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啟智草堂(求追讀4k)
滹沱河衝擊平原上,最後的萬畝荒地也逐漸的被墾耕了出來。
“叮鈴——當啷——”
清脆的牛鈴聲在曠野上此起彼伏,彙成一片悅耳的音潮。
三百頭係著紅布條的官牛,如同散落在褐色大地上的沉穩磐石,在農人嫻熟的駕馭下,拉著嶄新的曲轅犁,沉穩而有力地前行。
鋒利的鐵犁鏵深深切入板結的土地,如同快刀切過凝固的油脂。
濕潤、肥沃的黑土被輕鬆地翻卷上來,形成一道道筆直、深勻、散發著濃鬱的泥土芬芳。
犁過之處,草根儘斷,硬塊粉碎,效率遠非人力可比。
趙田扶著犁梢,幾乎不用費太大力氣引導,隻需隨著健牛穩健的步伐調整方向。
他看著身後迅速延伸、如同巨大黑色緞帶般的熟地,布滿風霜的臉上是前所未有的輕鬆和滿足。汗水依舊流淌,但卻是充滿希望的勞作汗水。
“爹!看這邊!”趙柱在不遠處興奮地大喊。
他正驅趕著另一頭牛,在剛翻好的土地上拉著沉重的木耙來回耙平。
巨大的土坷垃在耙齒下碎裂,鬆軟的泥土被梳理得如同細沙,均勻平整,正是下種的好時候。
“好小子!耙得勻實!”趙田高聲讚道,中氣十足。
他抹了把汗,對著旁邊同樣在扶犁的老夥計感歎:“使君大人這牛租借……不知省了多少條人命啊!往年開荒,那是要累死人的!看看現在,有牛有犁,咱們這把老骨頭,也能頂上大用!”
“可不是嘛!”那老夥計咧嘴笑著,露出缺了門牙的豁口:“這新墾的地,油性足!看著就歡喜!今年咱們的田使君可是替咱們繳了田稅,雖說是七三分,但之後收了糧,家裡那半大小子娶媳婦的錢多半是該有著落的!”
“哈哈哈,可不是嗎,我這柱子也該是娶媳婦的年紀了。”趙田也是哈哈大笑回道。
黔首的追求不高,能夠開枝散葉家有餘糧便是一生僅有的期許。
“趙老漢,使君說哺食後新建的草堂會給咱們這些地裡刨食的泥腿子授課,你去不去?”
“去啊?當然要去,就算是聽不懂也要給使君撐撐場麵,再者說也好盯著柱子,老漢學不會太多了,但小的必須好學才行!”
“有理!來,加把勁,弄完這最後幾畝該去還牛了。”
“開工!”
閒談一會便算是歇息,兩位老農再一次的開始了墾荒。
放眼後望,偌大的新田上,人影綽綽。
——
慮虒城東,幾座新起的草堂在暮春的暖風裡靜立。
白日裡孩童稚嫩的“天地玄黃”誦讀聲已歇,此刻,鬆明火把在草堂內點燃,昏黃跳躍的光線將擠滿堂屋的農人身影拉長,投在粗糙的泥牆上,如同皮影戲般晃動。
空氣裡混雜著汗味、泥土的腥氣、鬆脂燃燒的焦糊味,還有一種嶄新的、略帶緊張的氣息。
講台上站著的,是穀雨從縣衙文吏中挑選出的幾個年輕人,為首的名叫陳明,原本隻是個抄寫文書的小吏,此刻卻肩負著“開蒙啟智”的重任,額頭微微見汗。
他身後土牆上,掛著幾塊新製的木板,一塊上麵用炭筆清晰地寫著、
“一、二、三…十”旁邊用小字標注著對應的漢字、壹、貳、叁…拾。
另一塊板上還有楷書的繁體大字。
“田”、“畝”、“牛”、“糧”
“漢”、“民”、“張”
“諸位鄉親父老!”陳明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蓋過窗外的蟲鳴:“今日,咱們不單要認字,更要識數!這是使君親自定下的章程,說這‘數’,與‘字’同等緊要,關乎生計!”
台下頓時響起一片嗡嗡的議論聲。
認“田”、“牛”、“糧”這些看得見摸得著的東西,大家還能理解,這“數”?不就是數數嗎?誰家娃子不會數到十?
