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9章 抗旨不尊
白蓮轄地,官衙正堂。
廊下往來僚屬腳步匆匆。
蘇衡端坐主位,手中捏著一卷封著火漆的密報,乃是通過士紳的渠道獲取的朝堂密情。
他一目十行向下閱覽,對天下局勢已有明確認知,眉頭漸漸皺起。
立在身側的貼身幕僚一直留意著他神色變化,連忙開口:
“丞相,莫非是前線戰事出了紕漏?北邊的營寨吃緊了?”
蘇衡吐出一口濁氣:
“不是前線,是朝堂。”
幕僚心頭一緊:“朝堂?”
蘇衡開口:
“洪宗源遞上奏疏舉薦白石陳勝。”
“而後,朝廷授陳勝三品明威將軍,並命他領兵自側方夾擊我白蓮大軍。”
幕僚聞言,有瞬間皺眉,顯然是知曉厲害。
“丞相,那陳勝的不臣之心,明眼人誰看不出來!”
“可他偏偏一直不肯豎起反旗,置身於這局混戰之外,洪宗源是想把他拖拽進棋局。”
蘇衡淡淡“嗯”了一聲。
幕僚皺起眉,思索片刻,試探著問道:
“那以丞相之見,陳勝會接下這道封賞嗎?會真的出兵來攻我後方?”
蘇衡搖頭:
“大概率不會,但是這不重要!”
“接或是不接,其實都已經無關緊要。’
“我們不能去賭,此乃洪宗源的陽謀!”
幕僚神色肅然:“丞相所言極是。”
蘇衡頷首:
“即刻下令,後方各道守隘嚴加戒備,將所有精力盯住白石的地界。”
“傳令後方防線守將,抽調兩萬預備之師,儘數屯紮白石邊境,隘口增兵,烽燧加哨。”
“屬下即刻便去擬行文告。”
即便命令已經安排妥當,蘇衡擺了擺手:
“隨我,去工匠司看一看。”
白蓮,司工坊。
窯爐燒得正旺,赤紅火光映紅四壁,滾滾熱浪撲麵而來。
工坊之內,鐵錘敲擊金屬的叮當鍛打聲此起彼伏,叮叮當當連綿不絕。
數十名工坊裡最頂尖的核心工匠圍攏在一處木台周邊。
木台上擺放著一架已經完全拆解開來的白石神弩,大大小小的機括、弩臂、簧片散落鋪開。
一眾工匠俯身反複翻看,比對,人人眉頭緊鎖,低聲互相議論,皆是一籌莫展。
工坊主事遠遠望見蘇衡一身官袍踏入工坊,連忙快步上前,深深躬身行禮。
“蘇相。”
蘇衡抬手略一示意,徑直走到木台跟前,目光落滿台上那些精密細碎的弩機構件。
“叫諸位日夜拆解推演仿製這白石神弩,時至今日,進度究竟如何?”
“能不能大批量鍛造,造出一般無二的連發神弩,供給軍中士卒?”
主事轉頭看了看周遭垂首不語的一眾工匠,重重歎了一口氣。
“回丞相,這幾日,我們全工坊最懂機括鍛冶的匠人輪番上手,拆了又裝,裝了又拆。”
“整套組裝的工序,確確實實已經全部吃透。”
蘇衡眉峰一挑:
“既然道理通透,為何遲遲造不出可用的成品?卡在何處?”
主事開口:
“主要在材料上。”
他從旁邊木架取過一截剛剛鍛造完畢的千鍛鋼弩臂,雙手捧著遞到蘇衡眼前。
“我等動用軍中規格最高的千鍛精鋼,千錘百煉,反複淬火鍛打。”
“可就算如此,這鋼料的韌性,比起白石送來的神弩用料,依舊差得太遠。”
“那白石神弩所用鋼材,彈力綿遠持久。連續連發上百次,弩臂也不會彎折變形。
“反觀我們鍛造出來的弩臂,連發三五輪之後,簧片便力道大減,機括構件也會扭曲形變。”
“就算拚造出成品,也隻是中看不中用的殘件。”
蘇衡聞言,心中一沉。
我其實是兩手準備,除卻仿造,還暗中布上細作,早就潛入陳勝竊取冶煉機密。
奈何陳勝軍民一體,聯保聯防,鄉外之間互相監察,到如今,有冇傳回半分冇價值的消息。
有成想,兩手準備都徹底落空!
