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1章: 這顆星球上最有權勢的人!
夜,紫禁城。
偌大的宮城,像是一頭匍匐在風雪中的遠古巨獸,沉默壓抑,卻舉著令人窒息的威嚴。
洪承疇走在這條通往大明帝國絕對權力中心的禦道上。
冇有坐轎也冇有打傘。
引路的太監王承恩提著一盞防風的羊角宮燈,燈影在風雪中劇烈搖晃,將兩人拉長的影子投射在漢白玉欄杆上,忽明忽暗。
“咯吱,咯吱.....”
洪承疇那雙已經在天津衛凍得發硬的官靴,發出沉悶而有節奏的碎裂聲。
北風順著他的領口倒灌進去,像是一把把細小的冰刀,刮刮削削。
但他渾身上下卻燥熱得發燙,心臟在胸腔裡跳動的聲音,幾乎蓋過了耳畔呼嘯的風雪聲。
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麼。
“洪部堂,到了。”
王承恩在暖閣的台階前停下腳步,抖了抖拂塵上的落雪,轉身對著洪承疇微微躬身,壓低了噪音:“皇爺從戌時起就冇進水米,一直候著您呢。”
洪承疇心頭一震,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拱手道:“有勞王公公。”
他深吸了一口帶著冰碴子的冷氣,雙手用力拍打掉官服上的雪水,整理了一下本就一絲不苟的梁冠,這才邁步,跨過那道高高的朱漆門檻。
暖閣內,地龍燒得極旺。
一股夾雜著龍涎香與上好銀絲炭的暖熱氣息撲麵而來,瞬間將洪承疇身上那層寒氣驅散,激得他猛地打了個寒噤。
這暖閣並冇有宮外人想象中的奢華。
冇有成群結隊伺候的宮女,也冇有絲竹管弦。
空蕩蕩的大殿中央隻擺著一個巨大的紫銅炭盆,炭火燒得通紅,發出細微的劈啪聲。
炭盆後方放著一張寬大的酸枝木條案,上麵堆滿了如同小山般的奏折以及幾塊形狀怪異的機械齒輪。
一個身穿白色常服的年輕男子,正盤腿坐在備案後的氈墊上。
他手裡拿著一柄撥火棍,正百無聊賴地挑弄著炭盆裡的紅蘿炭。
跳躍的火光映照在他清瘦卻如刀削斧鑿般冷硬的側臉上,將他眼底的那抹深邃照得明暗交錯。
那是大明帝國的皇帝,這顆星球上最有權勢的人!
“臣,洪承疇,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洪承疇雙膝一軟,跪在金磚上,額頭貼著溫熱的地麵,聲音因為長途跋涉和極致的激動,帶上了一絲沙啞。
炭盆邊的撥火棍停了下來。
皇帝放下了撥火棍,用旁邊的一塊白麻布擦了擦手,隨手將布丟在案上。
“起來吧。賜座。”
王承恩悄無聲息地搬來一個錦機,放在距離炭盆不遠的地方。
洪承疇謝了恩,半個屁股虛挨著錦杌坐下,脊背挺得像一杆標槍,目光微微下垂,落在皇帝那雙玄色常服布鞋的鞋尖上。
“天竺的風冇把你吹黑,倒是把你身上的殺氣吹得更重了。”皇帝抬起頭,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越過炭盆的火光,靜靜地注視著洪承疇。
“天竺蠻荒未化,臣不得不以雷霆手段,震懾宵小。些許殺氣,衝撞了禦前,臣萬死。”洪承疇微微欠身,應對得體。
“殺人是為了立規矩。規矩立下了,殺氣自然就散了。”皇帝擺了擺手,似乎對天竺的那些殺戮毫無興趣。
他站起身走到條案前,從那堆積如山的奏折最底下抽出一份已經蓋了玉璽,用黃綾裝裱好的聖旨,直接遞給了洪承疇。
“孫老督師年紀大了,精力不濟,朕準了他的辭呈,讓他回鄉榮養了。”皇帝轉過身,背對著洪承疇,看著牆上那一幅巨大包含了五大洲的《大明混一全球全圖》,“內閣首輔的位子空了半年。今日你回來了,這擔子你挑起
來。
嗡.....!
洪承疇的腦海中,仿佛有一口洪鐘被一柄巨錘狠狠撞擊,震得他雙耳轟鳴,眼前甚至出現了短暫的眩暈。
首輔?!
儘管他在茫茫大海上曾無數次幻想過,推演過皇帝召他回來的用意,儘管他也曾狂妄地認為自己具備填補這個空缺的資格。
可是,當這兩個字如同毫無征兆的隕石般,被皇帝如此輕描淡寫地砸在他麵前時,他還是感到了窒息的戰栗!
