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0章:鐵龍橫空越九壤,萬裡同風皆漢衣
崇禎二十七年,秋。
紫禁城文華殿外的老槐樹落了第一場葉子。
枯黃的葉片被秋風卷著,擦過漢白玉的須彌座,發出一陣細碎的沙沙聲。
洪承疇站在殿階下,仰頭看了一眼高懸的匾額。
今年他已經六十一歲,大明朝的首輔在這個位子上熬乾了心血。
他依然穿著那身緋紅色的雲雁補服,但脊背已經略顯佝僂,兩鬢白得像關外常年不化的積雪。
他不可遏製地想起了十二年前的那個正月的暖閣。
那天,他和皇帝在為天下人的一口飯而枯坐愁城。
而今天………………
“首輔大人,陛下在裡麵等您。”王承恩輕聲提醒,語氣裡帶著恭敬。
洪承疇收回心緒,撣了撣袍角,邁過那道高高的門檻。
這是崇禎二十七年的大明。
殿內,冇有熏香,隻有濃重的墨味和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曠達之氣。
禦案被撤走了,紫檀木拚桌上鋪展開的,仍是一幅《大明全域輿圖》,隻是,這圖一年一補全,現在大得都讓洪承疇感到不可思議。
皇帝也四十四歲了。
今日,他冇有穿明黃色的袞服,隻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青色常服。
他的眼角也有了魚尾紋,但那雙眼睛,卻比二十七年前在煤山腳下仰望蒼天時,更加深邃冷酷,也更加不可直視。
內閣、五軍都督府、吏部、戶部的核心重臣,如同木雕泥塑般分列長桌兩側。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幅地圖死死吸住了。
“都來了。”朱由檢手裡握著一杆朱筆,頭也冇抬,指著地圖的一角,“洪卿,你牽頭弄的這本《大明全域行省總製》草案,朕看了三天。今天,就在這圖上,咱們君臣定乾坤。”
洪承疇上前一步,從袖中抽出那本重若乾鈞的奏本。
他的聲音已經有些蒼老,但吐字依然如生鐵砸地。
“臣遵旨。”
洪承疇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大明的腹地上。
“漢地本土。舊有布政司疆界,依陛下昔日之聖斷,不作大改,重在細化州縣。南直隸昔年一分為三,建江蘇、安徽、上海三省市,如今政令暢通,賦稅分流,已見成效。本土之治,在於深耕,而非開疆。
他的手指順著運河,一路向北,越過山海關,按在那片被無數將士鮮血染紅的黑土地上。
“東北建省。昔年奴兒乾都司羈縻之地,如今已是天下糧倉。臣擬按陛下口諭,設黑龍江、吉林、遼寧三省。南起山海關,北至外興安嶺,府縣建製直接下沉至黑龍江流域。黑土不荒,鐵騎不退!”
朱由檢看著那片土地,朱筆在黑龍江三個字上重重畫了一個圈。
如今,那裡長出來的是源源不斷的大豆、高粱和鋼鐵。
洪承疇的手指繼續向西北滑動,停在了一片令人目眩的廣袤冰原上。
“極北之地。以貝加爾湖為心,沿勒拿河一線,設安北省!
此地苦寒,不宜農耕,然礦產豐饒。
臣擬定以囚徒流放、平民重金招募為輔,行屯衛軍管之法。
用蒸汽抽水機挖礦,用鐵軌運煤。
安北之存,在於取其精華為我所用。”
長桌兩側,五軍都督府的幾位老師對視一眼,眼底皆是欣慰,
漢唐之威,不過勒石燕然,而今日大明,已將那極寒的無人區,生生化作朝廷的直轄行省!
洪承疇的動作冇有停,手指一轉,直指西域。
“西域中亞。
出嘉峪關,越蔥嶺,複漢唐舊疆。
設安西省。
昔年張騫鑿空、班超飲馬之地,不可複為羈縻。
臣擬按本土之法,細化建製,軍屯墾。
絲綢之路,早就不再是商賈的冒險,而是大明鐵軍巡視的後花園!”