坐在前排角落的趙田,也疑惑地皺緊了眉頭,粗糙的手指無意識地撚著衣角上的泥點。
陳明似乎料到眾人的反應,他拿起一根細長的木棍(代替教鞭),指向那排醒目的阿拉伯數字:“使君大人說,此乃‘算數之符’,比咱們慣用的算籌、漢字數字,要簡便許多,大家請看、”
他拿起一塊粗糙的黃泥板,用削尖的木棍在上麵劃下“1”,又在旁邊用漢字寫下大大的“壹”。
“這個‘1’,就念‘一’,代表一個東西,比如一頭牛,一個人。”
他又寫下“2”和“貳”、
“這個‘2’,念‘二’,代表兩頭牛,兩個人。以此類推,一直到‘10’,念‘十’!”
“啊?這彎彎扭扭的,像蟲子爬,就能當‘一’‘二’?”一個漢子忍不住嘀咕出聲。
陳明冇有斥責,反而點頭:“初看是古怪!但使君說了,此符妙用無窮!大家且看!”他放下泥板,拿起幾根備好的小木棍和一把乾豆子。
“趙老丈!”陳明忽然點名,“您家新墾荒地幾畝?官牛用了幾個時辰?”
趙田一愣,連忙起身,有些局促地回答:“回……回先生話,俺家新墾了……嗯,三畝半地!用官牛……用了……兩個時辰又小半刻?”
陳明笑道:“好!老丈請看。”
他在泥板上快速寫下“3.5畝”,又在旁邊寫下“2.25時辰”。
“這便是您家新墾田畝和用牛時辰!用這算符,記起來是不是比嘴裡念叨‘三畝半’、‘兩個時辰又小半刻’清楚多了?”
趙田湊近仔細看那“3.5”和“2.25”,雖然不認識那點,但數字的形狀和旁邊的漢字對應,似乎……是比心裡默記更清楚些?
他茫然地點點頭。
“記清是第一步!”陳明聲音提高:“更要緊的是算!使君說了,日後縣衙發糧、算賦稅、計工分,乃至你們自家買賣交換,都離不開這‘算’!”
他拿起幾粒豆子放在趙田麵前的桌上:“假設縣衙按開荒畝數犒賞,每畝賞粟米一鬥。
老丈您開荒三畝半,該得粟米幾鬥?”
趙田下意識地掰著手指頭:“一畝一鬥,三畝就是三鬥,半畝……半鬥?三鬥半?”
他有些不確定地看向陳明。
“對!”陳明肯定道,隨即在泥板上寫下算式:3.5畝x1鬥/畝=3.5鬥。
他指著“3.5”和“1”,又指著中間的“x”和等號“=”。
“看,用這算符,清清楚楚!三畝半乘每畝一鬥,等於三鬥半!是不是比你掰手指快?比用算籌擺弄也快?”
趙田看著那簡潔的符號和清晰的等式,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亮!
他種了一輩子地,最怕的就是算這些零頭碎腦的賬!
每次和糧商打交道,或者裡正來算賦稅,看著那些算籌擺來擺去,他就頭暈眼花,總覺得彆人在糊弄他。
眼前這彎彎扭扭的符號,配上那個“乘”和“等於”,竟然……有些看的明白了?!
陳明趁熱打鐵:“這還隻是簡單的乘法!使君以九章術做歌,‘九九歌訣’大家跟我念”
他轉身,用木棍指著牆上新貼的、用炭筆大大書寫的“九九歌訣”
一一得一
一二得二,二二得四
一三得三,二三得六,三三得九
……
一九得九,二九十八……九九八十一
“來,跟我念!一一得一!”
草堂裡響起參差不齊、帶著濃重鄉音卻無比認真的跟讀聲:“一一得一!”
“一二得二!”
“一二得二!”
……
當念到“三三得九”時,趙田身邊一個年輕漢子猛地一拍大腿、
“哎呀!俺知道了!俺家三兄弟,一人一天開三分地,三天就是九分!這不就是‘三三得九’嗎?根本不用掰手指頭算三三得幾了!張嘴就來!”
這聲恍然大悟的呼喊,如同投入滾油的水滴,瞬間在草堂裡炸開!原本對“蟲子爬”數字和“歌謠”將信將疑的農人們,眼神陡然變了!他們開始七嘴八舌地聯想、
“那‘四五二十’!四戶人家合用一頭牛,每戶使五個時辰,總共就是二十個時辰!對得上!”
“‘六六三十六’!一畝地播粟種六升,六畝地就是三十六升!分毫不差啊!”
“‘九九八十一’!一石糧六十斤,九石糧就是……?
額.這個還得掰手指……”
笨拙的聯想,簡單的應用,卻讓這些世代與土地打交道的農人,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數”的力量!
它不再是賬房先生和裡正手裡神秘莫測的算籌遊戲,不再是容易被模糊的“大概”、“差不多”,而是能實實在在、清晰無比地算清楚自家田地、口糧、工時的利器!
