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8章:做不做得到,另說...先去做...才有可能....
那兩壇汾酒,最終隻喝掉了不到三成。
王承恩在亥時末進來收拾的時候,看見皇帝和洪承疇都坐得筆直,兩人之間那張擺著酒碗的桌案上,多了幾張寫滿字的紙,那些字密密匝匝的,有些地方還畫著圈,連著線,像是某種奇特的圖表。
也就是說,兩個人喝著喝著,又談回去了。
或者說,根本就冇有真正脫離過。
皇帝發現了王承恩進來的眼神,低頭看了一眼那兩壇幾乎還是滿的汾酒,輕輕哼了一聲,然後站起來,吩咐洪承疇回去歇著,明日辰時再來。
洪承疇走的時候,王承恩注意到他腳步穩健,眼神清明,根本不像喝了酒的樣子。
皇帝也是。
王承恩把那兩壇重新封好的汾酒捧到角落裡,心想這兩個人,大約都是那種連放縱都要克製著來的人。
旁人喝酒是為了把心裡的東西放出去,他們喝酒,是為了用酒稍微鬆一鬆那根繃得太緊的弦,結果隻鬆了三分,剩下七分又自動回去了。
朱由檢在臥房裡躺了三個時辰,一覺無夢,醒來的時候天光剛剛透進窗縫。
他在床上盯著帳頂,把昨夜的思路重新在腦子裡理了一遍,確認冇有斷頭漏尾,利落地翻身起來。
梳洗完畢,走到東廂書房,王承恩早已換了新茶,備了早點。
洪承疇已經坐在那裡了。
兩人打了個照麵,冇有什麼寒暄,洪承疇把昨夜的那幾張寫了字的紙重新擺好,皇帝在對麵坐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低頭看。
就這樣,昨夜未竟的事,在清晨的茶香裡,重新啟動了。
“亨九,朕昨晚睡前想了一件事。”
朱由檢把茶盞放下,手指點著桌麵,直接開口。
“你我昨夜談了人口,談了移民,談了漢化的方向,但有個東西,朕覺得需要先把它立起....一個數字。”
洪承疇不動聲色地等著。
“朕要問你,”皇帝抬起眼,“大明在天竺,最少需要多少漢人,才能穩得住?”
這個問題,洪承疇昨夜也隱約繞著想過,但冇有想出一個確切的答案。
他沉默了片刻,搖了搖頭:“臣不敢妄言,請陛下示下。’
朱由檢把昨夜寫的一張紙翻出來,推到洪承疇麵前。
那張紙上,寫著三行字,用朱筆在數字處各自勾了重點:
元:蒙古核心不足百萬,統治漢人逾億,近百年。
洪承疇看完,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陛下,”他緩緩開口,“這,所憑借者...………”
朱由檢接過他的話,食指在桌上輕叩,“元朝靠軍事壟斷與種族特權,硬撐了近百年,但它犯了一個根本性的錯誤.....冇有文化滲透,冇有同化,隻是壓著,等壓力一鬆,就散了。
“外來者,冇有一個人真正想著把那片土地變成自己的骨血。”
洪承疇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忽然明白了皇帝要說什麼,身體微微前傾。
“陛下的意思是......不分而治之的路,不走以夷製夷的路,走直接鐵血實控——”
“那人口,就得比這元要高得多。”朱由檢直接說。
他拿起朱筆,在那張紙的最下方寫了一行數字:
三百萬。
“天竺現有人口,約一億兩千萬至一億五千萬,”皇帝把筆放下,“朕的底線:十年之內,漢人移民落地天竺,不得少於三百萬,低於這個數字,一切都是空中樓閣。”
洪承疇沉默地看著那個數字,在心裡把它翻來覆去地掂了掂。
三百萬。
這是一個龐大的數字,但又是一個在某種奇特的邏輯框架內,意外顯得可行的數字。
他抬起頭:“陛下,大明曆次平亂、剿滅建奴、征伐南洋,積累了大量有實戰經驗的退伍士卒,這些人回到原籍,往往無地可耕或者不願耕地,又習慣了刀頭舔血的日子,是地方治安的隱患,安置不當,就是......”
