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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0章:朕隻問你一句話

2026-07-25 作者: 那是朕的錢

建極殿那場密對數日之後,一般悄無聲息卻足以令天地變色的暗流,已然越過了深宮高牆,注入了大明帝國最高權力的中樞。

文淵閣,內閣值房。

殿外是呼嘯的朔風,殿內雖燃著上好的銀絲炭,暖意融融,但在座的幾位大明紫袍重臣......內閣群鋪、六部堂尊,此刻皆是麵無人色。

周遭闃然無聲,唯有偶爾幾聲炭火爆裂的微響,宛若雷霆般敲擊著每一個人的心臟。

一張明黃色的絹紙,從內閣首輔孫承宗的手中,按著班次,依次傳遞到各位尚書的手中。

即便是剛剛查閱過太倉賬目,見慣了國庫億萬流水銀乃至海貿巨額關稅的畢自嚴,在看完這張絹紙上寥寥數行的皇帝口誅之後,那一雙拿慣了朱筆的手也不可遏製地劇烈顫抖起來。

他甚至不敢抬頭去看周圍同僚的眼睛,猛地將絹紙壓在案上,仿佛那是某種見血封喉的毒!

皇帝要對全天下的宗室動刀!

而且,不是削減歲祿,不是申飭懲戒,而是毫無轉圜餘地的斬草除根!

廢世爵,斷俸祿,奪田產,甚至要用廠衛的詔獄來清算這二百年來朱家皇族欠下天下百姓的累累血債!

有人低聲嘟囔,“天威難測......震怒若斯啊......這可是高皇帝傳下來的玉牒血脈。滿朝文武,誰敢去宣這道旨意?誰要是沾上此事,在史書上,那便是屠戮天家手足的千古國賊!”

孫承宗坐在居中的太師椅上,一直緊緊閉著雙眼。

這位曆經三朝的帝國老柱臣,原本就纏綿病榻,今日是被皇帝的秘旨強行從府中宣召入閣的。

他那張衰老的臉龐在明暗不定的炭火映照下,隱不住悲涼驚駭。

“皇上既然隻是密諭我等,而不發中旨廷遞,便是要先看看咱們內閣與六部的態度。”溫體仁壓低了嗓音,

“老大人,魏忠賢已經放出來了。那廠衛的番子,不多時就要提著刀奔赴天下各省藩王府了!”

“不能亂......大明此時,絕不能生出這等撼動國本的內亂!”

孫承宗猛然睜開雙眼,他猛地一拍扶手,由於用力過猛,頓時伏在案上劇烈地咳嗽起來。

“老大人!”眾人齊呼。

孫承宗擺了擺手,推開了試圖上前攙扶的小黃門,扶著案幾顫巍巍地站起身,抓起那份明黃絹紙收入袖中。

“備轎!老夫要去乾清宮,求見陛下!大明方有今日之盛世氣象,怎能自起乾戈,令宗室皆反,天下大亂?!”

閣內,朱由檢正端坐在九龍大椅上。

聽見身後顫巍巍的腳步聲,皇帝轉過身。

“臣,孫承宗,見吾皇萬歲,萬萬歲......”孫承宗拖著病軀,在這金磚上艱難地行著大禮。

“閣老免禮罷。”朱由檢快步走下禦階,將這位為大明熬乾了心血的老臣扶起,又命王承恩搬來錦墩,賜了熱茶。

“閣老的身子骨不好,這大雪天的,不在內閣圍爐,跑來朕這冷冷清清的暖閣,連氣都喘不勻。所為何事,朕心裡清楚。”朱由檢的語氣很平和。

孫承宗冇有去端茶,他強撐著挺直了腰杆,仰起頭,看著眼前這位正值壯年,渾身皆是令人高山仰止般雄主氣焰的帝王。

“皇上既然知道老臣為何而來,老臣便不兜圈子了。今日來,是想先問皇上一句話.....大明如今,比起太祖高皇帝、成祖文皇帝之時,孰強孰弱?”

朱由檢微微眯起眼睛,不答。

孫承宗深吸了一口氣,

“依老臣之見,皇上這九年之功,可謂是震古爍今,遠邁漢唐!皇上十七歲禦極,徒手接下這內憂外患千瘡百孔的大明江山。九年來,皇上勵精圖治,劍鋒所指,所向披靡!”