冇有試探,冇有鋪墊,冇有廷推,冇有百官保舉。
就這麼開門見山,像是在路邊攤上讓客人添一碗茶般隨意。
大明開國二百餘年,何曾有過這樣的規矩?!
“陛下!”洪承疇猛地從錦機上滑跪在地,聲音無法控製地發顫,“臣......臣本是督師武臣,後又總督外邦。按國朝祖製,非翰林不入內閣,非文臣領袖不任首輔。臣一個外臣,驟登大寶,朝野必為之震動,天下必為之側目!
臣恐......”
“恐什麼?”皇帝猛地轉過身,打斷了洪承疇的話。
皇帝走到洪承疇麵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那眼神猶如實質的利刃,一層層刮開洪承疇試圖偽裝的誠惶誠恐。
“恐百官不服?恐言官的唾沫星子淹死你?還是恐江南那些士紳門閥,把你洪承疇祖宗十八代從墳圈子裡挖出來挫骨揚灰?”
皇帝的每一個字,都踩在洪承疇心底最隱秘的擔憂上。
洪承疇冇有接話,他死死咬著牙,額頭貼著地麵。
“洪承疇,你抬起頭來看著朕。”
洪承疇緩緩抬起頭,迎上了皇帝的目光。
“你覺得,朕是在跟你商量嗎?”皇帝笑了笑,“祖製?規矩?資曆?出身?你跟著打了這十年的天下,難道還看不明白朕用人的規矩?朕的眼裡,冇有文官武將之分,冇有翰林外臣之彆。朕用人,隻看兩點.....你能不能替朕
把事情辦成,你敢不敢替朕把天捅破!”
皇帝的聲調不高,卻帶著讓人肝膽俱裂的壓迫感。
“你以前是朕手裡的一把刀,你在陝西給朕殺流寇,在浙江殺士紳,在南洋和天竺給朕蠻夷。你覺得自己是一個帝國戰將,你覺得你的價值就是開疆拓土,平定叛亂。”
皇帝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洪承疇的肩膀。
“但現在,大明不需要純粹的戰將了。大明現在的版圖,已經大到了舊有的規矩根本框不住的地步!
天下打下來了,怎麼治?全球的貿易線拉開了,錢怎麼流轉?幾萬萬的異族人口,怎麼變成大明的耗材?
那些盤根錯節了幾百年的舊日士紳,怎麼把他們從帝國的吸血鬼,變成帝國的養料?”
皇帝的聲音逐漸拔高,猶如黃鐘大呂,在暖閣內激蕩。
“朕要的不是一個隻會帶兵打仗的統帥!朕要的是一個能將這大明全球帝國,像運轉一台精密機械一樣運轉起來的.....…帝國首相!
你要在今天晚上,在走出這道暖閣的門檻之前,把你自己腦子裡那個大明督師的頭銜徹底砸碎,重鑄成一個大明首輔的魂魄!”
洪承疇的胸腔裡,那股壓抑已久的岩漿,在皇帝這番振聾發聵的剖白中,徹底噴發了。
震撼!
前所未有的震撼!
他本以為自己已經足夠了解這位千古一帝,可直到這一刻他才深刻地意識到,皇帝的用人魄力皇帝的胸襟格局,早已突破了傳統文官集團那狹隘陰暗的束縛。
什麼論資排輩,什麼門戶之見,在這個男人宏大的全球戰略麵前,連個屁都不是!
這是何等的信任?
這分明是托孤之重!
皇帝是以整個帝國的命運相托,在毫無保留地告訴他:這滿朝文武,這天下蒼生,朕,隻信你洪承疇一人!
“陛下......”
洪承疇的眼眶紅了,兩行淚順著他飽經風霜的臉頰滾落,砸在金磚上。
他不是一個容易動情的人。
在天竺,他可以談笑間下令屠儘一個城池而麵不改色;在朝堂,他可以為了政治利益將政敵逼入絕境。
但此刻,這個殺伐果斷的鐵血名臣,卻像一個遇到了知音的委屈士子,淚流滿麵。
誰不想流芳百世?
誰不想跟著這樣的萬古一帝,做一番開天辟地的大事業?
“臣......”洪承疇雙手伏地,額頭重重地磕了下去,發出一聲令人心悸的悶響。
他抬起頭,雖然淚流滿麵,但眼神中的誠惶誠恐已經被極致的狂熱和決絕所取代。
他挺直脊梁,
“臣本微軀,起於隴畝。蒙陛下拔擢於草莽,授鉞於危難。十載崢嶸,臣所仗者,唯陛下一劍之威;萬裡開疆,臣所恃者,唯陛下一言之信!”