“而土地兼並之症,非一時可解,每年新增失地農民少則數十萬,多則逾百萬,尤其是黃淮流域,幾乎年年有災,年年有流民,這些人在本土是壓在朝廷心頭的死結。”
“至於破落讀書人、落魄工匠、沿海海商。這類人,在本土多半是科舉失意,手藝無銷路,商路被擠壓的邊緣人,他們有識字的底子,有一技之長,或有闖蕩的膽氣,是移民裡最容易產生骨乾力量的群體。”
皇帝一直冇有打斷他,隻是端著茶盞,靜靜地聽。
洪承疇合上小冊子:“這三類人,每年在本土新增的規模,臣粗估,約在五十萬至八十萬之間。若以強製與激勵並舉的方式,組織移民天竺,十年之內,三百萬並非天方夜譚。”
朱由檢把茶盞擱下,拿起朱筆,在那張紙上勾了個框,開始在框內填寫:
“朕是這樣想的,”他一邊寫,一邊口述,聲音穩而清晰,
“軍戶退伍兵,一百萬。分駐天竺所有軍事據點,交通要道,屯墾堡壘,掌控全部火器與重武器,負責鎮壓叛亂、清剿反抗,兼顧屯墾。這一百萬,是這三百萬的骨架,骨架斷了,其餘的都是廢物。”
“無地佃農、災荒流民,一百五十萬。屯墾主力,占據恒河平原最肥沃的土地,掌控糧食生產。這一百五十萬,是這三百萬的血肉,他們在哪裡紮根,大明的根就在哪裡。”
皇帝寫下最後一類:
“讀書人、工匠、商人,五十萬。擔任流官、學堂教習、手工業主、貿易商,掌控行政、司法、教育、貿易。這五十萬,是大腦與神經,冇有這些人,軍隊打下來的地,隻是一片冇有主的荒土。”
洪承疇看著那個框裡填滿的內容,腦子裡已經開始將這套結構與奧裡薩,孟加拉的實際情況——比對,越對越覺得骨骼分明,嚴絲合縫。
他沉默片刻,抬起頭:“陛下,三百萬,可以穩住。但......”
“但不夠。”皇帝接過他的話,“你想說的,是不夠。”
洪承疇點了點頭,冇有說話,等著。
朱由檢起身,走到那張天竺大地圖前,站定。
沉默了一小會兒,他的聲音裡有種他自己都很少意識到,從極深處湧上來的篤定:
“亨九,三百萬是第一步,是保底的。這一步朕要求十年之內必須完成,這是死命令,不容任何人打折扣。”
“但朕昨夜睡前想的,不止於此。”
他的手指慢慢地沿著恒河的走向,從孟加拉一路向西抹過去。
“朕要這片土地,三十年後,五十年後,漢人及漢化的混血群體,占總人口的三成以上。”
洪承疇身體微微一僵。
三成。
天竺此時人口約一億五千萬,三成,就是四千五百萬。
“陛下,”他試探著開口,“所需移民規模......”
“一千五百萬至兩千萬,三十年至五十年完成。”皇帝轉過身,每個字都落得很實,“初期移民一千五百萬落地,加上高生育激勵政策,三十年內人口自然翻倍,可達三千萬至四千萬;再疊加漢人娶土著女性,子女入漢籍的同
化政策,漢化混血群體可突破兩千萬;兩相疊加,漢人及漢化群體總規模,可突破五千萬。”
皇帝把最後的結論說出來,
“五千萬,屆時占天竺總人口的三成。軍事、政治、經濟、文化,四塊核心資源,全部由漢人壟斷。土著要麼被同化,要麼.......”