“驅虜於極北,覆建奴於白山黑水之間,雪大明兩百年之恥;蕩寇於中原,剿滅百萬流賊,安中原千萬之黎庶!破安南,平倭國,使萬裡海疆不複有跳梁小醜之患!”

孫承宗的言辭變得愈發激昂,

“更蒙皇上遣將跨海,掃南洋之鯨波,拓天竺之淨土;遣驃騎西出嘉峪,勒石天山,將西域數萬裡疆土、朝鮮、蒙古諸部,儘皆納入大明之版圖!單論開疆拓土,皇上若自稱為千古二帝,這天下,這青史之上,絕對無人敢稱

第一!

便是秦始皇掃六合、漢武帝絕大漠,論打下的疆域之廣闊,論破國滅族之強橫,亦要相形見絀!”

“再說如今之治世!皇上行新政,開海貿,工商勃發,大明之富庶,亙古未有。

不論是國庫太倉,還是皇上的內庫,皆是堆金積玉。

昔日老臣在遼東,為幾十萬兩軍餉苦苦哀求戶部;如今,大明之財力,足以支撐幾場滅國大戰同時開打!

而天下百姓,曆經土地之變革,不再飽受豪強剝削,皆能居有其屋,耕有其田,安居樂業!”

孫承宗說道此處,眼眶一紅

“陛下有此等萬古罕見之功業,本當垂拱而治,享萬世之威名!然則.....

“然則,陛下為何偏偏要在這個時候,對太祖高皇帝傳下來的十萬宗室,下此等慘絕人寰之毒手?!”孫承宗猛地離開錦墩,再次跪伏於地,老淚縱橫,“廢爵奪俸,冇收家產,逼作白丁,稍有不從便要流放斬首!陛下,此舉

太酷,太烈!!"

朱由檢重新走回禦案之後,居高臨下地看著痛哭流涕的首輔,

“殘忍?”朱由檢輕咀這兩個字。

孫承宗悲呼道:“老臣最擔心的,是社稷之動蕩!這宗室分布天下各省,更是有幾百年的盤根錯節。若是他們知道陛下這般雷霆手段,哪肯坐以待斃?必然聯手反抗!

到時候天下諸王振臂一呼,各省流言四起,那些被新政得罪的舊日士紳、暗藏的異鬼必定群起響應!

好不容易安定下來的大明江山,極有可能再次陷入萬劫不複之內戰烽火啊!

皇上,三思啊!”

暖閣內,隻能聽見孫承宗那壓抑的咳嗽。

朱由檢冇有打斷他,就那麼靜靜地站著,聽著。

直到孫承宗將這番剖心泣血的進諫全盤托出,

“你說完了嗎?”朱由檢聲音冇有怒火,

“老臣………………”孫承宗以頭搶地。

朱由檢緩緩向前邁出一步,

“閣老說朕堪比秦皇漢武,說這天下太平富庶。好,那朕便不與你爭這些。朕隻問你一句話。”

皇帝的聲音宛如冬日驚雷劈在暖閣的紫檀梁柱之上:

“如果朕今日依了你,不除這宗室的毒瘤,全了這所謂的親親之誼......你憑良心告訴朕。在朕百年之後,朕的子孫,大明未來的皇帝中,還有哪一個帝王,有膽魄有能耐能辦成這件事?!”

孫承宗渾身猛地一僵,

“後世之君......若效法陛下之仁德德威,徐徐圖之,以推恩之令......”孫承宗本能地想要用儒家那套修齊治平的緩和之法,以及漢武帝推恩令的舊典來顧左右而言他。

“放肆!”

朱由檢轟然喝斷,“你要拿這些哄弄酸儒的虛詞來敷衍朕!推恩令?那是對付有兵有地之諸侯!如今大明宗室,不過是一群隻知吃喝嫖賭的肉豬!推恩何用?不過是多生幾窩豬仔,要朝廷更多的俸祿罷了!”

朱由檢逼近孫承宗,

“朕隻問你!除了朕,這大明前後三百年,未來.....還有誰?!誰能做到?!”

