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9章:滅國
阿巴斯港大捷之後的第三十五天。
天色湛藍,雲薄風輕。
盧象升站在亞穆納河西岸的一處土坡上,看著從南路、北路、西路三個方向陸續開進來的軍隊在河畔的平原上彙聚,看著那些旗幟從地平線上一點一點地冒出來...
連綿不絕,鋪天蓋地,心裡忽然湧起了很難用語言說清楚的東西。
他在這片土地上從登陸到推進,從每一場攻城戰到每一次艱難的補給周轉,所有的代價,所有的消耗,在這一刻彙聚成了眼前這片旗海。
德裡城就在二十裡外,隱約可見城頭的輪廓,那座城的顏色是紅砂岩的深赭色,在晨光裡沉默地立著,像是已經在這裡站了幾百年。
盧象升在心裡默默地想,讓再沉默幾天。
洪承疇到的時候,太陽剛升到兩竿高,盧象升在大帳外等他,遠遠看見那匹深棕色的馬從營門進來。
馬上的人穿著一件半舊的官服,麵色沉靜,風塵仆仆,就好像隻是從隔壁營帳溜達過來喝杯茶的,而不是連續趕了三天的路,從瓦拉納西一路馬不停蹄跑到德裡城外的。
洪承疇始終是這副樣子,什麼事情壓在身上,從臉上都看不出來,哪怕已經累得快要散架了,站在那裡的姿態也是筆直的。
兩個人握了握手,盧象升隻說了一句“進來吃點東西”,洪承疇應了一聲,跟著進去了,跟在他身後的親衛把兩個沉甸甸的皮革文件袋搬進來,擺在案幾上。
兩個人吃了東西,各自稍事梳洗,然後召集所有的總兵、副將和隨軍文官,中軍大帳裡擺開了德裡城的沙盤,軍事會議正式開始。
大帳裡站了黑壓壓的一屋子人,各人臉上的神情是那種久曆征戰的人才會有的鎮定。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帳中央的那具沙盤,那種專注是被無數個戰場磨出來的本能,容不得半點懈怠。
斥候營的遊奕將趙全喜上前站到沙盤邊,把過去這半個月裡偵察出來的德裡防禦情況逐一報來。
他的聲音沉穩,說話不快不慢,每一個數字都清楚,每一處地形的描述都具體,聽的人不用細問,就能在腦子裡把那座城的輪廓拚出來......
城牆高一丈五,厚近兩丈,磚石混砌,夯土填心,外壁抹了一層厚實的石灰,在陽光下泛著淺白色的。
論厚度與大明自己的邊關城牆相比不差上下,高度略遜,但問題不在於牆高,問題在於那一百二十座塔樓,每座塔樓上架了兩到三門青銅炮,加在一起整座城的火炮超過三百門。
護城河寬三丈,深一丈有餘,石砌的河床,繞城一圈,想填,很難,
城內守軍,算上被強征來的壯丁,名義上有十五萬,但斥候查到的實際情況遠比這個數字混亂,逃跑的、消失的,少說已經有三萬多人,剩下的那些也是軍心渙散,一盤散沙。
趙全喜說完,抬起頭掃了一圈,補了最後一句:“城內糧食按守軍人數估算,閉城死守一年冇有問題,但城內的水源隻有兩口,一口在北城區,一口在東城區內壁附近,如果截斷外部補給,糧食吃得完,水遲早會出問題。”
大帳裡安靜了片刻,右路軍副將陳進忠指著沙盤上紅堡的位置問了一句:“沙賈汗本人,在裡頭?”
“在。”趙全喜說,“據內線,一直在,冇有移動的跡象。”
盧象升把一根細木棍搭在沙盤上城北二十裡處,緩緩地說道:
“達拉·舒科,五萬人,在這裡。”
木棍移到城北十裡,“奧朗則布,七萬人,在這裡。”
最後木棍落到紅堡的位置,“沙賈汗,三萬人,在這裡壓陣。”
他把木棍放下,轉身看了一圈帳裡的諸人,“這三道防線,從紙麵上看是有邏輯的,前輕後重,層層緩衝,如果每道防線都能咬住我們,消耗我們的兵力,等我們打到紅堡的時候,已經是疲兵,但是.....”
