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3章:卷起千堆雪
大雪初霽,朔風卻愈發凜冽。
紫禁城那連綿不絕的琉璃瓦,在此刻皆被皓白所覆蓋,宛如一條條蟄伏於九天之上的銀色怒龍。
孫承宗那頂青呢小轎,在大漢將軍的護衛下,於雪地中軋出深深的轍印,漸行漸遠,終是融入了玄武門外的風雪蒼茫之中。
朱由檢冇有立刻返回暖閣。
他披著一件玄狐大氅,獨自一人踏下了漢白玉的禦階。
王承恩亦步亦趨地跟在十丈開外,屏氣凝神,連踩踏積雪的聲音都壓製到了極處。
冇有儀仗,冇有黃羅傘蓋,哪怕是九五之尊,在這浩蕩的天地肅殺麵前,背影亦顯得有些幽獨。
然則,這幽獨的軀殼內,卻湧動著足以熔化這漫天冰雪的烈焰。
朱由檢抬頭,望著漫天飛舞的雪仙子,在心底發出喟歎。
方才在暖閣之中,他以雷霆霹靂之詞,向孫承宗陳述了宗室在歲祿榨取、免稅兼並、橫征暴斂上的三大絕命病灶。
那已經是孫承宗這等傳統士大夫所能理解所能承受的極限。
那是建立在農業帝國與儒家財政體係之下的崩潰論斷。
可是,大明未來的路,難道僅僅是在這修修補補的農業周期裡打轉嗎?
朱由檢抬頭望蒼天,對於這些,他真的...是孤家寡人!
他未曾對孫承宗吐露的,是隱藏在冰山之下,更為致命更為深遠的宏偉藍圖。
那是一幅用鋼、蒸汽齒輪與無儘的機器轟鳴,來重新定義大明國運的工業藍圖!
而大明的這十萬宗室,不僅是舊日帝國的抽血機,更是橫亙在新時代大門前,最冥頑不靈的一座絕壁!
朱由檢在雪地中緩緩踱步,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踩在曆史更迭的脈搏上。
他在前世見證過那個大機器時代的偉力,那是降維打擊的霸權,是真正能夠讓大明萬世一係的鐵血根基。
要開啟這場翻天覆地的工業變革,猶如煉丹需要引子,大明最急缺的兩般物事,便是千萬級的自由生民,與海量彙聚的資本!
“世間之大業,非憑空而起;百工之勃興,端賴人力與重金。”朱由檢在心中冷冷地盤算著由東廠暗中遞送上來的一份份民間密報。
大明名義上有萬兆黎民,按理說,不缺勞作之手。
然而現實呢?
那數以千萬計的青壯,被一條看不見的鎖鏈,死死地拴在了全國那三百萬頃的免稅莊田之上!
他們是佃農,是隱戶,是實質上的農奴!
為了活命,為了躲避朝廷的加派,他們將自己賣了宗室的家奴,世代困在裡甲與莊園之內。
他們冇有遷徙之權,冇有轉圜之餘地,生是王府的牛馬,死是王府的肥料。
朱由檢要修貫通南北的萬裡鐵路,要建吞吐日月的鋼鐵巨爐,要織造傾銷四海的工場......這些吞噬勞動力的巨獸,張開血盆大口,卻招募不到足夠的築路工和產業工人!
因為人,都被那些寄生蟲鎖在土地裡,終日麵朝黃土背朝天,為王府生產著一石又一石的交租穀物!
“男兒七尺之軀,本當淬火於高爐之畔,弄潮於巨艦之上;今卻俯首於壟畝之間,受儘鞭笞而終老。此乃天地之不公,亦是大明國力之虛耗!”
不殺宗室,不將這些土地收歸國有,再以新法分授或租賃給百姓,這幾千萬的勞力便永遠無法從土地中剝離。
冇有從土地枷鎖中掙脫出來的自由工匠,大明的工業化,便是一座永遠建在沙灘上的空中樓閣!
這是其一。
其二,則是令朱由檢每每想起便痛扼手腕的財富黑洞。
這些年,皇家內庫雖然充盈,但國家要修路、開礦、辦新學、建新軍,哪一樣不是吞金的巨獸?
想要完成工業化的初始積累,單靠皇帝自己去南洋搶、去搶劫敵國,終究是無源之水。
必須讓全社會的財富流動起來,投入到百工百業之中。
可是大明這二百年來積累下的巨額財富,士官商的錢..陸續都跟著皇帝流動起來了...而那些還隱藏在暗流之下的....此刻究竟在哪裡?
不在太倉,不在民間,而是在天下數百座王府那深不見底的地下銀窖中!
那群披著蟒袍的藩王,他們通過免稅兼並、敲詐地方所掠奪來的金山銀山,拿去做了什麼?
冇有拿去投資工坊,冇有拿去造船出海,冇有拿去鑽研格致之學!
在他們那萎縮而貪婪的腦海中,唯一保值的手段就是繼續買地!買更多的地!修更奢靡的王府!打造更純粹的金銀首飾!
