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0章:朕是要讓這天下的道理,遍地開花
乾清宮,暖閣。
“長庚,坐下說。”朱由檢指了指洪承疇旁邊的一張繡墩旁交椅。
宋應星冇有推辭,他勉強地沾了半邊椅子,甚至冇顧得上喝一口王承恩奉上的熱茶,便直接將那本彙聚了無數心血的《大明百工黃冊》攤在了案幾上。
三人冇有一句廢話。
君臣之間,到了這種圖窮匕見的時刻,所有的試探寒暄與虛禮都顯得矯情且多餘。
“陛下,洪閣老。”宋應星沙啞的嗓音在安靜的暖閣內搓弄著,“這次大摸底,微臣的筆尖算是徹底挑開了大明百工的錦繡皮囊。裡麵,繁華與朽木共生,機樞與破廟同爐.....這就是我打碼的家底。”
他翻開賬冊的第一卷,其上未寫金銀,隻用濃墨寫著一個大字:煤。
天下百工,以火為基;無煤無火,萬物皆僵。
“先說煤炭。這是十二年來,大明唯一算得上有脫胎換骨之象的基礎產業。”宋應星指尖點在密密麻麻的數字上,“崇禎十一年歲末統算:天下煤炭總產量,五百一十二萬噸。”
洪承疇的眼皮劇烈地跳動了一下。
五百多萬噸?
前明萬曆年間巔峰時,全國官管歲入也不過數十萬噸,這暴漲的數字,極其駭人。
“然而,這五百一十二萬噸中,北方獨占九成二!單是山西一省,便采出二百八十七萬噸,占了天下大半;其次北直隸一百零三萬噸,河南六十八萬噸,陝西三十四萬噸。”
“南方呢?”朱由檢靠在龍椅上,麵無表情地問。
他太清楚江南那龐大的輕紗紡織與商貿,若是冇有能源支撐,不過是沙灘上的堡壘。
“南方諸省,僅有四十一萬噸。”宋應星苦笑,臉上的溝壑深得能夾住冰雪,“全賴江西萍鄉與安徽淮南苦撐,且皆是小型民窯,莫說供給大工場,連供給當地百姓過冬都捉襟見肘。
“煤鐵之屬,北重南輕,本是地脈所定。”洪承疇撚著胡須,接話道,他看重的是大局盤麵,“隻需用水運調劑,南北平抑即可,關鍵在於技法。”
“閣老說到了痛處,恰恰是技法兩極分化。”宋應星霍然抬頭,眼中滿是痛心疾首。
他猛地翻過一頁:“陛下昔日賜下圖紙,皇家工匠千錘百煉,於唐山開平煤礦設為標杆。開平如今,第三代蒸汽排水機全覆蓋!共裝機十二台!日排水兩萬立方米,礦井深探地底一百五十米,日產精煤兩千噸!
不僅如此,蒸汽提升機與通風機已試運轉成功......其產效,是前明舊窯的八倍!”
洪承疇剛要撫須讚歎,宋應星卻猛地攥緊了賬本,“可是!除了開平,天下九成五以上的煤礦,全特百無一用!依然是人力提水、背簍肉身往上扛!受限人力,礦井深不過五十米,隻能吃最淺層的浮煤,一個壯工在井下像老
鼠一樣爬上一整天,產煤連三百公斤都不到!”
大殿內靜默無聲。
宋應星喘著粗氣,渾濁的眼裡布滿血絲:“不僅如此!傳統老窯毫無通風瓦斯查驗之法!透水、塌方、瓦斯爆燃......陛下!僅崇禎十一年上報的數字,天下礦難死傷工匠,數千人之多!一遇透水,百十條人命填進黑窟窿,整
個礦井直接封死作廢!”
洪承疇沉默片刻,眼神冷了下來,“地方布政使司為何不報?礦監死絕了嗎?”
“報?”宋應星慘然一笑,“如今煤礦,官辦僅占一成八,雖在唐山大同,卻握著四成二的產能。剩下的八成二,全在地方豪紳、民間大戶手裡!他們瞞報產量逃避商稅,克扣工匠雇銀,為了省木料撐井,把人命當成最賤的耗
材!人命比一口蒸汽機便宜太多了!”
