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1章:南洋七省
群臣散儘,紅堡議事廳裡便隻剩了兩個人。
暮色從窗欞間透進來,將那麵巨大的輿圖染上一層昏黃。
皇帝仍坐在案後,手邊擱著那本已經合上的名冊,麵前的茶盞換過了三遍,最後一盞已經涼透了。
洪承疇站在廳中,冇有坐下。
皇帝似在出神,目光落在輿圖上某個不確定的位置,也許是恒河,也許是印度河,也許是錫蘭島南端那一小片被標注為藍色的海域。
洪承疇就那麼站著,不催促不出聲,像一根釘在地上的鐵樁。
良久,皇帝開口了。
“洪承疇。”
“臣在。”
“你今年多少歲了?”
“臣萬曆二十一年生,今年四十三。”
皇帝點了點頭,似是隨口一問,又似是在確認什麼。
他將目光從輿圖上收回來落在洪承疇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這個人中等身材,兩鬢微微見白,但眼神極亮,亮得像是深夜裡寺廟佛龕前的那盞長明燈,不烈不灼,卻始終不滅。
“四十三,”皇帝緩緩道,“正是做事的年紀。再過十年,你五十三,朕希望到那時候,天竺八省的局麵已經徹底穩下來.....
田畝有冊,賦稅有據,百姓安居,盜匪絕跡,大明的律法通行於恒河兩岸,大明的文字刻在德乾高原的石碑上。十年,夠不夠?”
洪承疇沉默了片刻,道:“若朝廷支持不斷,十年足夠。”
“朝廷的支持,朕來保證。”皇帝道,“但朕要跟你說幾件事,不是朝堂上說的那些公事,是私事.....也不算私事,算是......朕的一點心思。”
洪承疇微微躬身,道:“臣恭聆聖訓。”
皇帝擺了擺手,似乎不太喜歡這個過於正式的說法,道:“你坐下說。”
洪承疇這才在最近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來,脊背依舊挺得很直。
皇帝道:“方才在廳裡,朕任命了二十四個人。這二十四個人裡麵有些是拖家帶口來的,有些是孤身一人......
朕知道,天竺離京師萬裡之遙,這些人來了之後,三年五載回不了家。他們的家眷有些願意跟來,有些不願意。”
他停了一下,道:“願意來的你要安排好。住處,用度、醫藥、子女教養,一樣都不能含糊。
這些人是替朕做事的,朕不能讓他們做事的時候還要操心家裡的事....後院起了火,前麵的仗就打不贏。”
洪承疇道:“臣明白。”
皇帝聽了,微微點頭,“你想得細,這很好。但朕要多說一句....不願意來的家眷,也要照顧。
人在天竺做事,心在大明家裡,若是家裡出了事,冇人過問,這些人怎麼安心?
你擬一份名單,把所有不願隨任的家眷名錄報回京師,朕讓內閣專設一司,統一照料......
逢年過節,賞賜不可少;家中有婚喪嫁娶,禮數不可缺;若有急難之事,即刻通報天竺,不得遷延。”
洪承疇站起來,深深一揖,道:“陛下思慮之周,臣不及萬一。”
皇帝道:“這不是思慮周不同的事,是做人的道理。”
皇帝說這話時,更像是一個尋常的東家,在叮囑管事的人....要善待那些替他賣命的夥計。
但正因為平淡,才格外有分量。
蓋馭人之道,不獨在威嚴賞罰之間,亦在細微體恤之處。
古之明主,能令將士效死,非止恩賜厚重,實推己及人,以心換心之故。
士為知己者死,知己之謂何?
不過是知其所憂,解其所困,念其所思而已。
洪承疇心中有觸動,但麵上不顯。
他是個極善於控製情緒的人....在遼東的時候是,在天竺亦然。
他隻是再次躬身,“臣謹記。”
皇帝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洪承疇微微一怔....這是他在紅堡這幾日以來,第一次看見皇帝笑。
皇帝道:“洪承疇,朕把天竺交給你,是因為你最能忍。’
皇帝道這話時目光極深,像是在看洪承疇這個人的骨頭裡麵。
“天竺的事急不來。這片地方跟大明的文脈、血脈、氣脈,全然不同......
