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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6章:天竺總督府

2026-07-25 作者: 那是朕的錢

朱由檢在這裡呆了已經超過三個月了。

從緬甸一路走來,從那些熱帶雨林的蚊蟲泥濘和瘴氣裡走來,從南洋諸島的炮火裡走來。

最近,他把皇後和太子也接了過來。

這個消息,比任何聖旨都更有分量地傳進了駐守在整個恒河平原上的每一個大明將士和官員的耳朵裡。

皇後來了,太子來了。

皇帝把自己最放不下的人,都帶來了這片距離大明本土萬裡之遙的異域土地。

這意味著什麼......

盧象升清楚。

洪承疇清楚。

就連那些剛剛從福建、廣東、湖廣征調過來,兩腿還在打擺子暈船到眼神渙散的新兵,也在某個朦朧的意義上,隱約感受到了這三個月裡整個天竺戰局那種翻天覆地的變化。

皇帝要在這裡,把天竺的根,親手種下去!

大明帝國天竺遠征軍的後勤狀態,發生了脫胎換骨的蛻變。

鄭芝龍的水師在阿巴斯港將西夷聯合艦隊按在水底磋磨了一遍之後,整個從馬六甲海峽到霍爾木茲海峽,綿延數萬裡的印度洋航線,便如同一條被徹底清掃乾淨屬於大明的內河。

不再有荷蘭戰艦在暗處伺機而動。

不再有英吉利武裝商船在航道上耀武揚威。

海麵上凡是懸掛非大明旗幟的船隻,若無大明水師開具的過洋文書,便隻有兩條路.....要麼乖乖靠岸受檢,繳清過洋稅銀;要麼,沉在印度洋裡喂魚,此後一切與大明無關。

規矩,是皇帝定的。

規矩的背後,是水下正在冷卻的西夷殘骸。

在這樣的規矩之下,大明的運輸船隊終於得以昂首挺胸地,將本土兵工廠日夜不停鍛造出來的鐵與火,源源不斷地送進恒河的腹心。

每天,平均三十艘以上的運輸船在恒河上行駛。

白帆連綿,桅杆如林。

貨倉裡裝的是燧發槍,是改良的大炮,是以萬斤為單位的黑火藥、是棉衣、是烈酒、以及那些最不起眼卻最能影響一支軍隊戰鬥意誌的東西.....來自大明本土的書信,蓋著朱砂紅印的家書,偶爾還有哪個好心的官吏特意搜集

來的地方戲曲唱本子。

彈藥是最先發生變化的。

前些時日,盧象升還在為每個燧發槍兵三十發的彈藥配額心疼得睡不著覺。

炮擊之前,要反複核算,每門炮能打幾發,打哪個方位,優先打軟目標還是硬工事,算來算去,跟在菜市場買菜的窮苦婆娘一般。

如今.....

“今我軍炮火之盛,雖寸土亦可犁之三遍,敵雖有堅城厚壘,亦不能擋半日之轟擊。”

這是盧象升後來寫進戰報裡的原話。

這段話冇有任何誇張的成分。

每個燧發槍兵彈藥配額從三十發提升到了一百發。

每門火炮,炮彈配額從二十發暴漲至兩百發。

砸開一座有著三丈高土城牆的莫臥兒城鎮,原來需要反複商量精打細算還得祈求炮手技藝精湛,如今:

“全軍炮兵,前出,自由射擊。”

夠了。

而糧食的問題,則是洪承疇用另一種方式徹底解決的。

恒河平原本就是天府之地。

一年三熟,水土豐饒,古往今來養活了無數的文明與王朝。

隻是那些文明和王朝裡,最肥的那一口永遠落不進最底層的人嘴裡。

土地重分之後,農民的心思全撲在了地上。

原來每畝兩石的產量,在這短短數月裡迅速攀升到了三石以上。

新占領區不僅實現了糧食的完全自給,還能在滿足駐軍供給之後,向達卡和前線的各處據點輸送餘糧。

盧象升有一次在營帳裡,打開了洪承疇送來的糧倉盤點賬冊,看了半天,抬起頭,對身旁的副將說了句讓人啞然失笑的話:

“這恒河平原.......當真是天賜之地,就算陛下什麼都不做,光憑這土地出產,就能在這裡養活一支五十萬人的大軍,且年年有餘。”

副將咋舌。

“那我們還打什麼?”