他們將天下的財富,變成了埋在地下的死物,變成了固化在土地上的頑石!
“鏹流四海,方能生生不息;財聚一隅,終成朽木死灰。
彼輩宗室,聚斂無厭,視金玉如塵土,揮霍作長夜之歡;卻棄百工如敝履,阻國家維新之途。
此等守財奴、誤國之賊,若不以利刃破其腹,奪其財,大明之機車,何以燃其爐火?!大明之鐵軌,何以鋪遍神州?!”
朱由檢停下腳步,仰麵承接了一片冰冷的雪花。
清算宗室,將那些在地下埋了兩百年的發黴白銀挖出來,全部投入到大明的礦山、工廠、造船廠中去;將那些被鎖在田壟上的佃農解放出來,變成領著薪餉、建設帝國的工人!
這才是他今日下定決心,哪怕背負屠戮手足之惡名,也要徹底夷平大明宗室的真正宏圖!
這是砸碎一個舊世界,去孕育一個新世界的血祭!
雪,越下越大。
朱由檢繼續向前走著,轉過宏偉的太和門廣場,那代表著皇權極致的禦道,在白雪的映襯下,折射出森冷而孤獨的光澤。
權力的巔峰,往往伴隨著極致的危機感。
這便是他今日必須拔劍的第三個....也是在政治上最為致命的原因:*這十萬宗室,不僅是經濟上的吸血鬼、工業化的攔路虎,更是懸在集權頭頂上,最鋒利最不可控的一把劍!
皇帝的目光穿越了重重宮闈,仿佛看到了史書上一幕幕血流成河的慘劇。
“自古天家無骨肉,藩王擁鏹即禍胎。”
華夏幾千年的曆史,用無數次山河破碎的代價,寫下了一個滴血的鐵律.....宗藩,永遠是皇權最大的變數。
漢高祖劉邦殺儘異姓王,分封劉姓子弟,以為“非劉氏而王者,天下共擊之”。
結果呢?
僅僅到了漢景帝時期,吳王劉濞便率領七國諸侯,打著“請誅晁錯,以清君側”的旗號,掀起了險些顛覆大漢江山的七國之亂!
晉武帝司馬炎鑒於魏室孤立而亡,大封宗室。
結果引爆了慘絕人寰的八王之亂,同宗相殘,引狼入室,致使五胡亂華,神州大地淪為塞外異族的屠宰場,漢家衣冠南渡,兩百年暗無天日!
李淵父子太原起兵,平定天下,最終卻在玄武門前,上演了親兄弟刀劍相向,喋血宮廷的慘劇!
而大明自己呢?
太祖高皇帝朱元璋,英明神武一世,卻在晚年犯了和劉邦、司馬炎一樣的天真之錯。
為了所謂的藩屏皇室,將諸子分封於九邊與腹地,賜予兵權與護衛。
結果,太祖屍骨未寒,建文帝剛剛削藩,鎮守北平的燕王朱棣,也就是朱由檢自己的嫡係祖宗,便打著清君側的大旗發動了靖難之役!
不僅是成祖。
宣德年間,漢王朱高煦在樂安起兵反叛,狂妄至極,逼得宣宗皇帝禦駕親親征,最終將其倒扣在銅缸之中活活烤死;正德年間,寧王朱宸濠在南昌舉兵,若非半路殺出個千古奇人王陽明,大明的江山又不知要經曆多大的動
蕩!
“前車之覆,後車之鑒。宗室之亂,史不絕書!”
朱由檢走到漢白玉欄杆旁,指尖緩緩劃過那冰冷的雕龍柱。
是,後世的皇帝吸取了教訓,逐漸剝奪了宗室的兵權,將他們當成豬一樣養起來。
如今的宗室,名義上冇有一兵一卒的指揮權,似乎成了一群隻能仗勢欺人的廢物。
但在朱由檢眼中,隻要他們擁有皇族的血脈,隻要他們手中掌握著富可敵國的財富,那就是一枚隨時可以被引爆的政治核彈!
“九年來,連年征戰,禦駕親征是家常便飯。”朱由檢在心中冷酷地推演著最壞的局麵,“帶著最精銳的新軍在外與大敵殊死搏殺。每一次朕離開京師,這大明的心臟便會出現權力的真空!”
京師裡那些被打斷了脊梁的東林餘孽,那些在土改和稅改中失去一切的世家大族,那些潛伏在暗處的異鬼豪強,他們難道真的甘心引頸就戮嗎?
不!
他們在蟄伏,像毒蛇一樣等待著他自己露出破綻!
若是他在戰場上稍有挫折,若是大軍在外被拖入泥潭,乃至皇帝有了什麼三長兩短………………
那群世家大族和江南士紳,最渴望的是什麼?
是重新尋找一個能夠代表他們利益的最佳傀儡!
而遍布天下各省的那些藩王,便是最天然最具備法統的絕佳人選!
“隻要天下還有藩王在,那些亂臣賊子便永遠覺得大明還有退路,還有另一個正統可以擁戴!隻要他們拿著幾百萬兩白銀出來招兵買馬,勾結地方衛所,打出‘撥亂反正,清君側”的旗號,大明這幾年來好不容易建立起的盛
世,立刻就會陷入四分五裂的絕域深淵!”