要把它變成大明的一部分,不是三年五年的事,是三十年五十年的事。
做這件事的人,必須能忍.......忍得了水土不服,忍得了孤懸萬裡,忍得了功高不賞、勞苦不聞,忍得了千頭萬緒日複一日的瑣碎與磋磨。”
他像是在說一句極私密的話。
“洪承疇,你能忍多久?”
洪承疇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來,目光沉靜如水,
“臣替陛下守到守不動的那一天。”
翌日清晨,皇帝離開了德裡。
儀仗從紅堡東門而出,沿著大道一路向南,經阿格拉、經瓜廖爾、經那格浦爾,換水路,沿海岸線南下,過東海岸省的金奈,繞過天竺半島南端,折而東行,穿安達曼海,入暹羅灣。
船隊到達暹羅時,已是七日之後。
暹羅的天氣與天竺北部的乾燥截然不同....潮濕、悶熱、空氣裡彌漫著濃鬱的草木腐爛與花果甜膩交織的氣息,像是整片大地都在蒸騰。
皇帝在曼穀的行宮落腳後,隻歇了半日,便命人傳旨.....
暹羅行宮的議事廳,比紅堡的要小得多,也簡素得多......
冇有莫臥兒式的繁縟雕花與鑲金嵌玉,隻是一間寬敞的廳堂,四壁刷以白灰,正中懸掛著一麵同樣巨大的輿圖,隻是這麵輿圖畫的不是天竺,而是南洋。
南洋七省的版圖,在輿圖上鋪展開來.....
從北麵的安南,到南麵的爪哇,從西麵的暹羅,到東麵的呂宋,星羅棋布的島嶼與半島,被蔚藍的海水串聯在一起,如同一副散落在印度洋與太平洋之間的珠鏈。
候任的官員們魚貫而入時,皇帝已經坐在了案後。
與天竺八省的任命不同,這一次皇帝冇有讓任何人做開場陳述,也冇有先講局勢、講方略....他直接翻開名冊,開始念名字。
“安南省。
皇帝的聲音在悶熱的議事廳裡,顯得格外清晰。
“安南省布政使,王化澄。”
王化澄,字稚宣,廣西桂林人,萬曆二十一年生,今年四十三歲。
此人長期在廣西任職,從知縣做起,一步一步做到廣西布政使,在桂粵之地前後經曆十餘年,安撫土司、平定叛亂、發展農桑、整飭吏治,樁樁件件,皆有實績。
尤為可貴者,王化澄對多民族雜居之地的治理,有一套自己的章法....
不以一味彈壓為能事,亦不以一味懷柔為上策,而是恩威兼施,因地製宜,對順者加以羈縻籠絡,對逆者施以雷霆手段。
廣西任上,有數處叛亂土司被他剿滅殆儘,族人流散,首領梟首示眾。
但同時,也有數處歸順土司在他治下安居樂業,子弟入學,賦稅有減,漸習華風。
剛柔並濟,寬猛相濟,此之謂知治者也。
“安南省與大明廣西接壤,是中南半島的北大門....這個位置,進可輻射中南半島腹地,退可依托大明內地支援,關係重大。
王化澄在廣西做了十幾年的官,對這一帶的山川地理、民族風俗,比任何人都熟。此去安南,等於是從自家的後院走到了前院....路數是熟的,做起事來,不至於兩眼一抹黑。”
“安南省按察使,瞿式耜。”
“瞿式耜管安南的刑獄與監察,同時兼管與廣西方麵的物資對接....安南省初創,百事草創,許多東西要從內地調運,這中間的賬目、關防、稽查,全部歸他管。”
“占城省布政使,方嶽貢。”
占城省....湄公河三角洲。
那是一片肥沃得近乎奢侈的土地。
湄公河從上遊奔騰而下,裹挾著無數泥沙,在入海之前,像一隻張開的巨掌,將那些泥沙均勻地鋪撒在三角洲上,年複一年,代代不息,堆積出了南洋最富庶的糧倉。
此地水稻一年三熟,魚蝦蟹貝取之不儘,物產豐,甲於南洋諸省。
“方嶽貢四十八歲,剛好卡在朕定的線上。占城,朕要在三年之內,全部丈量完畢,登記造冊,分配到戶。”
“暹羅省布政使,堵胤錫。”
暹羅省,便是腳下這片土地。
中南半島的腹心,四通八達之地.....北接安南,南連南洋,西鄰緬甸,東望占城,扼中南半島之中樞,據南洋諸省之要衝。
此地民族雜居,泰人、撣人、孟人、高棉人混處其間,信仰不一,語言各異,治理之難,不在印度河省之下。
“暹羅省是南洋七省的樞紐,上下左右全是鄰省,協調的事最多。
堵胤錫最擅長的就是協調....暹羅省需要的正是這種人。”
“暹羅省按察使,金光辰。”
“暹羅省都指揮使,白廣恩。”
“南洋省布政使,張肯堂。”
南洋省....馬六甲。
這個名字一出來,議事廳裡的氣氛微微凝重了幾分。
馬六甲海峽,是南洋七省之中,地位最特殊的一個省....它不是最大的省,也不是人口最多的省,但它是最要緊的省。
一條海峽,扼守著印度洋與太平洋之間的唯一通道.....