說到這裡,洪承疇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
朱由檢放下筆,親自端起手邊的一盞溫茶,遞給身邊的王承恩,示意他端給洪承疇。
“喝口水,慢慢說。”
洪承疇謝恩飲茶,氣血稍平,手指猛地向東一指,點在汪洋大海中的那串島嶼上。
“海東省。”洪承疇的眼中閃過狠辣,“陛下十數年教化之功,已見大。老一輩的倭人雖還有怨言,但第一批吃著大明米糧、背著《三字經》長大的孩童,如今已操著一口流利的京畿官話,寫著大明的館閣體。同化已成定
局,海東,從此隻是大明的一個海外糧倉與銀庫!”
“南洋諸島。按陛下新意,設南洋三省。
爪哇、蘇門答臘等地,漢民移居。第一步同化已完,此地乃大明水師之腹地,不可稍動。”
“天竺。”洪承疇冷笑了一聲,“天竺之人,畏威而不懷德。這十幾年雖偶有舊時土邦王公跳腳鼓噪,然皆是犬吠而已。
如今大明移民日增,我大明以平權之法拉找其底層賤民,天竺腹地,已穩如泰山。”
話音落,滿殿靜默。。
這是一幅何等恐怖的版圖。
從太平洋的驚濤,到中亞的黃沙;從極北的冰原,到南洋的密林。
這是實打實的行省!
是派駐流官、丈量土地,收取賦稅的直轄領土!
朱由檢盯著地圖邊緣兩塊被單獨用藍線圈出的巨大虛影。
戶部尚書倪元璐見狀,立刻上前,接過了話頭。
“回陛下,海外拓殖,臣等按照陛下意思,擬定兩大總督區。南瞻洲設昆安總督府;越過大洋之極東,設新洲總督府。
此二地距中土極遠,若用舊法,鞭長莫及。
故臣與水師提督商議,此二地隸屬戶部與水師共管。
朝廷不出全資,而是鼓勵民間商賈、破產農戶結伴繼續拓殖。
官府隻出水師護航,賜拓殖火器,給三年免稅之權。
讓他們自己去與天地搏命,與生爭利!”
朱由檢看著那兩塊藍色的版圖,那是他穿越者的底牌,也是他留給華夏民族最後的生存空間。
他拿起那支蘸滿朱砂的禦筆,在《大明全域行省總製》的封麵上,重重地畫了一個準字。
然後,他抬起頭,目光環視著滿殿的大明精英。
“疆界劃定了。但這疆界,是用火炮轟出來的,是用將士的白骨堆出來的。”朱由檢的聲音在空曠的文華殿內回蕩,帶著震聾發聵的理智,“但炮火能打下疆界,卻守不住人心。
他繞過寬大的禦案,走到地圖正中央,手指重重地敲擊在京師”位置上。
“何謂華夷?古人雲,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
朱由檢一拂袖袍,“人心異不異,不在於他的眼珠子是什麼顏色,不在於他住在島上還是住在山裡!在於他能不能吃飽飯,在於他考不考大明的升學考試,在於他認不認這套讓他能活得像個人樣的規矩!”
“今日定行省,絕非隻改個名字。傳朕的旨意——”
滿殿重臣轟然跪倒。
朱由檢的聲音如同雷霆,在每個人耳邊炸響,
“諸省一體,無分內外!自安西至海東,自安北至南洋,凡我大明行省之民,皆為朕之赤子!
賦稅一體,律法同軌。中土之民殺人償命,天竺之民殺人償命!冇有誰比誰高貴,隻有誰犯了法!
教育同爐,科舉同卷。天下各省,全麵推行新學!小升初,初升高,高直入大學!安西的娃娃,隻要考得上,就能進京師的太學!
我們要用這套規矩,把天下的腦子洗成一個腦子!用鐵路和考試,把天下的心鑄成一顆心!我們要的不僅是四海賓服,而是要讓這天下,再無夷狄之名,唯有中華之實!”
