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9章:此一遭,必能千古留名!
天竺,總督行轅。
十一月的天竺,並冇有大明北地那種刺骨的寒。
恒河平原的風裹著一層濕黏的暖意,把行轅外那幾株菩提樹的葉子吹得簌簌作響。
正午的日頭毒辣得很,把白石階麵曬得幾乎能煎熟一枚雞子。
洪承疇看著那個從京師傳過來的皇帝旨意.....
“......天竺新附,蠻風未泯,須有能臣鎮之,朕心憂之久矣。然中樞空懸,社稷待理,卿之乾才,朕更需之於內。著即交卸天竺總督一應職事,星夜歸京,毋得遷延。欽此!”
接完旨意,行轅的內堂。
洪承疇一個人站在那張鋪滿了整個天竺輿圖的紫檀大案前。
他冇有立刻去召集屬官商議交接,也冇有去整理自己那些堆積如山的文書賬冊。
他隻是站著,背著手,靜靜地看著這張圖。
這些新的大明行省,這一個個用朱砂圈出來的點,每一個底下都埋著白骨千具。
他洪承疇坐在這把椅子上,調度兵馬,平叛鎮亂,安置移民,疏浚河道,征收稅賦。
他用儘了平生所學,幾乎把自己的膽汁都熬乾了。
如今,這張圖剛剛才有了幾分大明行省的模樣。
走了。
要走了。
洪承疇輕輕吐出一口濁氣,笑了笑。
“果然啊......”
他低聲自語,聲音中帶著一絲釋然,又混雜著一絲難以抑製滾燙的激動。
他早就知道,自己在這天竺,待不了多久。
皇帝當時在這裡的時候,冇有明說什麼承諾。
但洪承疇信。
他洪承疇這輩子,從一個泉州的窮書生爬到今天,他什麼人冇見過?
皇帝那雙年輕的眼睛裡,有他從未在任何上位者眼中見過的東西.....平視,洞穿,和信任。
“朕需要你。”
就這四個字。
足夠洪承疇拿命去填。
三日後,港口。
碧波萬頃,桅杆如林。
一支由十二艘大明遠洋寶船組成的艦隊,正在做著離港前最後的準備。
最大的那一艘旗艦足有八千料,三層炮甲板上探出黑黝黝的炮口,威風凜凜。
“部堂,左帥離了海東,估摸著臘月底就能到這裡。在他來之前,下官定不讓此地生出半點亂子。”李化龍一臉鄭重地拱手。
“左良玉那個人,”洪承疇負手望著船帆,“你要小心應付。他這個人是把刀,刀就是用來殺人的,你不要去跟他爭軍務。但是你手裡的民政、稅賦、營建,那是你的根,一寸都不能讓他插手。陛下讓他來,是讓他殺人的,不
是讓他治國的。各司其職,相安無事。”
“下官受教。”
洪承疇最後一次環顧了一眼這片他征服並經營了一段時間的土地。
恒河之水,奔流入海。
多少人頭滾落,多少屋宇焚毀,多少異族的孩童在他的官學裡第一次開口學念“天地玄黃,宇宙洪荒”。
“走了。”
他不再回頭,沿著木質舷梯,一步步登上戰艦。
“起錨——!”
“升帆——!”
號角聲中,鐵鏈刮過絞盤的巨響震耳欲聾。
十二艘巨艦緩緩離開了碼頭,巨大的船帆鼓滿了西南季風,劈開海浪,向著東方駛去。
孟買港的輪廓在身後漸漸縮小,最終化為海平線上一抹模糊的灰影。
洪承疇站在船尾的甲板上,海風吹亂了他的鬢發,吹得他的官袍獵獵作響。
他扶著船舷,望著船尾翻湧起的雪白浪花,久久冇有說話。
海上的日子,平靜得近乎單調。
晨起,看東方的太陽從海平麵下噴薄而出,將整片海洋染成融化的赤金。
午後,看不知名的海鳥掠過桅尖,發出尖銳的鳴叫。
傍晚,看夕陽沉入海底,整片天空都燃燒成絳紫與橘紅。
風平浪靜。
可洪承疇的心卻是驚濤駭浪。
他在自己那間狹小的船艙裡來回踱步,燭火被風吹得搖曳不定,把他的影子投在艙壁上,被拉得又長又扭曲。
他在想皇帝召他回去,要做什麼。
是補孫承宗孫老督師那個空缺嗎?
很有可能。
孫老去職的消息,很快就傳到了天竺。
當時洪承疇看到那份邸報,半晌冇有說話,隻是默默給孫老的方向遙遙拱了拱手。
孫老一去,內閣首輔之位,懸空已久。
朝堂之上,吏部尚書孫傳庭剛直敢任,禮部尚書溫體仁老辣陰沉,工部尚書宋應星沉迷格物,刑部尚書金星苛酷重法。
四個尚書各有各的本事,各有各的短板,能補首輔之位,且能讓滿朝文武都說不出話的......
洪承疇停下腳步,看著燭火,臉上儘是驕傲。
他洪承疇也算一個!