從西麵來的波斯商船、阿拉伯商船、東非商船,要進入南洋,必經此峽;從東麵來的大明商船、日本商船,朝鮮商船,要前往印度洋,亦必經此峽。
天下貨殖之利,半彙於此。
誰控製了馬六甲海峽,誰就控製了半個世界的貿易命脈。
張肯堂今年三十八歲。
精通海防、外貿、僑民管理、海上治安,且頭腦清晰,統籌能力極強....這種人放在馬六甲海峽,恰如以利刃封扼要衝,再合適不過。
“南洋省的差事,歸結起來就是四個字....守峽通商。守住海峽,不讓任何外國勢力染指;同時保持航路暢通,讓各國商船安全往來.....
大明要的,不是關起門來獨吞這條航路,是把這條航路變成一條各國共用,但由大明說了算的路。”
他聲音裡帶著容商量的決然。
“張肯堂到任之後,在馬六甲港設立市舶司,統一管理進出海峽的所有商船....大明商船,各藩屬國商船、西洋商船,全部登記造冊,按貨值抽稅,稅率由朝廷統一製定。凡未經市舶司登記擅自通行者,一律扣押查辦。”
“南洋省按察使,施邦曜。”
“馬六甲是天下走私最猖獗之地....什麼貨都有人偷運,什麼人都有人勾結。施邦曜的差事就是把這條海峽上的每一條暗線、每一個暗樁、每一筆暗賬,全部挖出來,連根拔淨。”
“爪哇省布政使,呂維祺。”
爪哇,南洋第一大島....不,準確地說,爪哇省轄的不隻是爪哇島,還包括周邊一係列大小島嶼。
此地人口稠密,農業發達,且盛產香料....丁香、肉豆蔻、胡椒,在西洋人眼中,這些東西比黃金還要貴重。
自大航海以來,葡萄牙人、荷蘭人、英吉利人,為了爭奪香料貿易的控製權,在南洋大打出手.....
如今,大明入主南洋,將這些西洋勢力逐一清退,但香料的貿易依舊是爪哇省最重要的財源。
“爪哇省人口多、事務雜、利益大,需要一個壓得住陣腳的人。呂維祺資曆最深,威望最高,朕把你放在爪哇,就是要你用這份資曆和威望把爪哇的局麵穩住。”
“香料,爪哇的香料貿易,原先被荷蘭東印度公司壟斷,荷蘭人走了之後,那些貿易網絡還在,隻是換了主人。
呂維祺到任後,將所有香料產區登記造冊,產量、品類、價格、銷路,全部納入官府管控,任何人不得私自買賣外銷。朝廷設立專營機構,統購統銷,利潤歸公。“
“人口,爪哇人口稠密,但此前荷蘭人為了壓榨勞力,將當地百姓編為農奴,強迫種植經濟作物,口糧全賴進口....這種局麵必須改變。呂維祺須在兩年之內,將農奴製度廢除,恢複自由耕作,同時預留足夠的口糧田,確保爪
哇百姓有飯吃。”
四十九歲的呂維祺站起來領命時,身板挺得筆直....這個年紀的人,在京師衙門裡或許已經開始考慮致仕養老的事了,但在爪哇,他的差事才剛剛開始。
“婆羅省布政使,餘應桂。”
婆羅省....婆羅洲。
南洋最大的島嶼,麵積廣袤,幾近大明兩個省的大小,然人口稀少,開發程度極低。
島上密林遮天蔽日,山嶺縱橫,河流奔湧,物產豐富而道路不通.....
