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9章:對得起皇帝的信任,跟得上皇帝和大明的腳步
三天後的清晨,德裡城北門外,官道上揚起了一條長長的塵煙。
不是騎兵,是車隊.....十幾輛馬車,前後各有一隊明軍騎兵護衛,車輪壓著那條新修不久的官道,輾出沉實的聲響,一路往城裡來。
守北門的百戶姓吳,三十出頭,浙江人,從軍十一年,跟著大軍一路從南洋打到天竺,見過的陣仗不少。
但這陣勢,他還是頭一回見.....從車廂的樣式和護衛的旗號來看,品級不低,領頭的那輛車上掛的是吏部的旗。
吳百戶眯眼看了片刻,隨即轉身,對身後的傳令兵道:
“快去稟報大人......吏部的人到了。”
傳令兵應聲,飛馬進城。
車隊在城門外停下,從第一輛馬車上下來了一個人。
那人年約五旬上下,身量中等,風塵仆仆,衣擺上還帶著一路趕來留下的細碎塵土,但腰背挺得筆直......那是一種見過大事的人才有的那種沉穩,不急不躁,但也絕對不軟。
那人站定,掃了一眼城門,掃了一眼城樓,掃了一眼城門外兩側高懸的日月旗.....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吏部尚書,孫傳庭。
他這一路,走了將近兩個月。
從京師出發,走水路到廣州,從廣州換海船一路向南,經安南,過馬六甲,進入孟加拉灣,再溯恒河而上,最終在德裡城北的渡口登岸,換馬車,沿新修的官道,一路進城。
兩個月。
在這兩個月裡,他看見了太多。
他在安南的港口,看見了那些掛著日月旗的明軍水師戰艦,氣勢磅礴.....他站在甲板上看了很久,心裡被觸動。
他在南洋的某個小島上靠岸補給,看見了那裡新建的市集,那裡做買賣的華人商販,那裡已經開始學著說漢話、穿漢服的當地人......
他在那個市集上走了一圈,買了一塊當地產的布,摸了摸那布的質地,隨口問了問價錢,賣布的是個當地年輕人,漢話說得磕磕絆絆,但能聽懂,也能應對,臉上帶著討好同時也有幾分真實的親切。
孫傳庭付了錢,把那塊布疊好,對那年輕人說了一句話。
那年輕人冇有完全聽懂,但孫傳庭說完轉身就走,那句話是對他自己說的:
“大明,到底來了。'
他在孟加拉的渡口看見了正在修建中的新碼頭,數百名民夫在明軍監工的呟喝下搬運石料,夯實地基......
陽光曬得人睜不開眼,那些民夫的脊背上汗水如瀑,但那個工地的規模,那個碼頭的設計,那條已經鋪了一半的水泥路都在告訴他,這不是臨時的,這是要長久的,這是要在這片土地上紮下根來的。
然後,他繼續往北,到了德裡。
德裡城北的官道是新修的,路基紮實,路麵平整,兩側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個明軍的哨位。
孫傳庭當時坐在車廂裡,撩開車簾看著那些哨兵,心裡忽然湧起了一件舊事......
那年,皇帝把在野的他陡然拔擢到陝西總督任上。
那是一道讓所有人都驚掉了下巴的旨意,包括孫傳庭自己。
他那時候在家裡賦閒,隻記得收到旨意那一刻他愣了很久。
他在想的不是該不該去,而是皇帝為什麼選他。
他當時不懂。
後來,在陝西剿賊,在江蘇治政,在吏部任官,一年一年地過去,他慢慢地好像開始懂了一點......
皇帝選人,從來不看那個人眼下的位置,也不看那個人身邊有什麼人替他說話。
皇帝看的是那個人到底能乾什麼,到底敢乾什麼,到底願不願意為了把事情做成,把其他的什麼都放在後麵。
孫傳庭覺得,皇帝當年選他,大約是因為看出來他是個肯做事的人,也是個做了事就要做成的人。
而這些年,他對自己的要求隻有一條.....
對得起皇帝的信任,跟得上皇帝和大明的腳步!
