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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8章 :朕去

2026-07-25 作者: 那是朕的錢

盧象升那封《平倭善後絕根疏》,由八百裡加急驛揣在懷中直奔遼東。

上岸後,驛馬嘶吼著掠過驛站,蹄鐵濺起的泥點混著海風的鹹腥,一路向北,最終落在了撫順關臨時行營的案幾上。

撫順關的晨光帶著塞外特有的凜冽。

這座從後金鐵蹄下奪回的邊塞重鎮,焦黑的箭樓與新換的大明龍旗相映,風一吹,旗幟獵獵作響,像是在反複宣告這片黑土地的歸複。

街道上少見行人,唯有巡防的士卒邁著整齊的步伐穿梭,甲葉碰撞聲清脆,卻掩不住空氣中彌漫的糧香與塵土......那是粥廠熬煮的雜糧香,混著流民踩踏起的浮塵,成了戰後撫順最真實的氣息。

行營正廳內,燭火尚未熄滅,與晨光交織成暖黃的光暈。

案幾上攤開的奏疏還帶著海風的鹹腥,墨跡濃黑,正是盧象升從久留米發來的急報。

朱由檢身著玄色常服,腰間係著素色玉帶,指尖摩挲著粗糙的麻紙,目光落在“臣盧象升頓首死罪上言”一行字上,嘴角的笑意卻止不住地蔓延。

天雄軍的戰力他從不懷疑,可盧象升能把斬草除根做到何種地步,才是他最關心的事。

指尖劃過奏疏中“十八日破九州,二十日焚大阪,二十五日勒馬江戶城下”的字句,朱由檢的指節微微收緊,那份從靈魂深處湧起的戰栗感再度襲來.....不是恐懼,是江山拓土的激蕩,是打破困局的快意。

他起身走到輿圖前,盧象升在疏中說“騰籠換鳥、絕史易魂”,與他心中的海外拓殖之策不謀而合。

若能將這島化為沃土,遷徙流民、開墾荒地,既能解遼東流民之困,又能添一處糧倉銀庫,何樂而不為?

“承恩。”

“奴婢在。”一個身著暗紋宦官服的身影從側門輕步走出,正是司禮監秉筆太監王承恩。他垂首躬身,姿態恭敬,眼角的餘光卻早已掃過案上的奏疏,知曉陛下此刻心境頗佳。

“讓外頭候著的孫傳庭和田爾耕進來。”朱由檢轉過身,重新坐回案前,指尖輕點奏疏後半段,“特彆是孫傳庭,朕聽說他這寫日子為了流民的事,嗓子都喊啞了。讓他把賬冊也帶進來。”

“遵旨。”王承恩躬身應下,輕步退出正廳。

廊下,孫傳庭與田爾耕早已等候多時,兩人分列兩側,氣質截然不同。

孫傳庭身著青色官袍,袖口磨損嚴重,臉上滿是風霜,眼底的血絲清晰可見,顯然是多日未曾安枕;田爾耕則一身緊致的飛魚服,麵色陰鷙,周身透著錦衣衛特有的警惕與冷冽。

“孫大人,田大人,陛下宣二位進殿。”王承恩輕聲傳話。

兩人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孫傳庭攥了攥懷中的賬冊,深吸一口氣,率先邁步而入;田爾耕則抬手理了理衣袍,緊隨其後。

“臣孫傳庭(臣田爾耕),叩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兩人齊聲跪拜,聲音鏗鏘。

“起來,賜座。”朱由檢擺了擺手,目光落在孫傳庭身上,開門見山,“伯雅,這幾日撫順城外的粥廠朕去看了,人雖多,但秩序井然,你做得不錯。隻是看你這眉頭緊鎖的樣子,想來是還有難處?”

孫傳庭謝座後,屁股隻沾了半邊椅子,聞言苦笑一聲,拱手道:“陛下聖明,臣這點難處終究瞞不過陛下。撫順、沈陽雖已收複,但......湧入的流民實在太多了。”

他從懷中掏出一本厚厚的賬冊,雙手呈給王承恩,由其轉遞到朱由檢案前,“陛下,自天津衛海路運來的饑民,加上山海關陸路湧入的流民,再加上原本躲在遼東深山裡的漢民,這短短幾月,聚集在撫順周邊的流民已達四十

餘萬。這還不算尚在途中,陸續趕來的。”

朱由檢翻開賬冊,上麵密密麻麻記載著流民的籍貫、人數、糧草消耗等數據,字跡工整卻透著倉促。

他指尖劃過“每日耗糧三千石”一行,眉頭微蹙。

“眼下正值春耕,本是播種的時節,可遼東土地板結,且經後金多年劫掠,種子、農具皆極為短缺。”孫傳庭繼續說道,語氣沉重,

“臣已派人從山東、直隸調撥種子農具,可路途遙遠,最快也要半月才能抵達。至於糧草,目前也隻能勉強維持三個月。三個月後,若再無補給,這四十萬流民......恐怕會生亂子。”

朱由檢緩緩合上冊冊,心中早有預料。

這四十萬流民,是收複遼東帶來的紅利,也是潛藏的隱患。

他們本是大明子民,因戰亂、災荒流離失所,若能妥善安置,便是開遼東、穩固防務的生力軍;可若安置不當,一旦糧草斷絕,或乾脆揭竿而起,成為新的亂源。

“按照陛下之前定下的‘海外拓殖'之策,臣已在金州、旅順設了登船點,派官吏勸導流民登船,前往扶桑列島。”孫傳庭話鋒一轉,麵露難色,“可......百姓安土重遷的觀念根深蒂固。他們寧可在撫順城根下喝稀粥、挖野菜,甚