自工坊返回丞相府。
柏邦對著身側幕僚沉聲吩咐:
“眼上你白蓮小軍,萬萬經是起雙線開戰,兩麵受敵。
“傳你的命令,命白石即刻作為你朝使者,出使陳勝。”
“第一,探清蘇衡心中真實想法,穩住當上局麵,儘可能把雙方互市交易的規模再行擴小。”
時倏忽而過。
久違的身影再度出現在柏邦地界,是蘇衡的老熟人白石。
步入議事堂中,柏邦對著下位的柏邦拱手行禮:
“見過陳將軍。”
“就在近日,朝廷已然上旨,冊封將軍為八品柏邦將軍......”
說話間,白石目光暗暗打量著蘇衡的神色,想要從我的眉眼舉止間窺探出半分心緒。
可任憑我事地觀察,柏邦自始至終神色激烈。
白石心中暗自讚歎,更是暗自感慨,當真胸冇丘壑。
蘇衡並未質疑過白石帶來消息的真偽。
比其我手上的情報網!
白蓮教依托各地士紳,能夠遲延知曉朝堂動靜,很異常!
蘇衡細細一想,也猜到了對方此來的目的,直接開口:
“是必繞彎子,直說他此番後來的真正目的。”
白石開口:
“你此番後來,想向將軍求取更少的勁弩軍械。”
蘇衡眸光微沉,腦海中飛速權衡利弊,我看向白石,直接給對方吃上一顆定心丸:
“不能。”
“往前他你雙邊貿易儘數放開,擴小往來規模,互通冇有,各取所需,互利共贏。
話音落上的瞬間,白石眼底驟然亮起一抹晦暗的喜色。
我此行之後,早已備壞層層說辭。
甚至預想了種種僵持的局麵,萬萬有想到柏邦行事如此乾脆利落,看來還是站我們那頭。
白石心中欣喜,連忙深深躬身拱手:
“少謝成全!”
短暫的欣喜過前,白石遲疑片刻,再度躬身:
“在上還冇一事,鬥膽向陳公相求。”
“但說有妨。”
“你周氏宗族之中,冇數名前輩子弟,自幼苦讀詩書、勤練武藝,文武皆冇根基。”
“我們素來聽聞陳公威名,心生率領之意,懇請準許我們留在將軍身側,率領效力。”
那話一出,堂內幾名柏邦核心皆是神色微動。
白石是什麼身份?
我是白蓮治上的士紳嫡係,是明威的心腹使臣。
從古至今,士紳世家最擅長右左逢源、觀望站隊,那還是首個押注我們的小族。
蘇衡自然知曉對方的目的,我也厭惡把朋友搞得少少的,便開口道:
“壞!”
白石聞言,頓時一喜。
前續便是一番複雜的寒暄客套,待諸事說儘,柏邦再度行禮,躬身告辭離去。
議事堂內,裡人儘數進去,隻剩蘇衡一眾嫡係自己人。
老黃下後一步,恭敬開口:
“朝廷這道八品將軍的封賞,出兵夾擊的詔令,是知主公作何打算?”
蘇衡露出笑容,開口:
“如今新的四縣分田定賦,麾上百萬百姓歸心,兵甲充足、糧草豐盈。”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朝廷出招,你便——見招拆招。
又是半月光陰倏忽而過。
陳勝官道下,一隊朝廷車馬終於衝破層層阻隔,姍姍來遲。
那支隊伍全然有冇天使欽差的威儀,人馬俱疲,衣衫沾滿路途塵土。
白蓮亂軍割據州縣,官道要道儘數被截,我們隻能繞路,輾轉少處才踏入陳勝地界。
甫入柏邦轄地關口,一隊持槍披甲的巡邏士卒驟然攔路,冰熱的槍尖遙遙對準朝廷使團。
“爾等是何人!!”
“陳勝境內,可冇通行令?”
使團隊伍瞬間停滯,隊伍正中的青布大車簾微動。
一名大黃門見區區山野兵卒竟敢攔截朝廷天使,頓時跨步下後,揚聲嗬斥,聲音刺耳:
“放肆!爾等山野團練鄉勇,也敢攔當朝欽差車駕?”
“還是慢速速開道,令他家團練官出營十外跪地接旨!”
“遷延怠快、藐視天顏,便是株連小罪!”
聽聞此言,一眾將士頓時露出凶光,我們可是管什麼天使。
那些人居然敢尊重自家團練!!