盧象升把賬冊往桌上一放,歎了口氣,笑罵道:

“打仗是為了讓這地永遠姓大明。你小子,糊塗。”

軍費則是整個變局裡,最讓人目瞪口呆的那一塊。

阿巴斯港一戰,繳獲白銀七十四萬兩。

印度洋貿易壟斷之後,大明水師收取的過洋商稅,從原先每年三十萬兩飆升至每年三百萬兩。

翻了整整十倍。

這個數字,足以讓所有人都激動萬分。

從本土抽血,苦苦供養的天竺遠征,變成了天竺戰場反哺本土的財源滾滾。

這把把刀不僅割開了曆史,還割開了一條通向財富的血路。

朱由檢下令在廣州、泉州新建了二十個造船廠,在鬆江府、天津等十個地方新建了十個皇家兵工廠。

鐵錘聲,鋸木聲,爐火轟鳴聲,日夜不停。

一艘艘戰列艦的龍骨,正在各地的船台上,如竹筍拔節般升起。

大明,正將戰爭的齒輪越咬越深,越轉越快。

行轅,議事堂。

外觀樸素,無任何雕花裝飾。

但內裡,正堂北壁上,懸掛著一幅朱由檢親筆手書的匾額:

“天竺總督府”...

不是行轅,不是駐蹕行宮,是總督府。

用的是端方的顏體,筆力沉實,力透紙背。

盧象升第一次走進這間屋,抬頭看見那塊匾額的時候,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他在那幾個字上,停留了整整有三四個呼吸的時間。

“洪亨九。”他壓低聲音,對身旁的洪承疇說。

“嗯。”洪承疇也在看那塊匾,聲音同樣輕。

“陛下這塊匾,掛得......”盧象升冇把話說完。

“掛得好。”洪承疇替他接道,“掛得正是時候。

"

總督府,不是行營,不是臨時駐蹕之所。

總督府,是一個固定存在的行政機構的名字,是大明在天竺正式建立治權的宣告。

這意味著,即便皇帝有一天離開了達卡,這塊牌匾,這個機構,這片土地上的大明秩序,依然會以固定的姿態繼續運轉下去。

二人對視了一眼,冇有再說話。

大員們陸續到位之後,朱由檢召開了全體軍政議事。

文武兩列,分列於堂下。

這些人,許多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場麵.....文武,且似乎不分高下,同堂議事,平等陳言。

這與大明曆來的規製,有些微妙的不同。

曆來的規製是:文官武將,武將見了文官要矮三分;打仗是武將的事,但武將的腦袋,是文官的筆隨時可以摘去的物件。

但在這個堂上,這套規矩,被更為直接的氣場悄悄地壓了下去。

皇帝坐在最上首,冇有屏風,冇有珠簾,冇有儀仗。

他就那麼直接地坐在那裡,一張臉,清清楚楚地暴露在所有人的視線裡。

“說說,現在天竺的局麵,各自都看到了什麼。”

皇帝率先開口了。

堂下,沉默了片刻。

隨後,盧象升率先出列,簡短而精確地報告了前線的軍事態勢:恒河以北,大明已經將莫臥兒殘餘勢力壓縮到了德裡以西;東線,正在對比哈爾的殘餘諸侯進行最後的清剿;南線,與德乾蘇丹國的交鋒,進展穩定,但此地地

形複雜,叢林密布,需要時日。

洪承疇隨後出列,以乾練簡潔的語言彙報了新占領區的行政推進情況:均已在六個主要城市完成第一輪丈量,農業稅收開始穩定入賬,底層農民的態度,已經從最初的恐懼,轉向了謹慎的觀望,部分地區甚至出現了主動向

大明官員告發高種姓藏匿的情況。

鄭芝龍最後。

他就坐在武將班首,極其簡略地說了四個字:

“海上,冇事。”

停頓了一下,補充道:

“英格蘭人來磕頭了,荷蘭人在外麵轉悠,波斯人在修港口,西班牙人嚇破膽冇敢動,葡萄牙人在瑟瑟發抖。這片海,活人,隻有大明的船。”

堂上,有人低聲笑了起來。

朱由檢也笑了一下,隨即收斂。

他掃視了一圈堂下諸人,

“你們說的朕都聽見了。局麵比預想的好一些,但也比你們以為的,難一些。”

堂下眾人凝神。

“好在哪裡?”朱由檢起身,踱步到那張鋪開的天竺全圖前,背對著眾人,“海上通了,糧道通了,銀子有了,彈藥滿了,占下來的地方,大明的老百姓開始吃飽飯了。這些都是好的,都是你們這些人一刀一槍,一道一道政

令,在這片土地上打出來的,朕心裡有數。”

他轉過身,目光在武將和文官兩列之間來回掃了一遍。

“難在哪裡?”

冇有人說話。

皇帝在那全圖前站定,語氣陡然一變,

“難,就難在你們這幫人,朕都帶過來了,接下來要在這裡共事,朕就不得不說一件事。”

這片刻的停頓,讓堂上的氣氛,無聲無息地繃緊了一分。

“說一個事。”

皇帝忽然轉了話頭,像是在隨意閒話。

“前朝之事,朕有時候想,總想到一件令人心寒的事.....那些廟堂上最聰明的人,一輩子把腦子用在哪裡了?”

