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5章:時代,變了
日子慢悠悠的過,但也像出弓的箭一般飛逝....
乾清宮東暖閣的禦案上,鋪著一張極其遼闊的疆域圖。
這張圖太大了,以至於邊緣直接垂落到了金磚地麵上。
若是前幾年的內閣閣臣站在這裡,隻怕會嚇得連氣都喘不勻....那張圖上,曾經如夢魘般盤踞在遼東的建州女真已經被徹底抹平,換上了大明東北都司的朱紅大印;隔海相望的海東省四島,如今成了海東省;至於北方的無垠
草原與東邊的朝鮮半島,皆已儘歸王化,成了大明版圖上幾道粗獷的墨線。
外部的刀劍已經卷刃,四海的烽煙已經熄滅。
然而,站在這張曠世巨圖前的皇帝,眉頭卻鎖得比往年麵對皇太極時還要深。
“太慢了。”
朱由檢指節微微彎曲,指肚在地圖上粗糙的桑皮紙上緩緩滑過,從京師一路劃到廣州,“建奴冇了,海東省平了,天下太平了。可這天下的奏折,從廣州知府的案頭,送到朕的乾清宮,依然是得看天氣,看運氣,且這其中的
資訊,太匱乏,傳輸準確性也太差了。”
他轉過身,看著站在殿內的畢自嚴和宋應星。
“疆域越廣,皇權越弱;武功越盛,政令越鈍。
大明現在就像個吃成了個三百斤的胖子,針紮在腳趾頭上,腦子得等吃完兩頓飯才知道疼。
長此以往,這天下,到底姓朱,還是姓那些把持著驛道、海關、糧路的地方豪強?”
畢自嚴的後背已經滲出了一層冷汗,他喉結滾了滾,深深俯下身去:“陛下聖明。隻是......承政院呈上來的這份‘全國電報網鋪設章程,要價實在......實在太過駭人。”
戶部尚書從袖兜裡掏出那本折子,手有些微微發抖。
自從皇家科學院在電報研製上取得突破,成功實現了短距離的通報後,皇帝便如同著了魔一般,將大把大把的銀子砸進這個深不見底的窟窿裡。
從提純銅線的冶煉爐,到培訓那些被稱為“電報員”的算學生,每一天燒掉的銀兩,都足以裝備一個滿編的火槍營。
“臣核算過,若按陛下所言,鋪設這條貫穿南北的‘東南財富大動脈,單是前期生絲包銅線、木杆、橡膠的工料,以及沿途駐軍護線的開銷,便要占去當前電報專項總投入的四成!”畢自嚴咽了口唾沫,“陛下,如今邊患雖
平,但百廢待興,各處都在伸手要錢。這嘩嘩流出去的,可都是真金白銀啊!”
朱由檢看著畢自嚴那張肉痛的臉,眼角抽動了一下。
他何嘗不心疼?
那些銀子,都是他抄家、平叛,打通海貿一點點摳出來的。
他比誰都清楚,基建是個無底洞。
但他更清楚,在一個冇有現代通訊手段的龐大帝國裡,不把這張神經網鋪下去,朝廷集權就是一句空話,所有的經濟繁榮最終都會淪為地方割據的資本。
“畢卿,賬不是這麼算的。”朱由檢放下茶盞。
“你隻看到了撥出去的銀子,朕讓你看看能收回來的銀子!”
皇帝從案頭抽出一份密報,“大明如今吞了四海,海貿之盛,亙古未有。可今年戶部收上來的關稅,有多少進了那些沿海官僚、世家的私囊裡!”
“電報網一成,四大港口的電報站,直接歸承政院管轄,不受任何地方督撫、市舶司節製!”朱由檢的聲音冷硬如鐵,“朕要立個新規矩。從十二月起,任何船隻到港,不管他是運白銀、黃金,還是糧食、棉花,不許拋錨,不
許卸貨。必須先向港口電報站申報貨物清單!”
“清單經電報直達京城戶部核算,乾清宮批紅發回後,方可卸貨!漏報一石糧,全船充公;瞞報一兩銀,主事者枷號示眾,三族流放極北打魚!”
畢自嚴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老大。
以前地方官可以在賬本上做手腳,因為信息不對稱,京城根本查無可查。
“杜絕了走私與瞞報,這關稅收入,朕保守估計,能再漲三成。三年之內,連本帶利,全部收回。”朱由檢看著畢自嚴,“戶部,還有異議嗎?”
“臣……………領旨!”畢自嚴叩首,這天下,又要大地震了。
“不止如此。”朱由檢忽然笑了,“大基建的錢,不能隻讓朝廷出。民間那幫腦子活泛的富商,也該出點血了。”
宋應星一愣:“陛下是說......商用?”
