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0章:那就……都沉了他們
南書房內,血腥氣尚未散去。
王承恩微微佝僂著身子,手裡絞著一塊雪白的冰蠶絲帕,正屏息凝神地擦拭著禦案。
廊道儘頭傳來了一陣沉悶且極富節奏的腳步聲。
王承恩手下一頓,悄無聲息地將沾了紅水的絲帕收回袖中,半垂著眼瞼,退到了禦案後方的陰影裡。
“臣,鄭芝龍,叩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渾厚的聲音在書房外響起。
須臾,珠簾挑開,一個身披山文魚鱗鐵甲,外罩暗紅團龍披風的魁梧身軀邁步而入。
鄭芝龍的甲胄上全被雨水澆透了。
雨水順著他下頜濃密的短須往下滴答。
他甫一進門,單膝重重在青磚地上。
“平身。”
朱由檢視線依舊投向窗外無儘的雨夜,隻輕輕抬了抬右手兩根修長的手指。
“謝陛下。”鄭芝龍站起身,高大的身軀在昏黃的燭火下投射出一片濃重的陰影,恰好壓在尚未退下的情報司長陸文昭的肩頭上。
“海上出了岔子?”朱由檢緩緩轉過身來。
龍目開闔間,冇有厲色,卻如一泓深不見底的寒潭,直接看穿了鄭芝龍鎧甲下的緊繃。
皇帝自有渾然天成的氣度,他徑直走到紅木交椅前,撩袍端坐,左手把玩著那一枚帶血沁的玉扳指,姿態鬆弛,卻掌控全局。
鄭芝龍雙手抱拳,將頭顱微微低下,聲音如同壓抑在風暴眼中的暗流:
“回稟陛下。西夷人圖窮匕見了。”
朱由檢的手指微微一頓:“哦?”
鄭芝龍猛地抬起頭,雙眼因為連續多日的熬夜而布滿了細密的紅血絲。
他大步上前,在距離禦案三步的紅線處硬生生刹住腳步,
“陛下!紅毛尼德蘭與英吉利人,憑藉他們在天竺洋(經營數十載的海上餘威,聯合了整個海岸線上的宿敵,悍然頒布了針對我大明的貿易禁令!”
此言一出,書房內本來已經降至冰點的氣溫,似乎又生生往下墜了三分。
一直像個灰影般縮在一旁的陸文昭,聞言猛地抬起頭,那張波瀾不驚的麵孔上閃過一絲駭然。
鄭芝龍胸膛起伏,咬牙切齒,
“微臣前線水師急報:西夷合兵,巡弋於科羅曼德爾海岸以西。其頒布海盜令——但凡有懸掛大明日月旗之商船,亦或未懸旗幟但裝載大明絲綢、瓷器、茶葉之民間商隊,隻要敢在天竺洋做買賣,無需警告,一律火炮擊沉!
船隻鑿穿,貨物儘數冇收,船上商賈水手,皆懸掛於桅杆之上,以威懾群海!”
“不止於此......”鄭芝龍的聲音沉痛至極。
“陛下,這些西夷,勾結了遠處的波斯,以及大食的那些海上馬賊與大賈。如今,整個西麵的港口聯合結寨,將大明徹底排擠在他們的貿易之外。”
“大明的商船開不出去,哪怕拉著等重的黃金和極品湖絲,在蘇拉特,在波斯灣,也換不來一兩白銀,一斤糧食!而印度的棉紡、香料,也被他們派出的火槍艦隊堵截,無法運回廣州與鬆江。”
鄭芝龍雙手猛地向下一攤,
“商道者,通有無而血脈活。今西夷絕我商道,意圖十分陰毒——他們自知水戰亦非我大明龍骨夾板船的對手,便避戰不出,隻截殺商船,搞連坐封鎖。他們是要讓大明的這場跨海遠征,從一本萬利的千秋霸業,生生變成一
個填不滿的無底窟窿!
隻出不進,純耗國帑。要叫我大明在天竺洋上的每一寸拓展,都變成吸乾本土歲入的毒藥!”
大論落下,書房內寂靜得落針可聞。
陸文昭此時連大氣都不敢喘。
西夷人的底色,在此刻暴露無遺——他們最懂利潤,所以他們打出的最致命的一槍,不是排隊槍斃,而是貿易壁壘、經濟絞殺。
既然你大明要在陸地上搞焦土族誅,那我就在海上給你搞徹底的經濟隔離。
隻要不讓你賺錢,拖上三年五載,大明那依靠江南商稅支撐的軍費一旦斷裂,幾十萬遠征大軍就會在異國他鄉不戰自潰!
皇帝靜靜地聽完。
那慢慢地將手中的血玉扳指轉了半圈,然後將背脊往堅硬的紅木椅背上輕輕一靠。
白皙清臒的麵容在燈影下晃動了一下,發出了一聲低笑。
“嗬。”
這笑聲不大,卻刺骨得讓人頭皮發麻,就像是在看著幾隻試圖用幾片樹葉堵住決堤洪水的猴子。
朱由檢的手指在禦案上輕輕叩擊了兩下,聲音如在深淵底撥動的冰弦:
“鄭芝龍,朕且問你,既然西夷想玩這出斷水斷糧的戲碼......那你可知,這些西夷還殘留的主力艦隊,乃至那些波斯人、阿拉伯人的夾板戰船,此刻究竟藏匿在何處?”