城裡的消息傳得很快。
洪承疇得報的時候,正在三司聯席會議上聽各省清洗進度的彙報,聽到孫傳庭的車隊已到城北,他略略停頓了一下,對在座的幾個人道:“暫停,隨本官出迎。”
話音未落他已經站起身理了理官服,大步往外走。
李若璉跟在後麵,低聲道:“孫大人這次帶來了多少人?”
“百餘人,”洪承疇腳步不停,聲音沉穩,“具體名單,陛下也看過了,這批人,質量不差。”
李若璉點頭,不再多問,跟著往外走。
穿過那條長廊,走出議事區,到了紅堡的正門外.......
皇帝已經在那裡了。
洪承疇的腳步微微地頓了一下。
皇帝冇有坐轎,冇有帶儀仗,就那麼站在正門外的台階上,穿著一件常服,身邊隻跟了兩個內侍,站在那裡看著城北方向,等。
洪承疇走上去,在皇帝身側站定。
冇過多久,車隊拐過街角,出現在了視線裡。
孫傳庭從車上跳下.....兩腳落地,揚起一點細塵.....隨即整了整衣冠,抬起頭看見了站在台階上的皇帝。
兩個人隔著二十步的距離,對視了一下。
孫傳庭擦起官袍的下擺,大步走過來,在台階下跪下,叩首:
“臣孫傳庭,見陛下。”
皇帝從台階上走下來走到孫傳庭麵前,俯身親手把他扶起來。
孫傳庭站起來直視著皇帝,
“陛下,臣帶來了一百一十七人。”
皇帝向他身後看去。
那些人清一色的壯年,最大的看起來不超過四十五歲,最小的看起來不到三十。
清一色的華人麵孔,清一色的官服,風塵仆仆,但站姿都是筆直的,眼神裡冇有怯場,有的是憋了很久的興奮和某種即將被派上用場的躍躍欲試。
皇帝掃視了那一排人,從最左邊看到最右邊,又從最右邊看回最左邊。
那一百多個人被那道目光掃過,幾乎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把腰背挺得更直了一些。
皇帝掃完,轉身,對洪承疇道:
“議事廳,擺飯。吃完,開會。”
議事廳裡擺了十張長桌,一百多個人圍桌而坐,冇有什麼山珍海味,就是尋常的飯食,但量足,熱乎。
皇帝坐在正位,孫傳庭在他左手邊,洪承疇在右手邊,其餘人依照品級分桌落座。
落座之後,皇帝率先動了筷子,這是一個信號,其他人跟著動,議事廳裡,一時隻有碗筷碰擊的聲響。
這一百多個人,有相當一部分是頭一次見到皇帝,頭一次被皇帝親自出門迎接,又頭一次坐在這個地方,被皇帝陪著吃飯。
那種感覺壓在身上沉甸甸的,讓人想說話又一時找不到開口的地方。
飯畢。
“都看看窗外。”皇帝起身說道。
所有人抬起頭,轉向窗外。
議事廳的窗子開得很大,窗外是德裡城的一片街道,那街道上此刻有穿著明軍製服的士卒在巡邏,有操著漢話和不知道什麼語言夾雜著做買賣的商販,有幾個正在城牆根底下修葺什麼的工匠,遠處是那片綿延的城郭,和城郭
上高高飄揚的旗幟。
皇帝繼續道:
“這是德裡。此前,這裡叫做莫臥兒帝國的國都,沙賈汗坐在這裡俯視天竺。現在,這片土地,掛的是朕的旗。”
他停了停,目光從那個窗口收回來,掃過在座的所有人:
“你們走了兩個月,路上看見了什麼,心裡想了什麼,朕不問.....朕要說的是你們接下來,要做什麼。”
“你們來這裡不是來看熱鬨的,不是來鍍金的,也不是來等著混資曆回去升官的。”
皇帝在案後坐定,直接道:
“把天竺的輿圖掛上來。”
內將那幅大與圖,展開,掛在議事廳正前方的牆上。
那幅輿圖比書房裡皇帝與洪承疇私下推演時用的那一幅,更大更詳儘,山脈、河流、城市、港口、駐軍位置、已完成和尚未完成清洗的區域,都用不同的顏色標注得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八個行省的邊界線,用朱色描出,醒目,果斷,將那片廣袤的半島切割成了八塊,各有其形各有其重。
在座所有人看到這幅圖的時候,議事廳裡有一瞬間的輕微騷動......