不是自負,是事實。
他從陝西的亂軍之中爬起來,剿過流寇,平過遼東邊事,又遠赴天竺開疆拓土。
文能安邦,武能定國!
可是…………
他又皺起了眉頭。
皇帝那個人從來不按常理出牌。
也許皇帝召他回去,不是要讓他做首輔,而是要讓他去做更難更臟更要命的事。
例如………………
例如,對江南那些百年世家動刀?
例如,重整大明的鹽鐵茶馬?
例如,主持那個皇帝口中念叨了好幾年所謂的工業改製?
不管是哪一樁,都是要把骨頭放在火上烤的活兒。
可正是這樣的活兒,才合他洪承疇的胃口!
他洪承疇這輩子最怕的不是死,是不能成事,是懷才不遇,是空有一身本事卻爛在肚子裡冇人用!
“陛下......”
洪承疇喃喃低語,眼角竟有些發熱。
船行半月,過赤道,轉向北上。
這一天,瞭望塔上的水手大聲呼喊。
“前方陸地——!馬六峽海峽——!”
洪承疇猛地從船艙裡走出來,登上船頭。
海風撲麵而來。
遠處,星羅棋布的島嶼如同碧色翡翠般散落在湛藍的海麵上。
兩側高聳的青山夾著一道窄窄的水道,水道之中,往來船隻如過江之鯽。
其中懸掛著大明日月旗的戰艦,正在巡弋。
這就是馬六峽!
這條曾經被葡萄牙人、荷蘭人輪番把持的東西方咽喉要道,如今,已經牢牢地攥在了大明的手裡!
洪承疇扶著船舷,眼眶有些濕潤。
崇禎三年的時候,他還在陝北的黃土塬上跟一群拿著鋤頭的饑民廝殺,那時候他做夢都想不到,有朝一日,大明的艦隊會浩浩蕩蕩地駛過這片被夷人稱作世界十字路口的水域。
“陛下......”
他在心裡又默念了一聲。
這一切,都是這位年輕近乎不可思議的皇帝帶來的。
定遠號緩緩地駛入了海峽。
兩岸的山林鬱鬱蔥蔥,山腳下的港口裡,懸掛著各國旗幟的商船密密麻麻地停泊著,等待著大明海關的檢查。
港口岸邊那座新建的炮台上,黑洞洞的炮口斜指向天空,一麵巨大的日月旗在海風中烈烈飄揚。
戍守的明軍士兵看到定遠號的旗艦旗號,紛紛立正行禮。
洪承疇站在船頭,緩緩地深深地向著那麵旗幟彎下了腰。
過了馬六峽之後,洪承疇心中那種翻江倒海的激動,漸漸平息了下來。
他不再急躁,不再焦慮,他開始靜下心來,想真正的事情。
他坐在船艙中案上擺著一張白紙,一支毛筆。
硯台裡磨好的墨,已經開始隱隱結上一層薄膜。
他冇有動筆,隻是望著那張白紙出神。
回到中樞,他應該怎麼做?
他應該如何,跟上皇帝那如同神龍般飄忽卻又精準的腳步?
這個問題,他想了很多年。
跟在皇帝身邊做事,最大的難處不是事情本身有多難,而是皇帝的腦子裡,永遠裝著一些超越所有人理解範疇的東西。
皇帝隨口說出的一個詞往往就足夠讓滿朝文武回去翻爛了所有典籍也找不到出處。
“工業化”、“產業升級”、“全球秩序”、“貨幣主權”……………
每次聽到這些詞,洪承疇的腦袋就疼得跟要炸開一樣。
但是他從來不敢去問這是什麼意思,他隻敢問陛下,臣等具體應該怎麼做。
然後他就把皇帝口中蹦出的那些拗口的字眼,連同其後麵的那些具體方略,一字不落地刻在腦子裡,回去之後對照實際,反複揣摩。
他相信自己。
他洪承疇這十幾年來,跟著皇帝從陝西平賊,到遼東驅奴,再到天竺開疆,他自認為已經從一個隻會讀聖賢書寫八股文的舊式官僚,變成了......變成了一個皇帝想要的那種新式官員。
至少他自己覺得,跟十幾年前那個在陝西督師的洪承疇比起來,今天的洪承疇,已經是天壤之彆!
他甚至有那麼一瞬間的飄飄然——
普天之下,能跟得上皇帝腳步的,又能有幾人?
孫傳庭?老成謀國,骨硬如鐵,但太死板,不知變通。
溫體仁?心思縝密,長袖善舞,但格局太小,眼裡隻有黨爭權鬥。
宋應星?格物大家,巧思無雙,但他隻懂器物,不懂治國。
金星?刀筆吏,執法如山,但他是法家的酷吏,治不了天下。
隻有他洪承疇!
文能製策,武能領兵;既知民間疾苦,又懂廟堂權術;既能下到泥腿子地裡看苗稼,又能上到內閣與同僚拍桌子罵娘!
這朝廷裡能乾事肯乾事會乾事的,他洪承疇敢說不是第一,但絕對是最強的那幾個之中最顯眼的一個!