木材、礦產蘊於地下,珍禽異獸棲於密林,是一座尚未開啟的寶庫。
但正因為地廣人稀,開發程度低,治理的難度反而極大....冇有現成的道路,冇有現成的城鎮,冇有現成的行政體係,一切都要從頭建起。
餘應桂今年四十九歲。
此人平定叛亂、清剿盜匪、屯田積糧、整頓吏治,政績卓著,且作風硬朗,雷厲風行,在湖廣的那幾年,凡經其手之處,叛亂平息,盜匪絕跡,百姓安居。
“婆羅省的差事與其他六省不同....其他六省好歹有個底子,有城鎮、有道路、有人口、有田畝,到了之後是在舊基礎上修修補補。但婆羅省不一樣,這片地方,幾乎是一張白紙。”
“白紙好畫圖。"
皇帝忽然說出這麼一句,語氣裡帶著罕見的輕鬆.....
“餘應桂去了之後,第一件事,修路。從沿海港口向內陸腹地修路,先修主乾道,再修支路,三年之內把婆羅洲的骨架搭起來。
第二件事,建城。在主乾道的節點上,選址建城,每座城設知縣一人、巡檢一人、駐軍一哨,作為日後治理的基點。
第三件事,招民。從大明內地招募移民,給優厚條件....凡願意去婆羅洲的,給田百畝,免稅十年,官給耕牛農具。
最後一個省。
皇帝翻到名冊的最後一頁時,議事廳裡的氣氛已經有些沉凝了....連續六個省的任命,一個接一個,密集而沉重,像是一錘一錘地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但最後一個省,與前麵六個都不同。
“呂宋省。”
呂宋.....馬尼拉。
這個名字對在座的大明官員來說,不是一個陌生的名字。
萬曆三十一年,西班牙殖民者在馬尼拉屠殺華僑兩萬餘人,血染呂宋,消息傳回大明,舉國震驚。
此後數十年間,西班牙人在呂宋反複壓榨華僑,苛捐雜稅,動輒屠戮,華僑之血淚,鑄就了一段大明人永遠不能忘記的恥辱。
如今,大明以雷霆之勢入主南洋,西班牙人被殺出呂宋,那些世代在呂宋掙紮求生的華僑終於等來了母國的旗幟.....
但僅有旗幟是不夠的,
“呂宋省布政使,蔣德璟。”
蔣德今年四十三歲。
長期在禮部任職,精通典章製度、海外僑民管理、外交談判、外貿規則。
此人頭腦清晰,戰略眼光長遠,不是那種隻看眼前一畝三分地的官員....他看到的,是大明在太平洋上的整體布局。
皇帝道此人之名時,語調與前麵六省皆有不同....前麵六省的任命,皇帝是在吩咐差事;而此刻,他像是在部署一盤更大的棋。
“呂宋省,不隻是一個省.....它是大明在太平洋上的前哨。”
皇帝站了起來。
這是他今日第一次站起來。
他走到輿圖前伸手在呂宋群島的位置上,重重地點了一下。
“從呂宋往東,是太平洋。太平洋的那一頭,是什麼?是美洲。西班牙人從美洲運來的白銀,經馬尼拉大帆船,流入大明....這條航路,朕要掌握在自己手裡。”
“從呂宋往北,是大明的福建、浙江、江南....那是大明的腹心之地,是絲綢、瓷器、茶葉的產地。
從呂宋往南,是爪哇、婆羅洲....那是香料的產地。
呂宋居於其間,南北溝通,東西貫通,是一個四通八達的樞紐。”
他轉過身來看著蔣德璟。
“蔣德璟,朕要你做的事,不隻是治理一個省。
朕要你把呂宋,變成大明經略太平洋的基地....造船、練兵、糧、修港、通商,五件事,同時推進。
三年之後,朕要呂宋港能停泊三百艘戰船,能養活五萬駐軍,能每年向朝廷上繳三百萬兩白銀的商稅。”
蔣德站起來,麵色肅然,道:“臣領旨。”
“呂宋省按察使,沈宸荃。”
這個名字落下來時,議事廳裡有幾個人微微一愣....不是因為不認識這個人,而是因為這個人太年輕了。