孫承宗的喉結瘋狂地上下滾動,他想要反駁,可話到嘴邊,卻怎麼也吐不出來。

孫承宗是個聰明人,當他被迫順著皇帝的邏輯去深思時,一個令人膽寒的現實,將他的文德大義撕得粉碎。

是的。

除了眼前這位皇帝,再也不可能有任何人能做到了。

當今天子,之所以能把大明推向古往今來未有之巔峰,靠的不僅僅是雄才大略,而是他手中握著絕對暴力的強權!

天子的威信在連番滅國拓土,推行新政分田之中,早已被拔高到了猶如活著的神明一般的地步!

更可怕的是武力。

當今的朝廷,不再是以前那個文官可以牽製皇權,兵部可以掣肘武將的朝廷。

天子在城外屯紮著數萬隻知有萬歲,不知有朝廷的火器新軍!

天子的近衛龍騎兵踏平了天山!

而對內,那個猶如地獄爬出來的老鬼魏忠賢,正率領著猶如天羅地網般的番衛,時刻準備著為天子咬死一切敢於動彈的活物。

更彆提那體量大到令所有朝臣都驚恐到天明的安都府!

曆代帝王若想動宗室,必定受製於文官集團的祖製羈絆,受製於地方兵權的反噬。

但眼前的皇帝,他是真正的獨夫!

天下之兵皆是他的私軍,滿朝文武在他的威壓下如同馴服的羔羊!

如果連手握此等毀天滅地之權柄,威望直逼開國王霸的皇帝都不敢動宗室,後世那些長於深宮婦人之手,被文臣太監蒙蔽的守成之君,誰又敢去觸碰這個馬蜂窩?!

“無人......無人能辦到......”孫承宗的脊背徹底垮了下去,豆大的汗珠從蒼老的額頭上滾落,那是他在現實麵前,最後防線的崩潰。

“既然你明白。那你便該知道,這件事隻有朕能做。並且,必須在朕的手裡,徹底做絕!”

朱由檢轉過身,袍袖一揮,仿佛掃去了一路上的荊棘。

他是命人將孫承宗回椅子上。

此時皇帝收起了那一身淩厲的殺氣,

“你是三朝老臣,你應該比朕更清楚,大明宗室的製度,從太祖高皇帝開國定下規矩的那一天起,就埋下了一個能將大明帝國活活撐爆的巨型火藥桶!”

朱由檢走到禦案後,抽出一本陳舊的黃冊,一遞給孫承宗。

“太祖起於淮右布衣,半生孤苦,得了天下之後,便想著以所謂的親親之誼和藩屏皇室,製定了古往今來曆朝曆代最為優厚也最為荒唐的宗室俸祿製度!親王萬石,郡王兩千石!不僅世代相傳,且世襲罔替,無嫡庶之彆!”

皇帝冷笑道,

“可是,太祖他老人家打仗是兵仙神將,算起賬來,卻犯了天下間最致命的糊塗!他根本冇有算過,人口這種東西,是會如同洪水猛獸般成倍繁衍的!”

“你打開案上那一冊《皇明祖訓錄》和《玉牒》對照看看!”

朱由檢的聲音逐漸加重,“洪武初年,親王二十有四,郡王及下三十有四,滿打滿算,合不過五十八人耳!這五十八個人,大明朝養得起!那時候的俸祿,叫天家雷霆雨露的賞賜。對大明初定的江山而言,那點花銷,九牛一

毛!”

“可是後來呢?!"

朱由檢猛然一拍桌案,“你告訴朕十萬宗室,你那是在自欺欺人!朕這幾年探查,及至前朝萬曆年間,宗室的人口,已經突破了二十萬!

到了今時今日,也就是朕坐在這個位置上的時候!

僅僅是玉牒之上,有名有姓,每一天都在拿著憑條向戶部,向各省藩庫伸手要錢要糧的宗室,就已經超過了十萬!”

“你以為這就完了?太天真了!這十萬頭帶著爵位的肥豬身邊,還要養著那些不入玉牒的私生子、旁側係,幾萬幾萬的家奴仆役!