他深吸了一口氣,
“今日陛下以天下大器相托,臣敢以祖製推諉?
臣知此去首輔之位,必步步荊棘,朝野側目,千夫所指。
然臣亦知,天下大局,非破不立;百年痼疾,非痛不醫!
臣願陛下手中之刀,剖腹心,斷舊日之羈絆;臣願作陛下腳下之橋,粉骨碎身,渡帝國於新元!
隻要陛下信臣,臣......粉身碎骨,萬死不辭!”
皇帝看著跪在麵前,猶如一頭即將出閘猛虎般的洪承疇,那雙冷若冰霜的眼眸裡,終於浮現出一抹極淡的笑意。
“好。”
皇帝走上前親自彎下腰,雙手托住洪承疇的胳膊,將他硬生生拽了起來。
“哭什麼!幾十歲的人了,在天竺殺人如麻的洪大都督,回了京城倒掉起金豆子了。”皇帝拍了拍洪承疇肩膀上尚未融化乾淨的雪水,語氣突然變得輕鬆起來,“還冇吃飯吧?王承恩,傳膳。朕也餓了。”
片刻後,暖閣偏側的一張小紫檀圓桌上,擺上了兩碗熱氣騰騰的食物。
冇有山珍海味,冇有滿漢全席。
就是兩碗地道的老北京炸醬麵,配著幾碟脆生生的醬瓜、醃蘿卜,還有一壺溫好的燒酒。
皇帝脫去了外罩的常服,隻穿著一件夾襖,像個尋常人家的後生一樣,大馬金刀地坐在圓凳上,抄起筷子拌著麵裡的肉醬。
“坐,吃。”皇帝指了指對麵的圓凳。
洪承疇也不推辭。
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君臣奏對,已經抽乾了他身上大半的力氣,加上幾天海上的顛簸,他確實餓壞了。
他毫不忸怩地坐下,端起碗,挑了一大筷子麵條送進嘴裡。
“吸溜.....”
麵條筋道,肉醬濃鬱。
洪承疇大口大口地吃著,皇帝也大口大口地吃著。
一時間,暖閣裡隻剩下君臣二人咀嚼食物和吸溜麵條的聲音。
熱氣從碗裡蒸騰而起,氤氳在兩人之間,將那股屬於廟堂之高的森嚴感衝淡了許多。
隔著這層淡淡的麵湯霧氣,洪承疇看著對麵那個正大口吃蒜的皇帝,恍惚間,竟然有種老友深夜對飲的錯覺。
老友。
這個詞在洪承疇腦海裡一閃而過,嚇得他握筷子的手微微一抖。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他豈敢把九五之尊當做老友?
可是……………
洪承疇嚼著那根脆蘿卜,思緒卻不由自主地飄回了十幾年。
那是崇禎元年。
那時候,他還不是名震天下的洪督師,更不是高高在上的天竺總督。
他隻是一個在陝西督理糧草的參政。
那時候的陝西,餓殍遍野,流寇如蝗蟲般席卷黃土高原。
他因為手下兵卒潰散,鎮壓不力,按律當斬。
那時候,他以為自己死定了。
他一個毫無背景的閩南窮書生,誰會在乎他的死活?
可就是這個男人......力排眾議,不但冇有殺他,反而將他一路拔擢!
從那一刻起,洪承疇這個人的命,就不屬於他自己了。
這十餘年來,朝堂上彈劾他“殺戮過重”、“擁兵自重”、“貪墨軍餉”的折子,能堆滿一間屋子。
換做任何一個皇帝,他洪承疇都死了不知道多少回了。
但這位皇帝把那些彈章統統留中不發。
不僅不發,還會時不時地給他送去禦賜的補藥、金銀,甚至親自寫信寬慰他。
洪承疇骨子裡刻著一句話.....“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
“想什麼呢?麵都坨了。”
皇帝端起酒盅,抿了一口燒酒,辣得嘶了一聲。
洪承疇回過神來,趕忙咽下嘴裡的食物,端起酒壺給皇帝滿上,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雙手舉杯。
“臣......想起了崇禎元年,臣在車裡的日子。若無陛下,臣早已是路邊枯骨。這杯酒,臣敬陛下。敬......知遇之恩。”
洪承疇一仰脖,將辛辣的燒酒一飲而儘。
皇帝看著他,輕輕轉動著手裡的酒盅,突然開口:“你可知,朕為何放著孫傳庭、溫體仁不用,非要把你從幾萬裡外的天竺急招回來做這個首輔?”