他重新拿起木棍,在兩道防線之間的空白地帶輕輕一劃,“這兩道防線之間冇有聯動,達拉·舒科和奧朗則布的斥候巡邏區域互不覆蓋,補給各自為政,信號係統完全不統一,這是死穴。”
洪承疇從大帳一側走近了沙盤,看著那道劃痕,說:“達拉·舒科那裡,是第一個會垮的。”
“為何?”陳進忠問。
洪承疇繞了一個彎,說了件看起來不相乾的事:“達拉·舒科前幾天派了個人悄悄出了他的大營,往明軍斥候的方向走,被抓了,那個人帶著一封信,是達拉·舒科親筆用波斯文寫的,問的就是.....是否受降。
帳裡沉了一刻,然後有人發出一聲低笑。
盧象升冇有完全笑出來,把那根木棍重新在沙盤上移了一移,說:“那就是了,第一道防線,不用打,或者打一半,他自己會開門。”
攻城的方案就是在這次會議上定下來的,前後議了將近三個時辰,把每一處細節都過了一遍,把每一種可能出現的變數都在沙盤上推演了一回......
四路大軍從東、南、西、北四個方向包圍德裡,切斷所有陸路補給線和退路;鄭家水師封鎖亞穆納河,防止有人走水路出逃;野戰炮集中在城北和城西兩側,以轟擊為主,專打塔樓上的炮位,壓製城頭守軍的反擊能力;填護
城河的任務交給仆從軍,明軍燧發槍手在後方提供掩護彈壓一切阻截;城門的突破順序,是北門、西門、東門,最後是南門。
南門留到最後,是有說法的,盧象升把這個順序說出來,帳裡有幾個總兵露出了有些困惑的神色,陳進忠直接開口問了:“南門靠近亞穆納河,地勢低,守軍居高臨下俯射困難,偏偏要留到最後打,這是何道理?”
盧象升說:“給他們留一條看得見的退路。”
陳進忠愣了一下,想了想,後來明白了,點了點頭,冇有再說話。
這個道理,是陛下在出征前那次廷議上說過的,盧象升那次把它記得很清楚......
圍城必闕,此古人之法,非迂腐之見,實戰陣中最冷靜的心理之術,莫臥兒的人不是不會打仗,但他們的氣數已儘,朕要的...不是一片廢墟。
軍事會議散了,諸將各自回營備戰,大帳裡剩下盧象升和洪承疇兩個人,以及一個立在角落裡的親衛和負責記錄的書吏,盧象升在沙盤前坐下來,讓人把茶續上,隨口問洪承疇:
“你在後頭這一個多月,殺了多少人?”
洪承疇在對麵坐定,端起茶盞,想了想,說:“冇有仔細數過,大約兩三萬,加上零散處置的,可能更多些。”
“叛軍呢?”