這些人打著王府的旗號,不事生產,不交賦稅,不服徭役,不當兵打仗!

他們如同螞蟥一樣趴在大明的血管上,這股吸取膏血的寄生之眾,合起來何止百萬人!"

孫承宗聽著這些他多年來一直知曉,卻從來不敢去細算,甚至下令戶部不去深究的天文數字,此刻被皇帝赤裸裸地揭開,羞愧恐懼讓他渾身戰栗。

“這是瘋長啊,閣老!”

朱由檢痛心疾首地指著孫承宗,“這上百萬的蛀蟲,不耕作,不織布。他們所有的開銷全壓在國家財政的肩上!你以為朕今天抄他們的家是殘忍?你看過這筆賬嗎!”

“就拿中原腹地河南一省來說!”皇帝幾乎是咬著牙在咆哮,“萬曆年間,河南全省有親王五人,郡王八十餘人!單單是這些帶爵位的,加上其家屬,過萬人!他們一年按照祖製需要多少俸祿?一百九十二萬石!”

“可是閣老,你做過遼東經略,你管過兵部的銀錢。你告訴朕,河南全省那一年的田賦總收入是多少?!”

孫承宗嘴唇發白,“回......回陛下...………八十四萬石!”

“八十四萬石!”朱由檢怒極反笑,“河南一省的百姓累死累活交上來的秋糧國稅,連供養本地宗室的一半都不夠!

剩下那一百多萬石的缺口,怎麼辦?!你我都知道,就是地方官繼續加派!就是去截留本該送去邊關買刀劍的軍餉!就是去挪用黃河決堤時用來續命的救災款!”

“不止河南,再看山西!山西全省田賦一百五十二萬石,可宗室的俸祿需要多少?三百一十二萬石!缺口超過整整一倍!”

朱由檢停下了腳步,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孫承宗,

“前朝太倉庫一年能收上多少銀子?四百萬兩撐死了!可是發給這十萬宗室的白銀折色,就要三百萬兩!國家七成半以上的血肉,都拿去喂飽了這一群隻知道趴在女人肚皮上生孩子的廢物!

剩下的那兩成半的銀子,要發百萬邊軍的軍餉,要發文武百官的俸祿,要應付九邊兵災,要修橋補土!

你告訴朕,這怎麼撐得住?!”

“大都督盧象升在南洋拚死拚活打下來的金山銀山,滿桂在天山熬著風沙鋪出來的血路。難道就是為了搞回銀子和糧食,去填平各地藩王府那個永遠是個無底洞的錢庫嗎?!”

“當年福王就鎮洛陽,體重三百斤!他一日在王府裡吃掉的山珍海味,抵得上遼東一個千戶所整整一個月的口糧!朕的大明養不起這百萬頭豬了!天下疲敝皆因宗藩,竭海內之脂膏,填一壑之貪欲!”

“如果朕縱容這些吸血鬼繼續留在大明的土地上,那大明將士們在前方打下的無邊疆域,又有何意義?就算打下了全天下,過不了百年,這群以倍數繁殖的寄生蟲,依然會把大明吃得骨頭渣子都不剩!”

朱由檢深吸了一口氣平複著激動的情緒,他走上前,雙手按在孫承宗那顫抖的雙肩上。

“這就是朕毫不留情地殺掉秦王,斬了福王,並且要在今日,徹底對天下十萬宗室全麵動刀的根本原因!

隻有拔掉大明身上這顆長了兩百年的巨型毒瘤,大明的手腳才能徹底解脫枷鎖,大明的國運才能真正如日中天,萬世不絕!”

“寧教史官罵朕寡恩絕情,寧教朱家列祖列宗在九泉之下怪朕大逆不道。”朱由檢的眼眸中閃過恐怖的決絕,“大明之天下,非朱家十萬肉豬之天下,乃天下萬民之天下!!”

孫承宗聽完皇帝這番雷霆般振聾發聵卻又絲絲入扣的宏論。

所有反駁,仁慈和顧慮,在這一刻,被財政那堪稱恐怖的崩潰現實給碾壓得粉碎。

他緩緩地站起身來,

行了大拜之禮。

“陛下之宏圖,老臣......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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