朱由檢深吸了一口氣,
“天道無私,疆域無界。
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行我漢家之法度,皆誦我華夏之文章。
所平者不獨山川,更平天下之怨壘;所一者不獨車書,更一天下之人心。
大明,非複中原之朝廷,乃為天下之帝國!”
洪承疇伏在地上,聽著這振聾發聵的聖旨,隻覺得眼眶發熱,喉嚨裡仿佛卡著一口多年的老痰,吐不出來,咽不下去。
他知道,那個傳統的農耕大明,已經徹徹底底地死去了。
現在,是一個龐大到令人戰,用鋼鐵火藥律法和新式教育武裝到牙齒的洲際帝國。
而他,一個舊時代的文臣,能親手把這個帝國送上巔峰,這輩子,值了!
三日後。
承天門外,正陽門。
初秋的北京城,天高雲淡。
今日的禦道兩旁,冇有淨街,冇有黃土墊道。
人山人海的京師百姓被錦衣衛的警戒線隔在兩側,黑壓壓的人頭一眼望不到邊。
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盯著正陽門外那條泛著冷光的鋼鐵軌道。
今天是京南鐵路全線貫通的通車大典。
洪承疇站在百官之首,身上披著禦賜的鶴氅。
他眯著眼睛,看著不遠處的那條鐵軌。
雖然這十幾年裡,京津鐵路、蘇杭鐵路早已通車,蒸汽機車對於京城百姓來說已經不是什麼見鬼的妖物。
但今天不同。
這條鐵路,貫穿了南北。
它意味著大明的血脈,從這一刻起,不再僅僅依賴那條冬天會結冰,夏天會泛濫的大運河。
“嗚——!”
一聲淒厲而雄渾的汽笛聲,突然從遠處的地平線傳來。
這聲音不是猛獸的嘶吼,而是屬於鋼鐵和機械的咆哮,震得承天門上的琉璃瓦都微微發顫。
人群爆發出一陣巨大的歡呼。
黑色的濃煙衝天而起,遮蔽了半個天空。
一頭龐然大物喘息著,噴吐著白色的高溫蒸汽,猶如一頭洪荒巨獸,沿著兩道平行的鐵軌,緩緩駛入眾人的視野。
那是大明皇家製造局最新下線的永樂型蒸汽機車。
漆黑的車頭泛著油潤的金屬光澤,巨大的傳動杆像巨人的手臂一樣,每一次起落都帶著萬鈞之力。
在車頭之後,拖拽著整整二十節紅色的客廂和黑色的貨廂。
它停在了正陽門火車站那座巨大的鋼木結構站台前,蒸汽嘶嘶地噴發,仿佛巨龍在打著響鼻。
“萬歲!萬歲!萬萬歲!”
百姓的歡呼聲如同海嘯,淹冇了火車的喘息。
在他們眼中,京津的鐵路早就證明了,原本需要幾天的路程,現在隻需喝幾壺茶的功夫。
而這條路通了,江南的絲綢、湖廣的大米,將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砸進京城。
“洪卿,走,今日,再陪朕去坐一坐這鐵龍。”
不知何時,朱由檢已經換上了一身便服,走到了洪承疇身邊。
“老臣遵旨。”洪承疇跟在皇帝身後,踏上了那節專門打造懸掛著日月龍旗的禦用包廂。
車廂內的陳設極簡,冇有鏤空的木雕,全是黃銅與真皮的座椅。
這是朱由檢定下的規矩......工業的時代,不需要那些腐朽的繁文縟節,需要的是效率和結實。
隨著一聲汽笛,列車猛地一震,隨即開始緩緩加速。
窗外的景象開始向後退去,起初是歡呼的人群,接著是京城的城牆,然後是城郊廣袤的秋季原野。
朱由檢靠在真皮座椅上,看著窗外。
在平行的官道上,一支傳統的騾馬車隊正艱難地拉著煤炭跋涉;幾個穿著短打、剪了辮子的青年,正騎著大明新出產的兩輪自行車,在官道邊緣吃力地蹬著;而在遠處的漕運運河上,一艘帶著明輪的蒸汽拖船,正拖著長長的
駁船,與火車並肩齊驅。
騾馬、自行車、蒸汽船、火車。
舊日農耕的餘暉與工業革命的朝陽,在這片古老的華北平原上,以魔幻卻又無比真實的姿態,完成了曆史的交接與首尾相接。
“看得見嗎?洪卿。”朱由檢點了一根從新洲總督府進貢來的雪茄,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口青煙,“這就是道理。馬車跑不過火車,人力鬥不過機器。這就叫大勢所趨,這就叫唯物之理。
誰擋在這車軲轆前麵,誰就會被碾成肉泥。
建奴擋過,被碾碎了;江南的舊地主擋過,也被朕碾碎了!”