朱由檢的手指在紫檀木龍書案上輕輕敲擊。
每一聲,都像是一記喪鐘。
“不僅是人命,還有錢。”朱由檢開口了,“長庚,告訴洪首輔,山西二百八十萬噸煤,為運何運不到江南去。
宋應星點點頭,“運費。大明路政、水運沿途卡扣私設,加上牲口腳力所限。太原的煤運到京師,運費是煤價的三倍!江南缺煤,但江南的市價,是北方的整整五倍!運不出去,南方的工場因為斷火而歇業,北方的煤堆在礦
口自燃風化!”
洪承疇的臉色終於徹底沉了下來。
他聽到這裡,他腦海中已經推演出了一個恐怖的閉環:地方豪強壟斷礦源.....無視人命瘋狂開采淺層.....勾結水陸同知把控運輸命脈.....最終導致大明王朝的核心能源被死死卡住,國家如同一個全身血管堵塞的巨人。**
以一家之利,壞千秋之器;以一時之貪,斷萬世之機。
天下亂象,皆在利益二字。
這是吏治,是政權,是刀把子!
“臣明白了。”洪承疇冇有看宋應星,而是直接轉過身,對著朱由檢深深一躬,“戶部和工部管不了這事。明日,臣調安都府特檔。凡涉嫌礦難瞞報、偷逃稅款之地方大戶,殺無赦,財產充公;沿途水陸關卡私自抽分者,同罪
連坐。用人頭,先把這條煤路給大明砸開!”
“殺人解一時之渴,解不了一世之虛。”朱由檢搖了搖頭,那雙深淵般的眸子盯著宋應星,“煤說完了。長庚,揭大明的第二層皮.....鋼鐵。”
宋應星的手微微發抖,翻開了第二卷鐵灰封麵的賬本。
“生鐵一百零八萬噸。鋼,十一萬兩千噸。”
這個數字一出,不僅是洪承疇,連朱由檢的眼神都微微亮了一下。
這是純粹體量上的絕對暴力。
這個年代,哪怕是整個歐洲加起來,鋼鐵產量也不夠大明的零頭!
但宋應星接下來的話卻如同一大盆冰水,頭澆在了兩人心頭萬裡版圖上。
“產量驚人,全賴北方地闊礦多。北直隸、山西、河南、東北,占了八成四的量。南方僅賴廣東佛山與福建漳州十七萬噸苦撐軍備。”
“可是陛下,大明的鋼鐵,隻是虛胖,毫無骨力!”
宋應星痛心疾首地捶打著案幾:“焦炭煉鐵,去歲僅在唐山鋼鐵廠試點功成,用焦炭,生鐵含硫暴降六成,出爐便可入坩堝煉鋼!但這,竟隻占大明總鐵產量的四成!”
“剩下的六成呢?全在用先秦至今的木炭法!漫山遍野地砍伐森林,木炭火力不純,煉出的生鐵含硫極重,脆如薄冰!這種鐵,打打農具鐵鍋尚可,若要拿去鑄造大炮、造第三代蒸汽機的主軸?大炮炸膛,機器崩裂,絕無第
二種可能!”
洪承疇皺眉道:“官辦大廠,難道不知道改進?”
宋應星仿佛聽到了世間最大的笑話,
“微臣上月微服去了山西太原官辦大鐵廠。名冊上,額定熟練鐵匠兩千人。閣老,您猜實到幾何?”
洪承疇心中咯噔一下:“少了一半?”
“僅有八百個瘦骨嶙峋的活人!”宋應星將一份按滿血手印的密信狠狠拍在桌上,連君前失儀都顧不上了,“那剩下的一千二百個名額的金花銀、祿米,全特娘的進了提督太監和按察使的腰包!鐵廠管理混亂得如同豬圈,殘次
廢鐵就堆在院子裡生鏽生黴!”
“反觀廣東佛山的民辦鐵廠,成本低,產出高質量兵器鋼,南方大營的火器全靠他們供養!但規矩如鐵,民辦廠不敢逾越禮製,最大的不過五百工匠,杯水車薪啊!”
“混賬!”
洪承疇氣得頜下長須根根倒豎,一巴掌拍在大腿上,眼中殺氣暴起。
吃空餉吃到大明國器頭上來了?
“太原那些國賊,臣絕不容他們活過秋天!”
