛下......好像不太在意那些過眼雲煙的東西。”
“什麼叫過眼雲煙?”
“那些一代人的功業,打下來,守住,傳下去,冇兩代就散了的那種。”王承恩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陛下想做的,好像......是那種燒進骨頭縫裡去的東西。”
朱由檢終於抬起頭,看了王承恩一眼。
這個隨身最為忠誠的太監的眼睛,在燭光裡顯得特彆平靜,像一麵磨光了的銅鏡,把一切都照得真實,卻不帶任何自己的色彩。
朱由檢輕輕笑了一聲,把手裡的朱筆放下,把那塊咬了一口的烤餅重新撿起來,認認真真地把剩下的那部分吃完了。
“去把那兩本安都府的人口估算冊子給朕找出來,天竺那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