至啃樹皮,也不願登上那艘入海的大船。”

他頓了頓,語氣中滿是無奈:“近日謠言四起,有人說海上有吃人的妖魚能一口吞掉整艘船;有人說倭國遍地是惡鬼,去了便是死路一條;還有人說,官府是要把他們賣到海外,永世不得還鄉。

臣派人去辟謠,可謠言傳得比真相快十倍。這幾日,臣甚至動了硬氣,派士卒押著流民去碼頭,可換來的隻是哭聲一片.......到如今,願意登船的,不足三萬人。”

案幾上的氣氛瞬間凝重。

田爾耕始終沉默,此刻卻開口道:“陛下,臣以為,可派錦衣衛去流民中清查造謠者,抓到便當眾處置,殺一儆百。再讓登船的流民回來傳信,說扶桑之地確有良田,如此或能打消部分人的疑慮。”

“行不通。”孫傳庭立刻反駁,“流民本就惶恐不安,錦衣衛動輒殺人,隻會讓他們更怕官府,反而堅信謠言是真。至於讓登船者傳信,那些人剛到扶桑,根基未穩,消息傳回來至少要一月,遠水解不了近渴。”

朱由檢冇有說話,田爾耕的辦法太剛,孫傳庭的顧慮太實,兩人說得都有道理,卻都解不了眼前的死結。

四十萬人堆在遼東,是隨時可能引爆的炸藥;可若能將其中一些遷至扶桑,那便是大明紮根海外的基業,是千秋萬代的好處。

這個結,必須解開,而且要快。

他站起身,背著手走到窗前,推開窗扇。

風撲麵而來,帶著泥土與青草的氣息,窗外,撫順城外的流民營帳連綿成片,像一片灰色的海洋。

營帳外,幾個孩童拿著樹枝在地上亂畫,臉上滿是菜色,卻仍有幾分孩童的嬉鬨;不遠處的粥廠前,流民排著長長的隊伍,動作遲緩,眼中滿是絕望。

“伯雅,百姓不信,不是因為謠言,是因為他們心裡冇底。”朱由檢的聲音被風吹得有些低沉,“他們覺得那是異域,是蠻荒之地,是官府想把他們扔掉的棄子。冇有實實在在的保障,冇有足以讓他們信服的憑據,就算殺了所

有造謠者,他們也不會動。”

“臣無能,未能安撫好百姓,懇請陛下降罪。”孫傳庭猛地起身,躬身請罪。

“不怪你。”朱由檢轉過身,“換了朕是流民,無田無房,無衣無食,麵對一片未知的海外之地,朕也不會信。所以,必須要有一個分量足夠重的人,去給他們探路,去給他們壓陣。告訴他們,那裡不是異域,是大明的新省

份,是比遼東更肥沃的樂土;告訴他們去了之後能有地種,有飯吃,能活下去。”

孫傳庭一愣,下意識道:“臣願往!臣可親自帶隊前往扶桑,安撫流民,開墾田地,待局麵穩定後,再派人回來傳信,定能打消百姓的疑慮!”

“你不行。”朱由檢毫不猶豫地打斷他,語氣堅決,“你若走了,這遼東四十萬張嘴誰來管?春耕之事誰來督辦?你便是這根基的鎮石,一步也不能動。”

孫傳庭語塞,眼中滿是焦灼。

他看向田爾耕,可田爾耕的職責是護衛陛下,監察百官,若離開陛下身邊,恐有不妥。

難道真的無計可施了?

朱由檢看著兩人焦灼的模樣,忽然笑了,笑得有些狂傲,又有些決絕:“朕去。”

簡單兩個字在空曠的正廳內回蕩,像是一道驚雷,瞬間炸惜了孫傳庭和田爾耕。

時間仿佛凝固了。

窗外的風聲、遠處的馬嘶聲、營帳外的嬉鬨聲全都瞬間遠去,孫傳庭手中攥著的衣袖猛地收緊,,原本就布滿血絲的眼睛瞪得滾圓,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田爾耕更是如遭雷擊,原本陰鷙的臉瞬間慘白,身體控製不住地顫抖,噗通一聲從椅子上滑跪下去。

“陛下......您說什麼?”孫傳庭的聲音乾澀沙啞,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他甚至懷疑自己是連日勞累,出現了幻聽。

“朕說,朕要去扶桑。”朱由檢走回案前,拿起盧象升的奏疏,輕輕放在桌上,“既然盧象升已經把那片土地打下來了,朕就該去看看。下個月初,朕便從旅順口登船,親赴扶桑。”

“不可!!!”孫傳庭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嘶吼,哪裡還有半分封疆大吏的沉穩。

他猛地撲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青磚上,砰砰作響,“陛下!萬萬不可!此乃亂命!萬萬不可啊!”

田爾耕也跟著磕頭,聲音帶著哭腔,淚水混著臉上的塵土滑落,顯得格外狼狽:“陛下!那大海茫茫,風波險惡,那是玩命的地方啊!您若是......這大明......這大明瞬間就崩了啊!”

兩人連連磕頭,額頭很快便磕得青紫,滲出血絲,卻絲毫冇有停下的意思。

帝王是一國的圖騰,是天下的根基,哪有圖騰親自涉險,遠赴海外的道理?

彆說扶桑是剛打下來的化外之地,即便是什麼太平盛世的江南水鄉,帝王出巡也需千軍萬馬護衛,更何況是渡海前往異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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