“消滅了三十幾支,有幾個西夷人,一並處置了,留活口冇有什麼用,那些人留在我們的地盤裡,遲早還是繼續生事。”
盧象升冇有評價,點了點頭,說:“後方安穩了就好,前頭打起來,我不希望背後還有什麼響動。”
洪承疇說:“不會有了。”
就這幾個字,不會有了,說得極平,像是在談論一件已經過去不值得再花時間的事情。
但這個不會有了裡頭的分量,是用幾萬條人命壓出來的,兩個人都清楚這一點,所以誰也冇有在這個話題上多說什麼,各自把茶喝了。
過了片刻,洪承疇把那兩個皮革文件袋裡的文書取出來,兩個人趴在案幾上把糧食儲備的數字核算了一遍,核完了,洪承疇說:
“糧食夠三個月的消耗,打完德裡,安頓城內的局麵,三個月夠了,但如果戰事拖長或者城內出現大規模的民亂,消耗會超出預算,建議在打下德裡的第一時間立刻接管城內所有的糧倉,不許任何人趁亂取用,包括我們自己
的仆從軍。”
盧象升把這一條記下來,傳令書吏譽進了戰前備忘錄裡,這類細節是陛下曆來最重視的,幾乎每一份關於戰後處置的旨意裡都少不了糧食和倉儲這兩項的專門叮囑,有時候措辭比軍令還要細,細到連倉庫的鑰匙應該交給誰保
管,每天的出入記錄應該由哪一級的官員簽字,都寫得一清二。
盧象升起初對這種事無巨細的風格有些不習慣,覺得陛下是不是管得太寬了,打仗的事和管倉庫的事,是兩套人來做的,陛下的精力用來把握大局就夠了,不必把自己的心思壓到這種程度。
但這幾個月,他見識過太多次因為糧食分配出了問題導致仆從軍嘩變,占領區秩序崩潰的案例,才真正明白過來,那些細節是最後兜底,是那種不出事的時候覺得多此一舉,出了事的時候缺一條都要命的東西。
會議結束的午後,盧象升帶著洪承疇和幾個總兵,騎馬到德裡城外五裡處,親自勘察了一回地形。
城頭上,守軍的旗幟各式各樣,顏色斑駁,在風裡飄著,冇有大明旗幟的那種整齊與精神,但旗幟是旗幟,在那裡豎著,就說明城裡還冇有放棄。
護城河的水麵在下午的光裡泛著渾濁的棕黃色,遠看水勢平靜,但深度不淺,這一點不用多想,填河這件事,是一件實打實的體力活,要用多少人、多少土、多少時間,盧象升在心裡把這筆賬粗粗地算了一遍。
他把馬勒住,在距離護城河大約兩裡處停下來,舉起千裡鏡把城牆上的塔樓掃了一遍,數了數炮口的方向,把幾處最密集的火力點記下來,然後轉頭問跟在身邊的炮兵統領高勝遠:
“你的炮擺到什麼位置,能同時壓製住城北這三處塔樓?”
高勝遠策馬上前,舉起千裡鏡看了一會兒,指了指東偏北方向的一處土坡,說:“那裡,但那裡距離城牆不到一半,城頭上的炮雖老,射程夠著。’
“那就是說,我們打他,他也能打到我們。”
“是,但他那種青銅炮,精度不如我們,雙方對轟,我們的損失會比他小。”
盧象升收起千裡鏡,沉默片刻,最終冇有選那處土坡,把炮兵陣地往後移了些許,用射角換安全距離,減少的精度,用炮彈的數量來補.....野戰炮的彈藥儲備,他在出發前算過,綽綽有餘,不需要省著打。
這個決定和陛下在出征前那次軍事推演裡用過的一個思路如出一轍:當精度和安全距離隻能取其一的時候,取安全距離,用數量彌補精度,保存有生力量,是比追求單次打擊效率更劃算的賬,陛下的原話是,人比炮彈精貴。
這句話被人傳得很廣,各路將領的反應起初是有些哭笑不得,覺得陛下說話的方式實在不太像個皇帝,但後來,誰也冇有真正反駁過這句話,因為這句話的道理,是對的。
勘察完地形回到大營的時候,天色已經偏西,亞穆納河對岸的晚霞把整片天空渲染成了一種厚重的橙紅色,和德裡城牆的赭紅遙遙地接成了一片,分不清哪裡是天,哪裡是城。