“天無二日,民無二主!朕的大明不需要也絕對不允許有任何備用的皇帝存在!朕既然要君臨天下,便要把天下所有的閒棋冷子,全盤砸碎!”
不僅是中央的皇權之爭。
即便在地方,這十萬宗室,也早已經演變成了一個個大明律法之外的國中之國。
朱由檢的腦海中,回放著錦衣衛密探從各省傳回的卷宗檔案。
那些在京城裡對著皇帝唯唯諾諾的按察使,布政使,一旦到了地方,麵對那些親王、郡王,簡直猶如麵對祖宗。
萬曆年間的福王朱常洵,仗著神宗皇帝的寵愛,在河南簡直是遮天蔽日。
河南的知府任命,若冇有王府的首肯,這官便當不下去!
王府發出一張帖子,便能越過府衙,直接從大牢裡提走死囚;王府的校尉在街頭打死了人,地方官彆說審判,連勘驗現場都不敢!
“法憲乃國家之重器,斷不可假於私人之手!”
“按照大明的祖製,《大明律》管不到宗室頭上。
宗室犯法,隻能交由那個由他們自家人掌管的‘宗人府’來論處。
這算什麼?這是明目張膽的姑息養奸!
這是在朕的疆域內,劃出了一塊塊連朕的詔書都管不到的法外之地!”
“長此以往,百姓不知道大明有皇帝,隻知道地方上有王爺!百姓被欺壓而無處鳴冤,積怨深重,最終這股怨氣,隻會化作焚毀大明的衝天大火!”
絕不能忍!
朱由檢的腳步猛地頓住。
這場大戲裡,冇有哪一個集團是孤立存在的。
宗室,士紳,官僚。
這三者就像是三條互相盤繞互相吞噬卻又互相依存的巨大毒蛇,結成了一個堅不可摧的利益同盟。
為什麼他在推行“一體當差納糧”的新政時,阻力會那麼大?
為什麼朕要征收稅,要改革胥吏,江南和中原的那些文官會如喪考妣暗中拚死抵抗?
因為他們是一個共同體!
這幫虛偽的士大夫。
在朝堂上,他們大義凜然地談論著孔孟之道,標榜著清正廉明;可在地方上,他們卻把宗室藩王當成最大的庇護所!
士紳需要宗室的免稅特權來隱匿田產,需要宗室的特權身份來充當地方兼並的保護傘,以此逃避中央新政的打擊。
而宗室呢?
這幫吃喝玩樂的廢物,他們不懂怎麼收租子,不懂怎麼跟朝廷的戶部扯皮,他們需要這群精通律令,掌握地方基層權力的士紳和胥吏,來作為他們敲詐勒索的白手套,來替他們打理那龐大到驚人的灰色產業!
“文官與藩室交相逢迎,士紳與王府共為狼狽!”
“他們結成的,是一張籠罩在大明骨血之上的鐵幕!朕當年殺了晉商鹽商,是斷了這同盟的財路;朕在朝堂上血洗東林黨,是剝了這同盟的外衣;朕推行胥吏改革,是斬了這同盟的手腳。”
“但這都不夠!隻要那些高高在上的王府還在,隻要那張代表著天家特權的王牌還在,這群士紳官僚就永遠覺得有靠山,有退路!在他們眼裡,朕這個推行激烈變革的皇帝,是個離經叛道的異數,而那些遵循兩百年祖製、與
他們共享特權分贓的藩王,才是真正可以依附的‘正統'!”
朱由檢長長地吐出一口白氣,那氣流在風雪中瞬間化作寒霜。
破局的關鍵,不在於殺多少貪官,不在於殺多少抗稅的士紳,而在於徹底摧毀這個利益同盟的核心陣地....大明宗室。
隻有打爛了藩王府這把最後的保護傘,那群寄生在大明軀體上的士紳豪強,才會真正變成無根之木,無源之水。
他們才會知道,在這九萬裡的神州大地上,唯一的法統,唯一的意誌,叫做————皇帝!叫做——新政!
“欲除天下之大弊,必先去王侯之特權;欲革百年之陳規,不得不借皇族之頭顱!”
“太祖高皇帝當年為了子孫萬代,鑄下了這等吸食國血、禍亂法統的鐵律。那今日,朕,使用三十萬廠衛的繡春刀,將這祖宗成法,砸個稀巴爛!”
朱由檢閉上了眼睛。
他能在腦海中清晰地預見到接下來將要發生的事情。
整個大明,定會爆發出一場前所未有的大地震。
會有無知的酸儒在街頭哭喊,會有失去靠山的士紳暗中串聯試圖造反,甚至可能會有一些手握重金的藩王試圖拚湊私兵,做最後的困獸之鬥。
但.....
“千秋萬代之罵名,大逆絕情之暴君,朕,一擔之!”
“隻要大明,千秋萬代,如日中天!”
寒風呼嘯而過,卷起千堆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