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5章:不封刀,不納降
次日,午時。
德裡紅堡最大的演武場已經被徹底清空。
一片寬闊到令人心生壓迫感的空地,四周是莫臥兒王朝精心砌就的紅砂岩高牆,牆上的浮雕與紋飾依然精美。
但此刻,那些浮雕上方已經換上了大明的日月旗。
旗幟在午後的熱風裡獵獵作響,聲音乾脆而有力,像是刀背拍在砂岩上的聲音。
演武場內站滿了人。
將領、官員、幕僚、書吏、安都府的情報官員,以及隨軍的各部軍需主事......
凡是夠得上品級的,統統被召集至此。
粗略算來,不下兩千人,黑壓壓地站成數十排,將那片空地填得滿滿當當。
皇帝來了。
他走得很快,步伐裡有種令人一見便覺振奮的力道。
跟在他身後的隻有洪承疇、盧象升,以及數名親衛。
兩千人的場地裡瞬間爆發出震天的肅立之聲,然後,是沉默,是屏息,是所有人都將目光投注在那個走向演武場正中高台的人身上。
高台是昨夜連夜搭起來的,木料是從城內征用的,粗糙,簡單,冇有任何裝飾。
皇帝走上去,站定,環顧四周。
他掃視了一遍這兩千張麵孔......那些風吹日曬,征戰千裡之後早已褪去了細膩膚色的麵孔,那些眼神裡混雜著疲憊與期待的麵孔………………
“將士們,此戰,辛苦了!”
這幾個字簡單到了極致,卻偏偏在這一刻,像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深潭,激起了難以言說的漣漪.....有人的眼眶,悄悄紅了。
皇帝停頓了片刻,讓這句話在演武場裡回蕩了一會兒,然後繼續道:
“朕知道,你們離家萬裡,跋山涉水,從南洋到天竺,這一仗打下來,受了多少苦,吃了多少虧,流了多少血.....朕都知道。
朕,記在心裡!”
皇帝的聲音沉了下去,
“所以,朕今日,要當著所有人的麵,兌現一件事。”
演武場裡,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皇帝抬起頭,
“此番天竺之戰,所有繳獲.....金銀、糧草、寶物、土地......三成,全部歸參戰的將士與官員所有!按照功勞大小,逐一分配!”
.....轟!
有人喊了一聲“萬歲”,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然後,整個演武場都沸騰了。
那萬歲聲一浪高過一浪,像海潮拍打礁石,像雷聲滾過平原,衝上紅砂岩的高牆,衝上那些獵獵飄揚的日月旗,衝上德裡午後炙熱的天空!
近兩千人,高呼萬歲!
洪承疇站在台下看著眼前的這一幕,心裡頭有說不清楚的複雜情緒.....
那三成,是個什麼概念?
天竺之戰的繳獲,經安都府初步統計,金銀財寶折算下來,不下兩千萬兩,更遑論土地、糧草,牲口,以及那些王公貴族宮中的奇珍異寶......三成,這一次,每一個參戰的將士,最低也能分到幾十兩白銀,軍官以上,則是幾
百兩乃至上千兩。
而且,在這一路上...這些士卒們私底下搜刮的那些,皇帝實際上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這是多少人做夢都不敢想的財富。
皇帝在台上看著沸騰的人海,嘴角帶著一絲平靜的笑。
他心裡清楚,這笑聲,這萬歲聲,有多少是對他這個皇帝發自內心的忠誠,又有多少是那白花花的銀子激發出來的熱情.....
但這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這些人,此刻,會為他赴湯蹈火;此刻,會不折不扣地執行他接下來要宣布的一切。
人情者,利為先也。
非利不動,非重不趨。
古之善馭人者,未有不先明此理而後施恩威者!
朱由檢在心裡默默想著這句話,然後抬起手,示意眾人安靜。
萬歲聲漸漸平息。
皇帝從高台上緩步走下來了。
這個動作讓所有人都微微一愣......
皇帝不是要從高台上對著所有人講話嗎?
然後他們看見,皇帝走向了距離高台最近的那一排將士,走到了一個普通的把總麵前,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低聲說了幾句什麼.......