大營裡已經開始了緊鑼密鼓的備戰,各路人馬各做各的事,炮兵營把野戰炮一門一門地從運輸車上卸下來,檢查炮身,清理炮管,核對彈藥。
步兵營的士兵們把燧發槍擦了又擦,檢查火石,清理槍管,那種有節奏的金屬摩擦聲在大營裡此起彼伏,像是集體無聲的宣誓。
仆從軍那邊是另一番喧囂,他們的裝備冇有明軍精良,但人多,任務是挖壕溝、搬土、填護城河,各自的頭領用當地的語言安排分工,嘈雜,但有效。
工兵營的人已經開始丈量地形、規劃挖掘路線,手裡拿著工部專門配發的測量儀器,精確到半尺,用來規劃炮兵陣地和攻城通道。
入夜之後,大營裡的聲音慢慢安靜下來。
但那種安靜不是睡熟了的安靜,是所有人都睜著眼睛,各自想著各自的心事,被夜色壓住的安靜。
明天,或者後天,這場仗就要開始了,冇有人不知道這是一場必勝的仗,但冇有人把它當成走過場,因為戰場這東西有自己的脾氣,算得再準,它偶爾也會出幺蛾子。
冇有任何一場仗是完全按照沙盤上規劃好的路線走完的,總有那麼幾個節點,計劃跟不上變化,得靠人去撐,靠那種隻有在真正的戰場上才能磨出來,臨時的判斷力去填補空缺。
這就是為什麼那些老兵在戰前的夜裡,冇有人真正睡得實。
洪承疇坐在自己的帳子裡,把那份關於德裡城內經濟結構和種族分布的情報再看了一遍,這份情報是他花了大半個月的時間從各種渠道拚湊出來的,上頭密密麻麻地寫著各種細節。
從城內幾大集市的規模到各條街道上主要居民的種族構成,從城內幾口主要水井的位置到紅堡附近的幾條排水溝的走向,事無巨細,看起來很多餘,但洪承疇知道,這些東西在打進去之後會有用。
每一條看起來多餘的信息,都可能在某個他現在還預料不到的時刻,成為那個最關鍵的細節。
這是陛下教他的。
當年....陛下有一次和他單獨談話,談的不是軍事,不是政務,而是一個問題:你覺得,一個人做決策的時候,最容易在哪個地方出錯?
他當時想了想,說:輕敵。
陛下搖了搖頭,說:不是,是信息不足。
輕敵是原因,信息不足才是根源,人輕敵,是因為他手頭的信息,讓他覺得對方不足為懼。
如果他掌握了足夠多的信息,他就會知道,這世上冇有哪個對手是可以真正輕視的。
所以,收集信息這件事,永遠冇有夠了兩個字,隻有還不夠。
那次談話洪承疇記了很多年,也在很多次的實踐裡,一次一次地驗證了這句話,冇有哪一次讓他覺得陛下說錯了!
盧象升在中軍大帳裡,把攻城順序重新過了一遍,把地圖折起來,吹了燈,躺下,閉上眼睛。
大帳外的風把帳頂吹得輕輕地鼓起來又落下,亞穆納河的水聲從遠處隱約傳來。
他躺在黑暗裡,忽然想起了皇帝,不是什麼豪壯的想法,就是忽然想到,皇帝不知道是不是也和他一樣,睡不著.....
把地圖翻來覆去地看,把那些已經算過很多遍的數字再算一遍,把那些已經推演過很多遍的可能再推演一遍。
大概是的,皇帝是那樣的人,任何一件事隻要還冇有收到最後的結果,他就不會真正放下。
德裡城裡亮著的燈,從城外望過去,是城頭火把的點點星火,是城內隱約可見的燈火痕跡。
忙亂...不知道該如何應對即將到來的東西的惶惑,透過城牆散漫到了夜空裡。
沙賈汗在紅堡裡,不知道是醒著還是睡著,奧朗則布在他的營帳裡盯著地圖,也不知道是醒著還是睡著,達拉·舒科的帳子裡燈火徹夜未熄,那盞燈照的是什麼,無從知曉。
這片土地上的兩百年,從巴布爾南下到阿克巴的盛世,從沙賈汗的泰姬陵到今日這十五萬東拚西湊的軍隊。
一朝一朝,一代一代,所有的雄心與建樹,所有的黃金寶石,所有的戰爭與和平,在這個夜晚都彙聚到了亞穆納河兩岸這片地方。
等著明天,等著一場還冇有開始的戰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