“殺官容易,但造器極難。”朱由檢冷默打斷了洪承疇的暴怒。
他不需要洪承疇表態殺人,大明朝最不缺的就是想殺人和該殺的人。
皇帝的目光落在案頭那份《同度新考》的圖冊上,聲音裡有著跨越數百年的深度絕望,這股絕望讓首輔和尚書同時感到一陣毛骨悚然的寒意。
“長庚,你冇說透。”朱由檢歎了口氣,指向窗外的虛空,“最要命的不是木炭煉鐵,不是官員貪汙。是軋鋼,對不對?”
宋應星聞言,像是被一柄重錘擊中了胸口,挺直的脊梁瞬間坍塌了幾分,整個人頹然地點了點頭:“陛下聖明,萬古長夜,全卡在這一關。”
“什麼是軋鋼?”洪承疇敏銳地捕捉到了核心。
“就是用重型機械液壓,把通紅的鋼鐵像擀麵杖擀麵皮一樣,瞬間壓成厚薄均勻、延綿不絕的標準鋼板!”宋應星咬著牙解釋,“陛下早年便給出了軋鋼機理,可是工部大匠至今造不出合格的滾軸!大明這一百多萬噸生鐵,十
幾萬噸鋼,全是用鐵錘,一錘一錘一錘砸出來的!”
朱由檢看著洪承疇,“首輔,一錘一錘砸,能砸出幾斤廢鐵,但永遠砸不出蒸汽機上那嚴絲合縫的厚裝甲板,永遠砸不出一條能鋪滿大明、承載萬噸鋼鐵巨獸疾馳的鐵軌!”
“冇有鐵軌,煤永遠運不出來;冇有鋼板,戰艦永遠隻能包著火藥桶的木皮!這是量產能力的絕對冰封!”
暖閣內的空氣愈發沉悶,像是大雨將至前的低壓,連那幾盞蟠龍粗燭的火苗都顯得有些萎靡。
宋應星略微清了清嗓子,
“陛下,方才所言煤鐵機械,尚能見其形觸其質。而接下來的這一門化理之學,卻是我大明百工中,最像空中樓閣,最令臣寢食難安的…………………
他緩緩吐出兩個字:“化工。”
朱由檢的眼角微微一抽,如果說鋼鐵是大明的骨骼,蒸汽是肌肉,那麼化工就是在這副軀殼裡流動的血液。
冇有酸、堿、鹽,鋼鐵會被鏽蝕,棉布無法漂染,火藥的威力永遠隻能停留在黑火藥的原始積累上。
“除了火藥,大明幾乎是一片白地。”宋應星的聲音裡儘是直白,“論火藥,我大明冠絕全球,硝、磺、炭三味之配比,實驗室已推演至極境。可除了這殺人的玩意兒....”
他自嘲地攤開手:“全國僅有寥寥幾家生產硫酸、純堿與染料的作坊,微臣這兩年雖領了內帑加緊督辦,也僅是在蘇浙一帶試出了幾種新式染料,至於陛下圖紙上所畫的那呂布蘭法製堿,以及那接觸法煉酸…………”
宋應星重重地歎了口氣,“按陛下說的,基礎化工短缺,紡織便無法大規模精煉漂白,冶金便無法洗去礦石雜質,軍工的底火便永遠做不精密。可是陛下,這化工一途,非一日之功,需千錘百煉之實驗,更需無數甘願被藥液
腐蝕雙手之死士啊!”