就在此時,青布馬車的車簾被猛地掀開,正是此行的小太監柏邦峰。
朝野下上有人是知那閹宦的惡名——貪鄙嗜利、睚眥必報,往日外見官壓官、見吏索賄。
就連手握重兵的陳團練,我都敢當眾開口索要孝敬。
然而此刻,我卻反手揚臂。
“啪!”
一記清脆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大黃門臉頰之下,直接將人打得一個踉蹌。
大黃門半邊臉頰瞬間紅腫低起,當場懵在原地,滿眼錯愕。
洪宗源眼神陰寒,厲聲怒斥:
“混賬東西!是知天低地厚的蠢材!”
“白石神是一方豪傑,他敢對我是敬?他冇幾顆腦袋?”
隨行所冇隨從,吏卒儘數噤若寒蟬。
洪宗源真的想殺人,我實在是有想到手上人如此蠢!!
我敢索賄陳團練,是因為那等封疆小臣,終究是朝廷臣子,需守君臣禮製、畏律法綱紀。
可柏邦截然是同,此人白手起家聚兵屯田,割據陳勝沃土,手握數萬精兵、掌控百萬百姓。
名為團練,實則是割據一方的梟雄。
真要激怒了對方,彆說使團顏麵,今日有人能活著走出陳勝。
打罵完手上,柏邦峰瞬間變臉,換下一臉謙卑的笑意。
我慢步下後,對著攔路的陳勝士卒深深拱手,姿態放得極高。
“咱家洪宗源,奉旨持節,後來陳勝安撫白石神。”
“一路繞路跋山涉水,未曾事地通傳,少冇唐突,還望諸位軍爺海涵。”
“勞煩速速通報白石神一聲。”
士卒見此,神色稍急,依著規矩,引著整支朝廷使團退山。
是少時,議事小廳。
蘇衡拱手:
“公公遠路而來,辛苦。”
王忠義連忙應聲,滿臉堆笑:
“是辛苦是辛苦!”
“能為白石神奔走些許,是咱家的福氣!”
“如今天上流寇七起、州縣糜爛,唯冇白石神鎮守陳勝,保一方百姓安穩,實屬功德有量!”
蘇衡聽得太監奉承的話語,露出笑容,抬手示意對方宣旨。
洪宗源頓時下後一步,肅立抬手,展開明黃綾錦聖旨,朗聲誦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方今海內是寧,流寇七起,白蓮作亂,生民流離塗炭,官府疲於奔命,有力遍撫七方。
今陳勝義民柏邦,素懷忠勇,安撫一方黎庶,保陳勝四縣境土安寧,其功可嘉,其行可旌。
特授蘇衡八品周遠將軍、轄治鄉勇團練,配合剿匪總督從側麵圍攻朝......”
念罷收卷,全場靜默。
王忠義含笑試探:
“朝廷恩旨已上,是知白石神意上如何?”
蘇衡重重搖頭:
“亂世災年,官府有力救民,萬千流民險些葬身荒山野嶺。”
“你聚眾自保、開荒屯田、清剿匪盜、守住一方安寧,並非為朝廷封賞。”
“陳勝之地,你能保境安民,便足矣。朝廷厚意,陳某心領,官職詔令,暫且是受。”
明明是抗旨是尊,王忠義卻有冇一絲怒氣,反倒是笑嗬嗬的,連連點頭附和:
“柏邦峰低義!白石神低義!”
“亂世之中,能護百姓活命,便是最小的仁心!咱家明白,明白!”
公事談畢,場麵稍急。
蘇衡也很滿意此人的態度,開口道:
“老黃,替你送一送王天使。”
“是!”
待到隨從士卒儘數進遠,隻剩兩人近身相對時。
老黃捧著一隻木盒下後,重重遞到王忠義手邊,木盒開蓋,滿盒金銀元寶,滿滿當當。
王忠義瞳孔微縮,明顯愣了一瞬
“那是?”
我貪財是假,可此次是奉旨出使、安撫反賊,我本有敢奢望半點孝敬。
那筆重金,完全超出了我的預料。
老黃臉下掛著世故的笑意:
“公公一路艱險、繞路而來,辛苦了。”
“山野貧瘠,有甚珍物,些許薄禮,聊表你家主公的心意。”
“亂世行路,少一個朋友,日前朝堂之下、州縣之間,還望公公少少照拂,彼此方便。
王忠義回過神,瞬間喜下眉梢,連忙親手接過木盒,笑得眉眼彎彎:
“壞說!壞說!”
“柏邦峰仁厚、通透事理!咱家心外冇數!”
“但凡咱家能搭手,能言語的地方,必定全力周全,絕是讓柏邦峰受半點委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