“這個節點之後,”皇帝的聲音放緩了,“就算大明天子有一天出了什麼變故,就算中原有人作亂牽扯了本土的精力,天竺,也不會再回去了。因為它已經從骨子裡長成了華夏的天竺。”
書房裡安靜了一陣。
洪承疇坐在原地,把皇帝這番話在腦子裡仔細了一遍,從頭到尾,冇有找到任何一處邏輯上的漏洞,隻是那龐大的規模數字,讓他需要一點時間,把那個畫麵真正在腦海裡建立起來。
他在想,曆史上,有誰做過這件事?
有。
漢人往南方的遷徙,往兩廣、往雲貴、往中南半島的蔓延,就是這個過程.....但那是自然發生.....漫長的,用了千年。
而皇帝現在要做的,是用皇帝的威壓,把這個過程壓縮進五十年裡。
洪承疇深吸了一口氣,開口:“陛下,兩千萬......運輸之艱難,移民路途之險遠,組織之繁雜………………”
“朕知道。”皇帝打斷了他,語氣平靜,走回桌案前坐下,“這是這件事最難的部分,不是錢,不是人,是船,是組織,是漫長海途上的死亡率。”
他拿起朱筆,在紙上寫下兩個字:漕運。
“大明過去幾百年,每年從南方往北京運糧,用的是大運河,那套漕運體係養活了多少人,動員了多大規模的船隻與人力,亨九,你比朕清楚。”
洪承疇點頭,他確實清楚,大明漕運巔峰時期,每年北運糧食數百萬石,常備漕船逾萬艘,沿途涉及數十萬漕丁與相關人口。
“朕的意思,”皇帝把筆放下,“是要把這套體係,從南糧北運改成東人南送。用現成的漕運人與船隻資源,改造、擴充,疊加南洋航線上已經跑熟了的海商船隊,建立一套專門負責移民運輸的海上人口輸送體係。”
他停了一下,補充道:“當然,這不是一兩年能搭起來的,這件事,朕把框架搭起來,把前三百萬送過去,把根紮住——”
他的手指在那張地圖上,輕輕地點了一下恒河入海口的位置。
“若是我們完不成,後麵的事,讓後人接著做。”
洪承疇思考了一會兒,
“陛下,臣以為,這件事還有一處被人忽視的好處。”
皇帝抬眼看他。
“這兩千萬移民,”洪承疇緩緩說,“若從大明本土總人口兩億中抽取,占比不過一成。但這一成,是最不穩定的一成。”
他直起背,聲音沉穩而清晰:
“曆朝曆代,讓帝國寢食難安的,從來不是士紳,不是勳貴,而是那些流離失所,無地可耕、活不下去,又死不甘心的底層流民。大明這些年,內亂的根子在哪裡?在土地,在失地的農民,在那些被逼得活不下去,才揭竿而
起的人。”
“若將這些人有組織地遷徙天竺,給他們土地,給他們漢人在天竺的種族特權,給他們一個能活下去甚至活得比本土好得多的理由——”
他的眼神裡浮現出屬於謀臣的那種深沉的滿足感:
“本土減負,海外拓土。流民叛亂的隱患,在海途上就解決了。
土地兼並的矛盾,會因為人口壓力的減輕而緩和。
這是一石數鳥之局,不隻是在經略天竺,同時在經略大明本土。”
朱由檢盯著洪承疇,在心裡想:這人,是真的進來了。
不是進了帝王術的殼子,不是學會了怎麼迎合上意,而是真正摸到了這盤棋底層的邏輯,開始從這個邏輯裡自己生長出枝葉來。
這種人,才是真正可用的人。
“亨九,”他把那張寫滿數字與框圖的紙從桌上拿起來,遞給洪承疇,“把這個拿回去,細化。三百萬的第一階段計劃,要拆解到每年的進度節點,要明確從哪幾個省份征募、走哪條海路、到天竺後落在哪個區域屯墾、由誰負
責接收落地、第一年的口糧與農具如何保障。”
“儘快呈朕禦覽。”
洪承疇接過那張紙,鄭重地疊好,收入袖中,起身行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