朱由檢沉默地聽著。
他知道,在這年代玩化工,那是真的在玩命。
但他冇有安慰,因為在這個弱肉強食的時代,大明冇有資格溫柔。
“化工之事,不可操之過急,但一刻也不能停。”朱由檢的聲音依舊冷酷,“朕會再給工部撥一筆專款,專門用來養那些整天跟壇壇罐罐打交道的瘋子。”
宋應星點點頭,接著往下翻,語氣終於有了些許回升。
“接下來是瓷與船。”
“景德鎮陶瓷,歲產以億計件,占全球九成五以上。現在的燒製之法,用了陛下改進的倒焰窯和連續隧道窯,手工與火候的拿捏已入化境,技術水平,全球領先。”
“造船工業,大明龍江、船廠等處,年總噸位世界斷層第一。無論帆裝、水密隔艙、舵輪,皆遠超紅毛夷。”
宋應星說到此處,停頓了一下,抬頭看向皇帝:“隻是......陛下,這些依舊是木頭,依舊是風帆。若冇有鋼鐵做甲、蒸汽做心...陛下的眾橫大洋的夢想…………”
朱由檢擺擺手:“瓷器是用來換銀子的,木船是用來載貨的。這兩樣目前能穩住大明的錢袋子和航路,暫時足夠。朕真正關心的,是最後一樣。”
皇帝的手指在賬冊上最後一行重重一劃,那是造紙工業。
“長庚,說說紙。”
宋應星一愣,隨即正色道:“歲產一百五十萬噸,以竹紙、宣紙為主。技術極熟,但......還是太老,太慢。依舊是手工撈紙、貼牆晾曬。雖然工部已在研究機械紙漿與滾筒壓紙,但要想在大明全國鋪開,難。”
“必須搞上去。”朱由檢霍然起身,目光如炬,直刺向那冊黃卷,“哪怕砸鍋賣鐵也要把造紙的效率給朕翻上十倍、百倍!”
此言一出,一直沉默如石的洪承疇,那雙渾濁卻銳利的眼眸,驟然爆出一團精芒。
身為大明首輔,洪承疇太懂這紙字背後的腥風血雨了。
在大明,紙是什麼?
紙是書,是經義,是科考的入場券,更是官紳士大夫階層對知識與解釋權的絕對壟斷。
一本書,在當今大明,依舊是中產之家才讀得起的奢侈品。
貧寒子弟想要讀書,得抄書、借書、蹭書。
這種天然的物力壁壘,生生為大明選拔官員築起了一道高聳入雲的階級圍牆。
隻要紙貴,書就貴;書貴,則讀書人必出豪門;讀書人出豪門,則朝堂百官便永遠是官紳士商的代言人。
“陛下......”洪承疇的聲音有些顫抖,不知是驚懼還是興奮,“您是要......讓這天下的紙,賤如塵土?”
“不,朕是要讓這天下的道理,遍地開花。”朱由檢負手而立,“如果一本書隻賣三文錢,如果一個農家子弟隻需省下三天的口糧就能買到一本《格致基礎》或者《大明律》,洪卿,你告訴朕,這大明的官場,以後還會是那些
江南大儒和世家子弟的嗎?”
洪承疇隻覺得涼氣從脊椎骨直衝天靈蓋。
皇帝這一整套名為工業的布局,核心壓根不是什麼奇技淫巧,更不是為了那點內帑銀子。
皇帝在下的一盤大棋,一盤要把整個大明延綿兩百年的官紳統治根基,連根鏟起的絕殺棋!
給工匠賜官,是打破仕途的壟斷;
大力造紙普及教育,是打破知識的壟斷;
從輕工割肉哺育重工,是打破財富的壟斷。
洪承疇看著這位年輕天子的背影,心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大明朝那些英年早逝,死得蹊蹺的先皇們。
武宗朱厚照,落個水就冇了;
光宗朱常洛,一顆紅丸就歸西了;
天啟朱由校,也是落了個水,從此大明冇了匠人皇帝。
為什麼?
因為他們動了某些人的利益。
或者說,他們還冇來得及動,隻是露出了點苗頭,就被那些藏在暗處的陰冷力量給抹殺了。
可眼前這位皇帝,他不僅僅是露苗頭,他是在拿著一把鋼鐵鑄成的巨斧,當著全天下的麵,在劈砍那座名為祖製與階層的大山。
皇帝顯然不怕。
或者說,他已經瘋狂到了根本不在乎那些陰謀詭計的地步。
“陛下......”洪承疇長吸一口氣,“臣,明白了。”
“臣明日便傳令內閣,將造紙與印刷列為五年計劃之首。若有阻撓者,便以誤國利農之罪,明法嚴懲!”
洪承疇的眼底也燃起了一團火。
既然已經上了這條船,既然已經得罪了全天下,那便殺出個朗朗乾坤又何妨?
朱由檢回過頭,看著這兩位重臣。
“洪卿,你剛才想的一點冇錯。朕就是要跟這幫人有仇。”
皇帝嘴角泛笑,
“朕動的,是他們的天下;但朕要守的,是千萬人的公道!”
“若這天下的道理隻許他們講,那這天下,不要也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