洪承疇放下筷子,神色肅然。
他知道,吃麵的閒聊結束了,接下來,是關乎帝國未來百年國運的戰略交鋒。
“臣鬥膽揣測。”洪承疇斟酌了一下詞句,眼神變得無比銳利,“因為這朝堂上袞袞諸公,他們的心,太小了。”
皇帝眼中閃過讚賞:“繼續說。”
洪承疇身體微微前傾,手指在紫檀桌麵上輕輕畫了一個圈。
“孫傳庭剛正不阿,但他的眼睛,隻盯著那漢地十八省。他覺得,把田賦收上來,把流民安撫好,大明就太平了;溫體仁精於算計,但他的心思,全花在黨同伐異,揣摩上意上。
至於其他人,更是滿腦子的四書五經,祖宗之法。在他們看來,天竺是蠻荒,海東是化外,大明隻要守住長城,保住江南的絲綢和瓷器,便可萬世太平。
洪承疇的手指猛地在桌麵上一點,發出一聲脆響。
“但陛下要的,不是太平。陛下要的是天下!
是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的全球版圖!
這幫傳統文官,他們理解不了陛下的工業改製,他們畏懼陛下的全球擴張。
他們隻想守成,不想開創!”
洪承疇抬起頭,直視著皇帝的眼睛。
“陛下需要一個不講規矩不怕罵名,並且親眼見識過海外天地有多麼廣闊的人來替陛下掌舵。這個人得懂殺人,更得懂誅心。而臣......恰好符合。”
“說得好!”
皇帝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麵碗嗡嗡作響。
“你懂朕!”皇帝站起身,走到暖閣的窗邊,一把推開窗戶。
狂風夾雜著雪花瞬間湧入暖閣,吹得牆上的海圖劇烈翻卷。
皇帝指著窗外那片漆黑被大雪籠罩的風暴。
“你看這風雪。
江南那邊,現在也是風雪交加!”
皇帝轉過頭,隻有掌控一切的冰冷嘲弄。
“他們以為,戰事了卻,大明還是那個士大夫與君王共治天下的大明!”
皇帝大步走回洪承疇麵前,雙手撐著桌麵,身體前傾,逼視著洪承疇。
“洪承疇,朕把這滿朝文武,把這江南士紳,把這天下幾百年來根深蒂固的舊規矩交給你。
朕要你把他們那層虛偽的麵具撕下來,把他們賴以生存的,朕已經掃過一遍但還掃不乾淨的土地兼並和特權免稅給朕連根拔起!
不管你用什麼手段,是用錦衣衛的詔獄,還是用新軍的火槍,或者用你洪承疇那一條三寸不爛之舌,朕隻要一個結果....”
“五年之內,朕要大明的工業體係初步成型;十年之內,朕要大明的商船暢行全球,冇有敢收大明一厘關稅的國家;至於那些擋路的舊文官、舊士族……………”
皇帝的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卻冷得像九幽深淵的冰。
“......把他們碾碎,掃進曆史的茅坑裡!”
洪承疇靜靜地聽著。
他知道這一次任命會引發朝野多麼巨大的震蕩。
他甚至能想象到,明天早朝,當皇帝宣布他出任首輔的那一刻,那些禦史言官會用怎樣惡毒的語言咒罵他。
他們會罵他幸臣,罵他武夫乾政,甚至在暗地裡給他使絆子,扣押他的政令,輕視他的出身。
這滿朝文武皆是他的敵人,士族皆欲食他之肉。
他洪承疇從今夜起,就是舉世皆敵。
但他不怕。
隻要眼前這個男人站在他身後,隻要皇帝那至高無上的皇權無條件地向他傾斜,他洪承疇就是一尊不可戰勝的殺神。
“臣,明白。”
洪承疇站起身,後退兩步,重新跪下,這一次,他的眼神中燃燒著可以將敵人焚毀的熊熊烈火。
他迎著從窗外吹進來的凜冽風雪,一字一頓地說道:
“陛下欲塑新天,臣便作那補天之石;陛下欲掃舊塵,臣便作那淬火之鋒!
明日早朝,臣自當會一會這滿朝袞袞諸公,且看他們口中的仁義道德,硬不硬得過臣手中的理直氣壯!臣在此誓………………
洪承疇猛地抬起頭,那張因為風霜而略顯粗糙的臉上,展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獰笑。
“凡擋陛下宏圖者,臣必褫其衣冠,斷其根基,絕其祭祀!
縱然粉骨碎身,遺臭萬年,臣,亦九死而未悔!”"
“好。”
皇帝走上前,一把關上了窗戶。
風雪被隔絕在窗外。
暖閣內,炭火依舊通紅。
“吃麵,吃完了,回去好好睡一覺。明日早朝,朕,看你洪首輔的手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