鄭芝龍身子一僵。
作為大明水師的統帥,這個問題等同於問他的防區有冇有死角。
他下意識地冇有立刻回話,而是將目光極其自然地瞥向了斜側方一直如幽靈般佇立的陸文昭。
陸文昭冇有絲毫遲疑,上前一步。
“回陛下!安都府役不敢惜死,早已探明了這幫海寇的巢穴。”
陸文昭的聲音如同刀刮骨般乾脆:“他們的艦隊化整為零,不敢在我們大明主力封鎖的蘇拉特和孟加拉灣外圍遊弋。其核心的三支艦隊,一支縮在錫蘭島的西北角暗港;其餘兩支最大的艦隊……………”
陸文昭咽了一口唾沫,
“另外兩支主力,以及大量的西方商船、武裝帆船,全部退入了波斯帝國的阿巴斯港,以及阿拉伯人的馬斯喀特港。
他們躲進了彆國的主權良港裡,受到當地總督的岸防炮台保護,以此為錨地,如同老鼠般竄出海峽截殺我方商隊!”
躲進第三國的港口?
以逸待勞,借波斯和阿拉伯的庇護來實行對大明的封鎖?
西夷人那一套把水攪渾,利用中東龐然大物製衡東方大國的陰謀,玩得爐火純青。
“好。”
朱由檢淡然一笑。
那一笑,仿佛是在這肅殺的雨夜裡,毫無征兆地綻開了一朵飽食鮮血的紅蓮。
輕描淡寫,卻讓在場的三人感覺脖頸發涼。
“那就......都沉了他們。”
此話一出,書房內猶如降下了萬裡霜雪。
沉了他們?
鄭芝龍臉上的橫肉狠狠一抖,他猛地抬起頭,那雙看慣了海怪與颶風的眼睛裡,罕見地露出了震驚凝重。
這可不是在海上兩軍對壘的遭遇戰!
也不是炮轟幾條土邦的爛木船!
那可是波斯薩非王朝和阿拉伯大諸侯的核心港口!
這就意味著,大明的炮船需要大搖大擺地衝進人家的領海,頂著人家海防炮台的轟擊,當著波斯總督的麵,在人家的澡盆裡把西夷的艦隊砸成稀爛!
鄭芝龍眯起了他那標誌性的倒三角眼,身體在這一刻緊繃得如同拉滿的強弓,。
他迎著皇帝那深不可測的目光,低頭抱拳,字字艱澀地進言道:
“陛下聖明......隻是......微臣死罪,不得不陳!”
鄭芝龍深吸了一口氣,“敵方那些西夷的夾板大船,並非在無遮無掩的大洋之上。他們龜縮在波斯和阿拉伯人的內港之中!!”
鄭芝龍豁出去了,大明話事人就在麵前,他必須把紅線講清楚。
“若要沉船,微臣麾下的戰艦,便必須硬頂著漲潮,直接蹚進他們的港灣。一旦開火,咱們炮彈不長眼睛,這便等於無差彆地將波斯薩非帝國和阿拉伯大部族一起卷入了戰火!這等同於......等同於對半個中東宣戰啊陛下!”
若是換個前明的皇帝在這裡,聽聞可能會挑起另一個龐大異國帝國的國戰,隻怕早就打起了退堂鼓,下旨徐圖之,甚至想方設法去跟波斯人交涉。
但,此時此刻坐在椅上的,是朱由檢。
皇帝聽到鄭芝龍的這番話,身子緩緩前傾。
兩道極具壓迫感的目光如有實質般落在了鄭芝龍略微有些下垂的眼角上。
禦案前,皇帝和大明水師提督之間的距離,仿佛在無限拉近,逼仄得讓人窒息。
朱由檢目光驟然一變,瞳孔微縮!
“鄭芝龍。”
皇帝直呼其名。
“你......怕了?”
簡單至極的幾個字。
冇有怒罵,冇有嗬斥。
可偏偏是這種居高臨下近乎調侃的逼問,將無法言喻的輕蔑,如尖刀般狠狠插進了這位昔日的海賊王的驕傲裡。
鄭芝龍呆滯了一瞬。
緊接著,不知道多少年冇有體會過的狂躁和戾氣,從軀殼深處轟地一下衝上了天靈蓋。
怕?
老子十五歲出海,從一個小商賈乾到尼德蘭人聞風喪膽的帶甲幾萬的閩海霸主,砍過的腦袋比他媽南海的椰子還多,會怕波斯人和幾個包頭巾的?
我是怕連累朝廷陷入泥潭,我是怕大明的文官噴老子輕啟邊釁啊!!
但這一切的顧慮,在天子這輕飄飄的一句你怕了麵前,猶如烈日下的冰雪,被直接蒸發得連個渣都不剩!
這是什麼地方?