想到此處,洪承疇自己都笑了。
然而笑容很快就斂去了。
他對著窗外那一片碧藍的大海,緩緩搖了搖頭。
“星日爭輝......終究還是星爭輝啊......”
是的。
跟皇帝比起來,他洪承疇一身的本事,一身的功績,一身的算計,全都......黯淡無光。
皇帝......太可怕了。
皇帝......太偉大了。
洪承疇有時候,深更半夜,自己一個人坐在書房裡,會不寒而栗。
他會想...皇帝登基之初,那是個什麼爛攤子?北邊建奴關,西北流寇遍地,東南海寇橫行,朝廷國庫空虛,民間餓殍載道。
要是當年坐在那把椅子上的,是彆人......
不用彆人,就是天啟爺在的時候,那不就是一鍋滾湯,眼看就要徹底沸開了麼?
可這位年輕的皇帝是怎麼做的?
短短十年!
十年時間!
把一個搖搖欲墜的爛攤子,硬生生整成了一個亙古未有的......洪承疇想到這裡,喉嚨裡有些發乾......亙古未有的,全球帝國!
“神仙下凡......”洪承疇喃喃自語,眼神中恍惚,“陛下不會真的是神仙下凡吧......”
他抬起手,給自己一個輕輕的耳光。
“呸呸呸。臣胡思亂想,陛下恕罪。”
可即便如此,他心裡那種敬畏與狂熱,依然如同烈火般燒灼著他的五臟六腑。
他洪承疇何德何能,能追隨這樣的聖主?
他能站在這艘船上,從天竺歸來,去中樞輔佐這樣一位千古未有的雄主,去做那些史書上聞所未聞想都不敢想的大事......
這便是他洪承疇此生最大的造化。
“千古留名!”
洪承疇猛地一拍桌子,眼中精光四射。
“此一遭,必能千古留名!”
激動過後,便是冷靜。
接下來好幾天,洪承疇把自己徹底關在船艙裡,謝絕了所有人的打擾。
他案上鋪開了一張又一張的紙,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
他要梳理。
他要在抵達京城之前,把皇帝當前的核心戰略目標,全部梳理清楚。
隻有梳理清楚了皇帝想做什麼,他洪承疇回到中樞之後,才能立刻動手,無縫銜接。
他不能浪費哪怕一個月的時間去摸索方向。
筆尖蘸飽墨汁,洪承疇在第一張紙的最上方,工工整整地寫下四個字:
一曰:消化疆土。
他停下筆,思忖良久。
這是當前最緊迫的事情。
大明這些年開疆拓土,勢如破竹。
漠北、海東、朝鮮、安南、暹羅、緬甸、天竺......一片片土地被畫入了大明的版圖。
但是!
打下來容易,治理難。
“疆土易拓,人心難收。馬上得之,焉能馬上治之?”洪承疇提筆在紙上寫道。
“是故,新附之地,欲與內地同製,必先同其文,再同其俗,後同其法。三者既同,則天下為一。”
具體怎麼做?
他蘸墨,繼續往下寫。
根據他在天竺的見聞,洪承疇寫了草擬不少建議..
一晃一個時辰過去....
洪承疇停下筆,深深歎了口氣。
“百年之功,非一日可成。然此事不為,則萬裡疆土,終為他人嫁衣。”
他把這一張紙放到一邊,鋪開下一張。
寫下:二曰:重構國製。
這一次,他下筆之前,猶豫了很久。
這是個大忌。
自古以來,但凡談變法、談改製,冇幾個人有好下場。
商鞅車裂,王安石鬱鬱而終,張居正死後被抄家鞭屍......
可是!
洪承疇想到皇帝那張年輕的臉,又苦笑著搖了搖頭。
“嗬......祖製?在陛下眼裡,那玩意從來不是枷鎖。”
放在十幾年前,要是有人跟洪承疇說咱們把祖製改一改,洪承疇敢當場拔刀把這人砍了。
可是這十幾年來,皇帝把祖製改了多少?
片板不許下海,皇帝改了。
宗室不得就業,皇帝改了。
士紳不納糧,皇帝改了。
廠衛不得乾政,皇帝......非但冇改,還把廠衛的權力擴大了十倍不止。
總之,凡是對皇帝有用的祖製,皇帝就留著用。
凡是擋著皇帝路的祖製,皇帝就一腳踹開。
而最讓洪承疇震撼的是.......皇帝改這些祖製的時候,從來冇有遇到過真正能夠威脅到他的反抗!
那些試圖反抗的人,從北方的勳貴到南方的士紳,從朝堂的言官到地方的鄉紳,統統被皇帝用各種各樣令人眼花繚亂的手段,一波接一波地碾成了粉末。
“陛下的格局,根本不在祖製之內………………”洪承疇提筆寫道。
“原有六部九卿之製,乃太祖為農耕之國所設,今我大明已為全球之國,舊製焉能馭新土?”
他在紙上畫了一個簡單的框架圖。
洪承疇寫著寫著,自己都被自己寫的東西驚出了一身冷汗。
可是他冷靜下來想了想,又覺得心頭一片火熱。
“這是大事!這是亙古未有的大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