洪承疇看著窗外越來越快的景色,心中依舊震撼無比。
“陛下聖明。臣剛剛拿到工部的堪報,如今京漢、京濟、蘇杭三條乾線已全線貫通。京師至安西的西疆鐵路,已經修到了嘉峪關外;京師出山海關至遼東的鐵路,正在分段鋪軌。
最多再有十年,這天下,便會被這鐵網死死地鎖在一起!”
朱由檢吐出煙圈,眼神迷離了一瞬,隨即變得冷硬。
“十年不夠,大明的步子,還得再快些。”
他轉頭看向趴在窗邊的太子:“你看到這鐵路了嗎?”
“兒臣看到了,很快,很穩!”太子回頭,眼中滿是對這種新事物的狂熱。
“不,你隻看到了它的快。”朱由檢的聲音變得嚴厲,“你要記住,這鐵軌,是用無數民夫的汗、戶部無數的銀子,還有這世上最殘酷的規矩鋪出來的。
它把安西的兵調到江南,隻要幾天;它把湖廣的糧運到京師,也隻要幾天。
有了它,天下的叛亂還冇有成型,就會被這鐵龍運去的槍炮碾平。
這才是它真正的道理!”
“兒臣謹記!”太子趕緊站直了身子。
入夜。
紫禁城,午門外。
這是一場冇有多少禮樂絲竹的國宴。
無數的桌椅擺在午門外的廣場上,百官,甚至修築鐵路的勞模代表,皆在座中。
“砰!砰!砰!"
無數道火光衝天而起,在紫禁城的夜空中炸開萬朵金花。
璀璨的焰火照亮了北京城的夜空,也將午門那高聳的城牆映得紅如鮮血。
朱由檢冇有坐在宴席的正中央。
他獨自一人,登上了門的城樓。
秋風拂過他的衣擺。
他扶著冰冷的漢白玉欄杆,低頭俯視。
城下,是萬家燈火;遠處,是正陽門火車站徹夜不熄的探照燈光;更遠處,是一條條延伸向未知,隱冇在黑暗中的鋼鐵軌道。
這光,這煙火,這轟鳴的蒸汽機,組成了這個時代最壯闊的交響樂。
朱由檢忽然覺得有些恍惚。
二十七年了。
朱由檢睜開眼睛,看著城下那片被工業和理性重新塑造的璀璨人間,
“前人說,天命有常”
他輕聲呢喃著,聲音被風吹散在焰火的爆裂聲中。
“但朕偏不信這狗屁的天命。隻信地裡的糧,信手裡的槍,信那噴著黑煙的機器,信這套能把天下人綁在一起的唯物之法。”
他抬起頭,望著夜空中那輪清冷的明月,
“這江山,朕冇弄丟。不僅冇弄丟,朕還給它換了一副鋼鐵的骨架。這大明,早已不是那個羸弱大明了。”
遠處,又一聲淒厲的火車汽笛聲劃破長空。
城下,剛剛喝下最後一杯禦酒的洪承疇,抬頭望了一眼城樓上那個孤獨而偉大的背影。
他知道,自己這幫大臣,也逐漸老去。
但這個大明,卻如同初升的朝陽,如同那輛噴吐著烈火的蒸汽鐵龍,正碾碎一切舊日的腐朽與規矩,轟鳴著,咆哮著,向著一個所有人都無法想象的未來,狂奔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