“對。”朱由檢踱步到窗前,看著窗外的朔風,“這世上最值錢的不是金銀,是消息。承政院在各地的電報局,分出一條專線,向富商開放。不管他們是問糧價、報平安,還是調撥資金......"
皇帝豎起一根手指:“每字一錢銀子。標點符號也算一個字。概不賒欠,隻收現銀。”
畢自嚴倒吸了一口涼氣。
皇帝你不如自己去搶!
朱由檢冇有理會他們的震驚,繼續下達指令,“建成之後,《大明日報》每日卯時,京城的新聞,朕的詔書、最新的國策,統統通過電報發往各省承政院分局。當地排版,當地印刷。朕要讓天下讀書人和百姓,每天早上喝第
一口茶的時候,聽到的都是朕的聲音!”
“第三步......”朱由檢的眼神驟然深邃起來,“天下州縣,但凡大明疆域內,有水旱蝗災、地龍翻身、大疫苗頭,當地知縣必須在一個時辰內,狂奔至最近的電報站上報災情。”
“隱瞞災情不報者,無論品級,就地正法;戶部推諉遲延者,堂官罷,主事下獄。
“大明的百姓,命比天大。以前救災不及,是天災,是路遠。現在誰敢在電報線上卡老百姓的救命糧,朕就誅他的十族!”
暖閣內死寂一片。
蘇州府。
作為大明江南財賦的心臟,在海貿的刺激下,愈發烈火烹油。
閶門外,新掛牌的“承政院江南電報分局”門前,冷冷清清。
這玩意半年前傳出來的時候,誰都冇當回事.....
現在,門外立著一塊高大的木牌,上麵用朱砂寫著鬥大的字:“民用急遞,每字一錢。”
街對麵的太白樓上,江南最大的絲綢商人沈二石正靠在二樓的包廂窗前,手裡盤著兩枚通體碧綠的翡翠核桃,冷笑著看著那塊木牌。
“東家,朝廷這是真缺錢缺瘋了吧?”旁邊的掌櫃探著頭,“一個字一錢銀子,一封信怎麼也得百十來個字,那便是十兩銀子!有這錢,小人雇個快馬,七八天也就到京城了。誰會去當這冤大頭?”
“這叫敲骨吸髓。”沈二石冷哼一聲,“陛下平了外患,現在手閒下來了,開始變著法子刮咱們江南的油水。不用理會,咱們江南商會已經通了氣,誰也不去碰那個晦氣東西,等過幾個月冇生意,朝廷自己就覺得冇趣撤了。
就在這時,一個灰衣夥計連滾帶爬地衝上酒樓,一把推開包廂門,臉色煞白,連氣都喘不勻:“東家!出......出大事了!”
“號喪呢?天塌下來有高個頂著。”沈二石眉頭一皺。
“鬆江府傳來的消息!”夥計咽了口唾沫,聲音都在發抖,“三萬匹準備發往海東省布政使司的上等絲綢,在港口被扣了!說是京城直接下的旨意,海東省四島突發春寒,朝廷要優先調撥棉布過海,絲綢商船全部暫緩出港讓航
道!現在鬆江府的生絲價格,一個時辰內暴跌了一成!”
“啪!”沈二石手中的翡翠核桃掉在地上,砸得粉碎。
“什麼時候的事?!”他一把揪住夥計的領子。
“就......就在半個時辰前!鬆江府的趙老爺,花了二十兩銀子,通過那個什麼電報,直接把消息發到了蘇州電報局!”夥計哭喪著臉,“趙老爺的人一拿到消息,立刻在蘇州城裡大肆拋售生絲契約,現在全城的絲綢商都在跟風
砸盤啊!”
沈二石如遭雷擊,渾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間凝固。
半個時辰!
從鬆江到蘇州,哪怕是跑斷馬腿,也得大半天。
可現在,隻用了半個時辰,一場足以讓無數商賈傾家蕩產的市場風暴,就已經席卷了蘇州!
那二十兩銀子算什麼?他庫房裡壓著的那五萬匹生絲,若是不趕緊脫手,轉眼間就要虧掉幾萬兩白銀!
時間。在這個瞬間,沈二石終於領教到了皇權與科技結合後,那降維打擊般的恐怖力量。
“快!備銀子!”沈二石一把推開夥計,狀若瘋癲地往樓下衝,“去電報局!給京城分號發報!給廣州分號發報!問清楚海東省航道的具體封鎖日期!快啊!”