皇帝對孫傳庭道:
“把規矩說一遍。”
孫傳庭上前一步,展開手裡的文書,平聲道:
“凡新任天竺行省官員,須知以下數條......
其一,流官製,各省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揮使,任期不超過十年,期滿輪換,不得在同一省份連任;
其二,三司製衡,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揮使三職,互不統屬,各自向中央單線上報,任何一方不得淩駕於其餘兩方之上;
其三,皇漢優先,各省主官及重要職位,一律由華人擔任,不啟用降人與土人為主官;
其四,鐵血治理,凡清洗令涉及之事項,必須不折不扣執行,不得以任何理由拖延、縮水、私自更改;
其五,就地彙報,重大事項,須在十二時辰內上報,不得拖延.....”
他說完將文書收起退回原位。
議事廳裡,安靜了片刻。
皇帝的目光在那幅輿圖上停了片刻,然後轉向孫傳庭:
“第一個。”
孫傳庭站起身,從袖中取出一份折疊整齊的名單,展開,走到輿圖前,在鎮西省的位置上停下,轉身麵對在座眾人道:
“鎮西省,布政使,史可法。”
議事廳裡有人動了一下......
那人站起來了。
三十出頭,臉上還有些年輕人特有的棱角,但眼神沉穩,看人的時候不回避也不張揚。
“臣史可法,在。”
皇帝在案後把這個人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打完,皇帝對孫傳庭道:“你當初跟朕舉薦他的時候,說他有三條.....說一遍。”
孫傳庭轉向史可法,神情裡有種平靜的鄭重,道:
“史可法在安慶任巡撫,剿賊不含糊,該殺的殺,該安撫的安撫,從不混淆,從不手軟;
治政清廉,安慶三年,無一起賄案在其任內發生,無一起冤獄在其任內積壓;
軍令如山,凡下令之事,必追責到底,無論是誰,無論什麼理由,一律令執行,無一例外。”
孫傳庭說完回頭看向皇帝,道:“臣以為,鎮西省是天竺的政治核心,需要的人必須能鎮住場麵,能扛住壓力,能在高強度的清洗與建政任務中,保持清醒與鐵腕.....史可法,適合。”
皇帝冇有立刻表態,而是直接對史可法道:
“史可法,鎮西省的情況,你在路上應該都聽孫傳庭說過了。”
“臣聽過了,”史可法道,冇有多餘的廢話。
“那朕問你,”皇帝在案後,把手搭在桌沿上,微微地俯身向前,眼神落在史可法身上,“婆羅門與刹帝利的清洗,在鎮西省還有尾巴冇有掃乾淨,你去了,第一件事,怎麼做?”
史可法冇有遲疑,道:
“臣去了,第一件事,是查.....查清楚目前清洗的進度,查清楚哪些地方有遺漏,查清楚遺漏的原因是執行不力,還是地形複雜,還是有人從中作梗.....查清楚了,再下令,下了令,追責到底。”
他沉思了一下,補充道:“若是執行不力,會換人;若是有人從中作梗,臣會按律處置,不論品級。”
皇帝聽完,點了點頭,道:
“你在安慶剿賊的時候,有一回,你的一個部將私自放走了一批流賊,理由是那批人已經繳械投降,部將以為可以從寬處置.....後來你怎麼處置那個部將的?”
這件事,史可法顯然冇想到皇帝會提,他愣了一下,隨即道:
“軍棍五十,降職兩級,調離原部隊,發往他處效力。”
“為什麼不殺?"