那把總愣了片刻,隨即臉漲得通紅,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打轉,他哆嗦著嘴唇,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隻是用力地握緊了皇帝的手,握緊了。
皇帝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轉向下一個人。
如此這般,皇帝在那片人海裡緩步穿行,時而駐足與某人握手,時而側身低聲交談幾句,時而拍一拍某個年輕士卒的肩膀,笑著對他說些什麼。
他走得不快,走得很踏實,像是一個在自己的田地裡行走的農人,熟稔,從容,對每一壟土都有感情。
無數人在這一刻,熱淚盈眶。
有個年輕的參將,三十歲不到,一向以驍勇著稱,從未在人前失態,此刻卻悄悄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神情裡有種他自己都冇有意識到的動容。
盧象升站在人群邊緣,安靜地看著這一切,心裡忽然想起了他幼時讀過的那句話:得眾者昌。
皇帝走了將近半個時辰,走遍了場內大半的區域,才重新回到高台上,站定,然後,他的神情緩緩地沉了下來。
方才那種熱烈得幾乎快要失控的情緒,隨著皇帝神情的變化慢慢沉澱下來,像是沸騰的水被按住了,逐漸歸於平靜,但那熱度,依然在水麵之下湧動。
皇帝開口了。
這一次,他的語氣不是方才那種溫情脈脈的勞軍之語,
“諸位,方才,朕兌現了一件事。現在,朕要跟你們講一講,這天竺接下來該怎麼辦。”
皇帝目光掃視全場:
“朕知道很多人心裡在想.....仗打完了,論功行賞,回家。對不對?”
場內有人悄悄交換了一下眼神,那眼神裡確實有那麼一點兒心虛.....因為皇帝說的正是他們心裡想的。
“可以,”皇帝說,“想回家,人之常情,朕不怪你們。打仗打了這麼久,家裡的老父母,妻兒,都在等著。朕知道。”
皇帝抬起頭,語氣忽而一轉:
“但朕今天,想請諸位多等一等,先聽朕把這件事說清楚.....因為這件事,關係到你們打下的這片江山究竟能不能留住!”
這句話落地有聲。
留住兩個字像一把鉤子把所有人的心都鉤了起來......
是啊,打下來容易,留住,才是真正的難題。
華夏曆史上不是冇有打出去過,漢家兒郎的鐵蹄,何時不曾踏過萬裡之外的土地,但那些土地最後留住的,又有幾塊?
皇帝深吸一口氣,開始了他的課:
“天竺三千年,積弊深重,遠非大明內地任何一次改朝換代可以比擬。朕跟你們說.....你們以為,莫臥兒滅了,天竺就平了?那你們就大錯特錯了。
皇帝像是一個教書先生,在向自己的學生解釋一道他們看起來簡單實則極為複雜的算術題:
“天竺這片土地,三千年來,真正統治它的不是任何一個王朝,不是任何一個皇帝,而是兩個字.....種姓。”
“何謂種姓?
諸位中,有讀過天竺史的,應該知道一些。
婆羅門、刹帝利、吠舍、首陀羅,這四個等級將天竺的人,從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分成了高低貴賤,且世世代代不得逾越。
婆羅門是祭司,是知識的壟斷者,是所謂狗屁神靈在人間的代言人......
他們用宗教將整套製度神聖化,讓天下人都認為自己生來是什麼命,就該一輩子是什麼命,這是神的旨意,不可更改。
剎帝利是武士,是貴族,是掌刀的人,是這套製度的暴力支柱。”
皇帝在台上緩步走動著,聲音抑揚頓挫:
“你們想想.....這套製度若是留著,大明在天竺的統治是什麼?
無非是最上麵換了一層皮,下麵的骨架還是那個婆羅門與刹帝利的骨架。
我們的官員來了,底下的胥吏還是婆羅門;朕的軍隊駐了,地方的武裝還是刹帝利。
表麵上是大明的天下,骨子裡還是他們的天下。”
皇帝停下腳步,目光銳利地掃過眾人:
“如此,百年之後,大明在天竺的統治必然崩潰!朕不信你們願意看到這個結果!”
場內,有人低聲回應,有人點頭,有人神情若有所思地皺起眉......
不管他們之前有冇有想過這個問題,此刻,皇帝已經用最清晰的語言把這個問題的本質擺在了他們麵前。
“曆史已經無數次證明了這一點,”皇帝繼續道,“亞曆山大東征,打到了天竺邊境,何等威猛,不過數十年,煙消雲散。
德裡蘇丹國,拿刀拿槍打進來,統治了兩百年,最後還是被本地的勢力重新崛起,架空蠶食。
莫臥兒的開國皇帝巴布爾,騎兵所向披靡,拿下了整個天竺,然後呢.....
婆羅門依然是婆羅門,刹帝利依然是刹帝利,這套種姓製度愣是把莫臥兒的征服者一點點消化掉了,最後連他的子孫都被同化成了這片土地上的一塊磚。”
“朕,不走這條路!”
這句話說得斬釘截鐵。
“所以,”皇帝的聲音變得沉而有力,像是從胸腔最深處發出來的,“朕今日要對你們明確一件事......此番天竺之戰,不封刀,不納降,婆羅門與刹帝利,儘誅!”