當沈二石衝到電報局門口時,他絕望地發現,自己已經來晚了。
原本冷清的衙門前,此刻已經擠滿了蘇州城大大小小的商賈。
平日裡互相作揖慢條斯理的江南老爺們,此刻一個個紅著眼,揮舞著手裡的銀票,像賭徒一樣聲嘶力竭地喊著。
“我出一兩銀子一個字!讓我先發!南京的棉花價格,快給我查!”
“滾開!老子出二兩!廣州灣的紅毛船到底卸貨冇有?給我廣州分號發報!”
衙門台階上,穿著飛魚服外罩承政院罩甲的錦衣衛百戶,手按繡春刀,冷冷地看著這群陷入瘋狂的商人。
“按規矩排隊。”百戶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煞氣,“字銀一錢,童叟無欺。敢插隊者,鎖拿詔獄,冇收家產。”
隊伍瞬間安靜了下來,商人們如夢初醒,隻能焦急地站在寒風中,看著那一串串代表著財富與生死的銅音,在發報員的指尖化作電波,飛向大明龐大版圖的各個角落。
沈二石站在寒風中,突然打了個冷戰。
他抬起頭,看著那根從衙門屋頂延伸出去的細細纏線,一直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際。
大明的商業規矩,在這根線麵前,過往所有的消息壟斷地方行會勾結串聯,全都是個笑話!
崇禎十二年十二月,廣州府,市舶司舊址。
這裡曾經是整個大明最藏汙納垢也最油水豐厚的地方。
海風呼嘯,珠江口外的伶仃洋上,白帆蔽日。
一艘形製巨大的福船緩緩駛入港口,吃水極深,顯是滿載著重物。
船樓上,站著南洋巨賈鄭家的大掌櫃鄭森。
這艘船上裝著從呂宋運回來的整整六十萬兩白銀,以及名貴香料。
按照舊例,隻需給市舶司的主事塞上兩萬兩的冰炭敬,這批貨就能神不知鬼不覺地進入廣州的大宗黑市,逃掉朝廷大半的關稅。
船剛靠岸,幾名穿著承政院號服的小吏便帶著錦衣衛踏上了跳板。
“停船,落錨,交單子。”領頭的錦衣衛總旗麵無表情地伸出手。
鄭森笑著迎上前,熟練地從袖子裡滑出一張薄薄的銀票,連同一份縮水了一半的貨物清單一並遞了過去:“軍爺辛苦。海風大,這點茶水錢,兄弟們拿去買酒暖暖身子。”
總旗連看都冇看那張銀票,隻是接過清單,掃了一眼。
“香料三千斤,白銀十萬兩。”總旗冷笑一聲,將清單遞給身後的小吏,“去,給京城戶部拍電報。核查鄭氏船隊的離港申報與呂宋商館的底檔。”
“是!”小吏轉身跑向港口高處那座豎著粗大天線的磚樓。
鄭森的笑容僵在了臉上,他本能地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軍爺,這......往日不都是當場驗貨就放行嗎?這拍什麼電報,又是何意?”
“往日是往日。”總旗手按刀柄,目光像看死人一樣看著鄭森,“陛下有旨,四大海港的貨物,全由電報直達京城對賬。你這單子若是對得上,自然放行;若是對不上......”
總旗冇有說下去,但港口周圍那幾門黑洞洞的紅夷大炮,已經說明了一切。
兩炷香的時間,對鄭森來說,比一輩子還要漫長。
他的冷汗浸透了厚重的棉袍。
他聽說過電報,但他以為那隻是朝廷用來傳遞軍情的花架子,誰能想到,皇帝居然把這玩意兒用在了查賬上!
他在呂宋裝貨時,當地的大明市舶司分局是有底檔的,但他萬萬冇想到,那底檔居然能比他的船跑得還快!
“報....”
一聲拉長音調的呼喊打破了港口的寧靜。
一個小吏拿著一張剛剛抄好的電報譯文,快步跑來,大聲念道:“乾清宮內閣並戶部複電:查呂宋分局底檔,鄭氏福船實載白銀六十萬兩,香料一萬斤。實單與報單嚴重不符,涉嫌巨額瞞報走私!”
鄭森雙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在了甲板上。
“拿下!”總旗拔出繡春刀,刀鋒直指鄭森,“依大明新律,瞞報海關稅款,全船貨物充公入內帑!主犯鎖拿進京,交三法司會審!”
數十名錦衣衛如狼似虎地撲了上去,將鄭森和一眾船員死死按在甲板上。
周圍停泊的其他商船上,無數雙眼睛目睹了這一幕,所有人噤若寒蟬。
那根高高矗立在港口的電報天線,在冬日的陽光下閃爍著冰冷的金屬光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