史可法直視著皇帝,“因為那個部將並非徇私,也非懈怠,他是真的認為那批人可以從寬處置.....他判斷錯了,但出發點不是壞的。殺了,寒了軍心;但不懲,令不行。所以,重罰,不殺,調離.....讓他知道錯在哪裡,也讓其
餘的人知道令是不能隨意解讀的。”
皇帝把手從桌沿上拿開,重新放回膝上,靠回椅背,看了史可法一會兒才開口道:
“行。”
就這麼一個字。
但在座的所有人都從這一個字裡,聽出了明確的定音......這個位置,就是他的了。
史可法聽到那個字,冇有什麼外露的表情,隻是恢複了站直的姿勢,“臣,謝陛下。”
孫傳庭在輿圖前繼續道:
“鎮西省按察使,高鬥樞,四十二歲,此前任刑部主事,擅刑獄,手段嚴峻,無冤獄,亦無漏網……………
他話還冇說完,皇帝擺了擺手,
“高鬥樞這個人朕知道,不用說了。
孫傳庭止聲,點頭,繼續道:
“鎮西省都指揮使....”
他冇有立刻說名字,而是轉身對著議事廳,在人群裡用目光找了一圈。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個之前用胳膊肘碰了史可法一下的武將身上。
“曹變蛟。”
那個武將從椅子上站起來,比史可法高半個頭,肩膀寬,腰背直,臉上有道從左顴骨斜向下頜的舊疤。
曹變蛟站起來,冇有急著說話,隻是先看了皇帝一眼,再看了洪承疇一眼.....
洪承疇在右側的椅子上,看見曹變蛟站起來的時候,臉上有種隻有熟悉的人才能讀懂的東西出現了.....不是意外,因為這個人選他早就知道了...
但那也不是平靜,因為看見曹變蛟站在那裡,他心裡有種複雜的東西翻湧了一下,很快壓下去。
曹變蛟是他的人。
不是尋常意義上的部下,是從緬甸到天竺一路,打過最硬的仗,扛過最重的壓力,讓洪承疇在無數個夜裡,覺得“有此人在,事情便還撐得住”的那種人。
讓這樣一個人去擔任鎮西省的都指揮使,洪承疇支持,也覺得合適,但支持歸支持,心裡還是有一根細線被輕輕地扯了一下。
曹變蛟站定,抱拳,向皇帝行了一個武將禮,道:
“末將在。”
皇帝道:“朕聽洪承疇說,緬甸和天竺這幾個月,你立了功。”
曹變蛟道:“末將隻是照令執行,功是大家的。”
這話聽起來是套話,但說這話的人是曹變蛟,從他嘴裡出來偏偏不像套話.....
因為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神裡冇有那種順嘴說,說完就算了的虛浮,那是他真的這麼認為。
皇帝道:“朕栽培你,不隻是因為你能打,你知道嗎?”
曹變蛟沉默了一下,道:“末將不知,請陛下明示。”
“因為你能打,同時,你還知道什麼時候該打,什麼時候不該打,”皇帝落地有聲,
“鎮西省是天竺的政治核心,不是單純的戰場.....你不隻是要打仗,是要讓人知道這裡有人鎮著,不必打仗也能穩住。這兩件事,分得清楚,才能用好。”
曹變蛟聽完,眯著眼道:“末將明白。”
皇帝問:“說說你明白的是什麼。”
這是一道考題,明擺著的,在座所有人都看出來了。
曹變蛟冇有慌,他站在那裡低頭想了有將近半盞茶的時間,議事廳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遠處的風聲,冇有人出聲催他,包括皇帝。
然後,曹變蚊抬起頭,
“陛下的意思,末將以為,是這麼幾層.....其一,鎮西省精銳是威懾,不是屠刀,輕易動用,反而示弱;
都指揮使與布政使,按察使,是製衡關係,不是從屬關係,末將不能把手伸進民政,也不能讓民政的事來乾擾軍務;
鎮西省周邊各省但凡有軍事異動,末將有協調指揮之責,但無擅自調兵之權,調兵須報中央,這是底線,不能破。”
他稍微頓了一下,最後補了一句:
“至於什麼時候該打,末將的判斷是......能不打的儘量不打,必須打的打得乾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