皇帝講完,走下了高台,將接下來的部署交給了洪承疇。
洪承疇在高台上站定,身形挺拔,神情肅然。
洪承疇的風格從來都是精準,清晰,不廢一字,不漏一條。
他抬起手,示意一旁的書吏將幾幅大圖展開.....那是天竺各主要區域的輿圖,以及上麵密密麻麻標注著各方勢力分布的標注圖,被幾個書吏高舉著,在台前一字排開。
“諸位,”洪承疇聲音清晰,穿透力極強,“本官今日將清洗的標準與執行體係,向各位做一個詳細的說明。
每一條,都必須記清楚,因為這不是建議,這是命令,是皇上親定的旨意,違者無論何人,一律嚴處!”
說完,洪承疇停了一會,讓這句話的分量先沉下去,才繼續道:
“清洗的範圍,分五類。”
“莫臥兒皇室與貴族集團。沙賈汗的直係親屬,旁係親屬,所有在冊的皇族血脈,無論年齡,無論性彆,一律處決。
曾在莫臥兒朝廷擔任過任何官職的貴族,無論是否投降,無論是否配合,一律處決。
擁有封地的土邦領主及其家族,一律處決!”
台下有人眼皮跳了一下。
無論是否投降.....這意味著什麼,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聽懂了。
洪承疇聲音愈發響亮:
“婆羅門階層。所有登記在冊的婆羅門,包括祭司、學者、教師、僧侶,無論是否參與過抵抗,一律處決。
曾擔任過任何宗教職務的人員,無論其種姓,一律處決。
擁有婆羅門血統的人員,無論現在從事何種職業,一律處決!”
“第刹帝利階層。曾在莫臥兒軍隊中擔任軍官的人員,一律處決。擁有刹帝利血統的貴族子弟,一律處決。曾擔任過地方行政長官的刹帝利,一律處決!”
“第四類:伊蘭,蘇菲派導師,天竺教各派教主,一律處決。凡參與過宗教儀式中有反明傾向活動的人員及信徒,一律處決。私藏所謂典籍,宣揚其他的人員,一律處決。”
“最後一類:通敵與抵抗分子。凡曾參與抵抗明軍的人員,無論種姓,一律處決。為抵抗力量提供過糧食、武器、情報的人員,一律處決。藏匿高種姓人員的家庭,全家連坐處決!”
洪承疇說到這裡,稍作停頓。
台下,已經有人在低聲與旁邊的人確認著什麼,那細碎的交談聲很快被周圍壓抑的氣氛淹冇。
“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
慮深者,不以目前之慈而貽後世之禍!”
台下那些隱隱的騷動,慢慢平息了。
“所有將官,對其管轄區域內的結果負全部責任。”洪承疇語氣沉了幾度,“若在後續的檢查中,發現有遺漏的高種姓人員,將官將承擔連帶責任,依據遺漏情節,予以懲處。”
台下,有人心裡一跳,隨即明白了其中的邏輯.....這意味著,每一個執行的人,都有強烈的動機去做到儘可能徹底,而絕無懈怠的餘地,因為懈怠的代價,有可能是他們自己的腦袋。
有人心裡產生了疑問......這樣,是否會導致擴大化?是否會讓執行者為了自保,將一些並不在清洗名單上的人也一並處決?
但隨即,那個念頭被一個更清醒的認知取代了:
皇帝的意思,本來就是.....寧殺錯,勿放過!
台下的角落,李若璉站得不顯眼,神情平靜,但眼神一直在活動......
他在觀察著台下這兩千張麵孔,在從那些細微的表情變化裡讀取各種各樣的信息。
他是做情報的人,見人閱人是他的本能。
他看見了那些聽到三成收貨歸於所有人時眼睛裡點亮的光;看見了皇帝走進人群握手時那些將士們的眼眶發紅;看見了某些人一閃而過的抵觸;看見了在那抵觸被道理壓下去之後,重新歸於肅然的神情。
李若璉在心裡,做了個大致的評估。
這兩千人整體而言是可靠的。
不是因為他們全都發自內心地認同,而是因為皇帝的道理講得清楚,邏輯自洽,讓人難以反駁...而且,那三成的賞賜,讓所有人都有了執行到底的動力;其三,洪承疇的那套連坐責任製,將懈怠的成本提高到了冇有人敢於承
受的程度。
三重約束,三重驅動,相互疊加,足以保證這件事做到至少七八成的徹底。
但李若璉知道,七八成,還不夠。
剩下的那兩成,要靠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