這是在幾萬裡之外的達卡!
是大明天子禦駕親征的前線!
皇帝在這,皇帝不發話求和,哪路的神仙能給大明念緊箍咒?!
難以名狀的亢奮和近乎癲狂的嗜血,瞬間吞噬了鄭芝龍那身為朝廷官員的最後一點圓滑。
哢擦一聲,鄭芝龍直接用左手將自己頭頂的扣帶扯斷,不再低頭,猛地仰起臉龐。
鄭芝龍滿臉的橫肉擠出了猙獰到極點狠厲至極的笑容,雙目如同燃燒的銅爐,竟直直地迎上了天子的雷霆怒目!
冇有半點退縮。
“哈哈......陛下!”鄭芝龍笑出了聲,“微臣這條賤命,本就在死人堆裡爬出來的。既然陛下給了刀......那微臣就敢把天給捅個窟窿!”
他雙膝同時跪地,地板似乎都被砸裂了。
抱拳及額,鄭芝龍幾乎是扯著破嗓子,
“微臣,遵旨!微臣這就去安排艦隊拔錨!必將那些紅毛西夷,連同那些替他們遮掩護航的異端連船帶港,儘數轟碎於阿巴斯港口,為我大明遠征軍祭旗!!!”
“去吧。”朱由檢坐直了身子,閉上了眼睛,隻是隨意揮了揮大袖,“不用管是三色旗還是星月旗。朕要他們片帆不存。”
鄭芝龍猛地起身,再不看其他,帶著一身即將摧城拔寨的恐怖煞氣,卷起一道暗紅色的旋風,轉身大步跨出書房。
門簾掀起的瞬間,一陣更加狂暴的風雨裹著雷鳴,幾乎將屋內的巨燭吹滅。
書房的門再次合上,將一切雷雨關在了外麵。
隻留下光影明滅。
陸文昭跪在一側,心裡甚至翻湧起一陣毛骨悚然的狂熱。
這,就是禦駕親征!!
大明遠離故土萬裡作戰,決策最忌諱延宕和畏首畏尾。
換做任何一個將領,甚至是當年的戚繼光,或者大漢的霍去病。
如果身在異國,麵對這群西夷人拉扯出來的中國包庇。
將領敢自己下令開炮嗎?
絕對不敢!
一通書信一來一往報回本土,黃花菜都涼了!
可是現在,皇帝本人就坐在離前線不到五十裡的孟加拉帳中!
皇帝在這裡,國家的中樞就在這裡。
冇有任何的猶豫成本!
冇有朝廷清流文官友邦驚詫論的唧唧歪歪!
天子的一句話,等於直接切斷了繁文縟節!
天子替所有的武將背下了在海外惹怒異族的最高責任!
鄭芝龍之所以笑得如此肆意且殘忍,因為他徹底解開了腳鐐,得到了一張天下獨一份的“奉旨滅門許可證”!
跑人家門口殺人怎麼了?
波斯人和阿拉伯大賈又怎麼了?
皇帝不點頭,是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可能會被猜忌殺頭。
皇帝一言落下,那就是代表整個大明中央帝國,明火執仗地把巴掌呼在所有兩麵三刀的勢力臉上!
霸氣?
這是將幾千年農耕文明積攢的體量和威能,集中在一個點上爆炸輸出的極致霸道!
一陣幽微的茶香在大殿內彌漫開來。
不知何時,王承恩已經悄然將一杯重新沏好熱氣騰騰的武夷大紅袍,端正地擱在了皇帝的右手邊。
朱由檢冇有去端茶盞。
他微微側首,任由那深邃的目光穿越斑駁的光影,似乎透過那雨水衝刷的琉璃窗,看透了整個狂躁的印度洋海麵,看到了那些在黑暗中做著將大明帝國拖死美夢的泰西大賈與土邦神棍們。
皇帝薄唇微張,發出了輕悠悠的呢喃。
聲音極低,仿佛是在跟那雨夜對話,又仿佛是在自言自語。
但聽在陸文昭耳中,卻不亞於黃鐘大呂在腦海中炸響:
“敬酒不吃吃罰酒......”
朱由檢的手指緩緩敲打在紅木禦案上,噠,噠的聲音規律而又沉穩,帶有奇異的鎮定人心的魔力。
“給臉不要臉......亦或是當那待價而沽的牆頭草,都不重要。”
皇帝霍然起身。
那一襲牙白色的長袍在燭火中無風自動,他的聲音逐漸轉冷,冷硬得如同過毒的冰刃,
“爾等蠻夷狄,重利輕義,信奉弱肉強食;可既然我大明的龍旗,今日已經插在了這天竺的爛泥塘裡......”
朱由檢的雙手負在身後,
“那就得讓他們知道,咱們東方人定規矩,不是靠在那廢紙上簽幾個字,更不是在神像前掉幾滴鱷魚眼淚!”
“咱們做事,是用炮管子和馬刀在人的脊梁骨上刻下來的!”
“不管躲在哪,既然出了手,咱們做事——”朱由檢扯出一抹笑容,“就是這樣子的!”
雨夜,更狂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