他背過手,在堂前慢慢踱步,

“東林與閹黨,鬥了多少年?鬥出了什麼?冇有一個人是為了解決問題去鬥的,全是為了把對方鬥死,把對方的位置搶來,然後......然後繼續鬥。

“邊關在打仗,他們在鬥。百姓在餓死,他們在鬥。流民把城池燒了,他們還在鬥。鬥到最後,恨不得把這整個山河都鬥進了土裡!”

堂下鴉雀無聲。

因為在座的每一個人,都在這片寂靜裡,或多或少地照見了自己,照見了他們曾經置身其中的那片廟堂,以及那廟堂上經年不散的腥風血雨。

皇帝停下腳步,轉過頭,目光在堂下掃視了一遍,

“朕最恨內鬥!”

“這不是大明的京師。這是天竺,是朕剛剛用刀子和炮子犁出來的一片新土地。這裡的每一粒沙,每一滴水,都沾著將士們的血。’

他環視眾人,

“在這裡,朕不需要有人互相扯後腿,不需要有人互相捅刀子,不需要有人把聰明勁兒全花在琢磨怎麼壓製同僚上。”

“朕在這裡,是要解決問題的。”

“朕離開之後,這裡也必須能自己解決問題,不能出亂子。”

“所以,朕今天把話撂在這裡....."

皇帝的聲音在這一刻忽然變得極其平靜,平靜得如同死水:

“誰若在此地以私怨害公事,以門戶之爭耗國朝之元氣,以一己之私損天竺之根基...”

他停頓了一息,隨後,眼神猶如兩柄冰錐,緩緩地從文武兩列的所有人臉上一一掃過:

“朕會在這裡,就地處置。”

堂上有一剎那極其微弱幾乎察覺不到的空氣流動......

那是在座幾十個身經百戰的文武官員,同時微不可察地吸了一口涼氣,隨即強行壓了回去的聲音。

皇帝走回主位,重新坐下,從案頭取出一份厚厚的文書往桌上一推。

“說完了刀子,說說銀子。”

他的神情忽然從之前的肅殺,轉向了某種久違的輕鬆。

仿佛那把刀隻是一閃即逝的閃電,隨即便收進了鞘裡。

“天竺總督府的班底,朕已經擬好了。洪承疇,你是總督,主政。

洪承疇起身,躬身領命,不多言。

“盧象升,你是天竺都護府大都護,主軍。”

盧象升亦起身,抱拳。

“鄭芝龍,你的差事不在這裡,天竺洋還有事,朕等下另有安排,你先聽著。”

鄭芝龍點頭,重新靠回椅背。

“新調來的南洋官員,包括廣州市舶司的那批人,朕有話要說。”

朱由檢看向文官列末尾幾位臉生的官員,那些人連忙挺直了腰背,神情略顯局促。

“你們來之前,各自都帶著各自的一套習慣,各自的一攤人脈,各自的一些盤算。這些,朕不是不知道。”

“但你們要記住,這裡不是廣州,不是泉州,不是南京,更不是京師裡那個每天上演宮鬥戲文的地方。”

“這裡的規矩,隻有一條.....解決問題。”

“你能解決問題,朕不管你的出身,不管你的資曆,不管你走的是哪個門路進來的。解決了問題,朕賞你,升你,給你封疆。”

“你解決不了問題,或者更糟糕,你是問題本身.....”

皇帝停頓了一下,食指輕輕地敲了一下桌麵。

“達卡港外麵,恒河不淺。”

那幾位臉生的官員臉色齊刷刷地白了一白,隨即低頭稱是,再不抬頭。

議事,散了。

夕陽西斜,達卡總督府的庭院裡,落了一地紅光。

洪承疇最後一個走出堂外。

他在廊下站了片刻,看著那片被夕陽塗成金紅色的恒河出海口的方向。

天竺之地,在這一刻,於他而言,有了種前所未有的真實感......

不是征服之地,不是暫駐之所,不是用來刷功勳然後拍拍屁股回京等著論功行賞的邊疆戰場。

而是,大明的新疆土。

是百年之後,仍會有漢家子孫繁衍生息的地方。

洪承疇深深地吸了一口帶著恒河濕氣的空氣,轉身,走向了堆滿文書的值房。

燈,亮了。

筆,落了。

夜深之後。

行轅最深處的一間內室裡,周皇後正在給太子講睡前的故事。

朱由檢推門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畫麵......

油燈溫黃,母子相依。

周皇後側著臉,聲音柔和,在講某個太子最愛聽的英雄故事。

朱由檢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他就那麼靜靜地倚著門框,看著裡麵的燈光,聽著那道溫柔的聲音。

外麵,印度洋的夜風帶著濕熱和濃重的花香,從窗縫裡輕輕滲進來。

很遠很遠的地方,恒河的水,在黑暗裡無聲地流。

大明的旗幟,在夜風裡,嘩嘩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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