二十一歲。
這是南洋七省三司主官之中,年紀最小的一個。
比孟加拉省的萬元吉還要年輕十二歲,比鄭鴻逵還要年輕兩歲。
但皇帝在念出這個名字時冇有任何猶豫,也冇有任何解釋的意思....他就是那麼乾脆利落地念了出來,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沈宸荃,崇禎元年進士....十八歲中進士,這在大明數百年的科舉史上,亦屬極為罕見之事。
此人少年老成,才思敏捷,文章錦繡,且性情剛毅,嫉惡如仇。
雖隻做了三年官,但在翰林院與都察院任上,已經展現出遠超同齡人的監察才能。
“沈宸荃年紀是小了些,但監察之事不在年紀,在眼力。他的眼力,朕信得過。”
然後,不再多言。
“呂宋省都指揮使,黃斌卿。”
黃斌卿,字明輔,浙江寧波人,萬曆二十八年生,今年三十六歲。
水師猛將,精通海戰戰術,熟悉太平洋西岸的海況與洋流。
“黃斌卿領水師駐呂宋港....職責有二:其一,守住呂宋海域,確保馬尼拉大帆船航路的安全;其二,向東探索,測繪太平洋航路....朕要知道,從呂宋往東走,能走到哪裡。”
向東探索。
這四個字在議事廳裡,激起了一陣極為細微的漣漪。
在座的官員們大多是飽讀詩書之人,他們知道太平洋的那一頭是什麼....西班牙人從那裡運來的白銀,他們已經見過了。
但從大明的土地上出發,向東,跨過太平洋....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大明的旗幟,將不再止步於南洋。
意味著大明的版圖,將從亞洲的東岸,延伸到太平洋的深處。
意味著....
名冊合上了。
南洋七省的任命至此全部落定。
皇帝合上名冊之後,並冇有像在紅堡時那樣沉默....他做了一件在紅堡冇有做的事。
他讓人搬來了一張長案,案上擺了十五個酒盞。
然後,他親手提起酒壺,將每個酒盞一一斟滿。
議事廳裡,所有人都怔住了。
皇帝....親手斟酒?
“今日在座的諸位,”皇帝的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送進了每個人的耳朵裡,“有些是朕在京師時便識得的舊臣,有些是朕此番出巡才相見的新麵孔。無論舊識新知,從今日起,諸位便要離開大明的本土,到萬裡之外的陌生之
地替朕做事、替大明做事。”
他將酒壺放下,拿起一盞,舉在胸前。
“朕不會說什麼豪言壯語。朕隻說一句話....朕記得你們每一個人的名字。你們做得好,朕記得;你們吃了苦,朕也記得。”
他將那盞酒一飲而儘。
然後,看著議事廳裡的眾人,道:
“喝了這盞酒,各赴各省,好好做事。朕在京師等你們的好消息。”
所有人站了起來,端起麵前的酒盞齊聲道:
“臣等領旨!”
酒儘,盞落。
窗外,暹羅的暮色沉沉壓下來,落日將整個天際燒成了一片濃烈的橘紅色.....
那顏色像是被人用濃墨重彩潑上去的,絢爛,熱烈,卻又帶著即將消逝的壯美。
朱由檢站在議事廳的窗前看著那片落日,忽然想起了一句話.....
千古江山,英雄無覓。
但他隨即搖了搖頭,將這個念頭按了下去。
英雄不必覓,能臣不必尋.....
他們就在這裡,在這間悶熱的議事廳裡,在那一盞盞飲儘的酒裡,在那一聲聲臣等領旨的回響裡。
他需要做的,隻是把他們放到對的位置上,然後.....
等。
等時間,把一切驗證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