陳明看著台下那一張張因興奮和頓悟而漲紅的臉,心中也激蕩不已。
他想起張顯私下對他說的話:“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識字,讓他們明理、識數,讓他們起碼能知道關乎自己那一點點的所得究竟是多少。”
多少年前,自己家中又何嘗不是如此,每年奔波到頭來該有多少是自己家的也弄不清楚,若不是自己的運氣比他人強上一些當了小吏,說不得.唉.
陳明心中歎息一聲,晃了晃腦袋,將全部精力放在了教學上。
練習書寫的環節開始了。
農人們握著炭棒或毛筆的手,依舊笨拙顫抖,但眼神卻比認字時更加灼熱專注。
一方小小沙盤便是課本,雖然不便但對初學者而言卻是最好。
趙田冇有立刻去寫“田”和“牛”,他對著沙盤上畫好的格子,用儘全身的力氣,控製著那根不聽話的木棍。
顫抖著,卻無比堅定地,先寫下一個歪歪扭扭、幾乎占據整個格子的“3”。
又在旁邊小心翼翼地畫了一個小點,再寫了個“5”。
寫完“3.5”,他長長舒了一口氣,仿佛完成了一項神聖的儀式。
他看著沙盤上這串由“蟲子爬”組成的、代表著他三畝半田地和應得三鬥半粟米犒賞的符號,咧開嘴,無聲地笑了,笑容裡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踏實和一絲掌控命運的微光。
昏黃的燈火下,沙盤摩擦的沙沙聲、木棍劃過的吱呀聲、農人們因寫對了一個數字或算式而發出的壓抑低呼,交織在一起。
——
次日清晨,慮虒縣衙後堂。
張顯剛用過早食,正就著敞開的窗欞翻閱幾卷簡牘,晨光熹微。
“主公。”韓暨的聲音在門口響起,他袍角沾著幾點新鮮的泥星,顯然是剛從城外回來。
“公至來了,坐。”張顯放下簡牘,嘴角露笑:“看你神色,定有捷報。”
韓暨坐下,從袖中取出一卷新製的灰白紙簿冊,笑道:“主公所料不差!兩件大事,皆有可喜進展!”
“哦?說說。”張顯接過簿冊,卻並未立刻翻開。
韓暨聲音洪亮了幾分:“滹沱河衝積平原最後那萬畝生荒,已於昨日傍晚,全數墾耕完畢!數百官牛輪番上陣,農人晝夜不息,硬是搶在穀雨節氣前,將這片硬骨頭啃了下來!如今,沃土新翻隻待點種!”
他手指在簿冊上一點:“新墾荒地共計兩萬一千三百餘畝,連同先前所墾,慮虒新增良田兩萬五千畝!
如今各裡長正組織人手,加緊耙平、作畦,力爭十日之內,將粟種、菽種播下!”
張顯眼中精光一閃,撫掌讚道:“好!公至調度有方!”
“主公謬讚。”韓暨點頭笑意更深。
“另外,便是主公所重的‘蒙學’與‘夜校’掃盲之事。”
他頓了頓:“昨夜,城東幾處草堂,燈火通明!下官親去看了,座無虛席!白日裡扶犁握鋤的手,晚上也能握住炭棒木筆。”
“.”
張顯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案幾。
韓暨的描述,比他預想的還要好。
“好,甚好!”
張顯臉上終於露出了由衷的笑容,那笑容裡帶著一種穿越者才有的、看到種子破土而出的欣慰。
“陳明等人有功,當賞!告訴他們,教學之法,貴在實用,貴在持之以恒,白日孩童的蒙學,亦要加入這‘數字符’與‘歌訣’,此為慮虒未來之基!”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遠處,透過層層建築,他仿佛看得見滹沱河方向那新翻的、在晨光中泛著油亮光澤的萬畝黑土,又仿佛聽到了昨夜草堂裡那沙沙的書寫聲和低沉的誦讀聲。
“做紙坊屯了這麼長時間的紙也該用了,公至。”
“主公、”
“編書吧,用紙編書,用紙做課本,如今,我等也有力量護住這些紙了。”
“下臣這便去安排、”
韓暨肅然起身,又言:“主公洞見深遠!暨定當竭儘全力,督辦好這兩件大事!讓這萬畝新田長出金黃的粟麥,也讓這草堂燈火,點亮更多慮虒百姓的心智!”
“.嗯。”
張顯胸中吐出長長的一口濁氣,目光依舊望著窗外。
胡人鮮卑
等某再穩定些許,就該輪到料理你們了!
昨天下班太晚了,抱歉加更冇趕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