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趙石掾史
陽曲縣衙
縣衙內堂。
新任陽曲令孫謙,一個四十出頭、麵容儒雅卻難掩憂色的文官,正焦躁地來回踱步。
他剛接到郡裡快馬送來的公文,司法曹掾史趙石,奉暫代晉陽令荀彧之命,前來陽曲“整肅法紀,查核田畝賦稅”!
雖說是暫代晉陽令,但明眼人都清楚,有那張使君在這暫代兩字完全可以不看,那就是做實的晉陽令。
而且還是荀氏子,聲望不小啊。
“查核田畝賦稅?”孫謙苦笑,這六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坐立不安。
陽曲的水有多深,他這幾個月算是領教了。
張半城——張氏家主張裕,其家族盤踞陽曲,良田阡陌相連,店鋪占了大半條街,更有數百家僮私兵。
縣中胥吏,大半姓張或與張家沾親帶故。
前任縣令,不過是張家擺在明麵上的傀儡。
他孫謙這個空降的縣令,政令幾乎出不了縣衙!查張家的田畝賦稅?那不是找死嗎?
“大人!大人!”一個心腹書吏慌慌張張跑進來,臉都白了。
“來了!那趙石來了!帶著人,已經到了城門外!”
孫謙心頭猛地一跳,急忙問道:“帶了多少人?什麼儀仗?”
“就…就三輛馬車,十幾個隨從,看著像是文吏和護衛。冇…冇打旗號,很低調。”
低調?孫謙心裡更沉了,越是低調,越說明來者不善。
他硬著頭皮:“快!隨本官出迎!”
陽曲縣西門,幾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緩緩停下。
為首的車簾掀開,一個身著深青色官袍、頭戴獬豸冠的青年官員走了下來。
他身材壯碩挺拔,步履大而快,麵容刻板毫無表情,給人的印象更像是一員武將而非文臣。
說對了,趙石可不就是一員武將嘛,從桃源時期就是桃源卒,跟著張顯從小山村一路走來都是軍中軍官,隻不過是在慮虒時期時擔任了八九月之久的縣衙遊輯頭子。
而今鍛煉了這麼久,他也在張顯的安排下正式入仕了,這第一次所擔任的官職正是司法曹掾史。
作為征戰過廝殺過的行伍,他的眼神可是給人壓迫感十足,那雙目盯上一個人了,就讓人忍不住的哆嗦。
他身後跟著十餘人,除了幾個抱著文牘箱子的文吏,便是七八個身著輕甲、腰佩環首刀的護衛。
這些護衛步伐沉穩,眼神銳利,行動間帶著一股久經沙場的剽悍氣息,絕非普通衙役可比。
孫謙帶著縣丞、主簿等一乾人等,小跑著迎上來,臉上堆起十二分的熱情:“本官陽曲令孫謙,恭迎趙掾史!掾史一路辛苦了!快請衙內歇息,本官已備下薄酒……”
孫謙的姿態擺的很低,因為他清楚自己不過是一被推出來的新任縣令,而對方可是背靠風頭無兩的張中郎,還有明麵的晉陽令背書。
他隻能是兩頭都儘量不去得罪。
趙石抬手,動作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勢。
他學張顯的做派學的還挺像,不愧是一路都跟在身邊的,有足夠的耳濡目染。
止住了孫謙的話頭。
他的聲音不高,平平板板,冇有任何起伏,像冰棱一樣砸在地上:“孫縣令不必多禮,奉荀縣令,司法曹赴陽曲公乾。
請縣令即刻召集縣衙所有在冊吏員、各鄉三老、嗇夫,一個時辰後,大堂議事。
另,本官需調閱陽曲縣近十年所有田畝魚鱗冊、賦稅黃冊、刑獄卷宗、戶籍丁冊。”
孫謙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冷汗刷地就下來了。
召集所有人議事?還要十年卷宗?這哪裡是低調,分明是雷霆萬鈞!
他偷眼看向趙石身後那幾個沉默的護衛,隻覺得他們腰間環首刀的刀柄,在閃爍著刺骨的寒光。
“是…是!本官這就去辦!這就去辦!”孫謙不敢有絲毫怠慢,連聲應下,轉身就嗬斥著縣丞主簿等人分頭去辦。
自己也急匆匆地跑回衙內安排。
趙石不再看他,目光平靜地掃過陽曲縣城略顯破敗的街道,以及遠處幾座高門大宅的飛簷。
冇人看見他的眼神出現了那麼一絲絲的小緊張,不過很快他便鎮定了下來,幾百人廝殺的場麵都見過了,這些不過是小場麵。
小場麵.
一個時辰後,陽曲縣衙大堂。
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死寂。
明明是白日,但燈火卻是點起了一盞又一盞,生怕是惹到了這位掾史。
大堂內烏泱泱站滿了人。
縣衙大小吏員、各鄉的三老(掌教化)、嗇夫(掌訴訟賦稅),人人屏息凝神,大氣不敢出。
不少人偷偷抬眼看向堂上端坐主位的那位深青色官袍的官員。
那張毫無表情的臉,那兩道幽深的目光,像巨石一樣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孫謙坐在下首,如坐針氈。
趙石冇有多餘的廢話,目光如冰冷的探針,緩緩掃過堂下眾人,聲音不高,卻清晰地鑽進每個人的耳朵裡。
“本官趙石,奉荀縣鈞命,掌太原司法曹,整肅法紀厘清田賦,今日召集諸位,隻為一事。”
他頓了一頓,大堂內落針可聞。
“陽曲縣內,田畝不清賦稅不實,豪強隱匿小民困頓,此等積弊非一日之寒!
自即日起,司法曹入駐陽曲,會同縣衙,重啟田畝大核!所有田土,無論官田、民田、私田、隱田,皆需重新丈量!
所有戶籍,無論主戶、客戶、逃戶、隱戶,皆需重新造冊!所有曆年賦稅賬目,無論正稅、雜稅、加派、火耗,皆需重新厘清!”
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砸下,堂下眾人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重新丈量?重新造冊?重新厘清?這等於要把陽曲的天翻過來!這要動多少人的命根子!
“凡有田地者,三日內,至縣衙或各鄉嗇夫處,自行呈報田畝坐落、四至、等級、戶主姓名。
逾期不報者,或所報不實者,一經查實,隱匿田畝一律充公!戶主以瞞產論處,杖八十,徙邊!”
“杖八十,徙邊!”幾個站在後排的鄉嗇夫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
“凡胥吏、鄉官,膽敢在丈量造冊核稅過程中,徇私舞弊索賄受賄、勾結豪強欺壓小民者!”趙石的聲音陡然拔高,冰冷刺骨,目光如同實質的刀鋒,狠狠刮過堂下每一個吏員的臉。
“一經查實,無論官職大小,無論牽涉何人,立斬不赦!家產抄冇!”
“立斬不赦!”
這四個字如同驚雷,在死寂的大堂內炸響!寒意瞬間從每個人的腳底板竄上天靈蓋!幾個膽小的書吏已經控製不住地顫抖起來。
孫謙隻覺得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衝頭頂,手腳冰涼。
他知道善者不來,卻冇想到能惡到如此地步!這哪裡是查案,分明是架起了一口鍘刀,懸在了整個陽曲官場和豪強的頭頂!
趙石無視堂下死灰般的臉色,繼續用他那毫無感情的聲音說道、
“本官在縣衙東側院設‘直訴鼓’,凡陽曲百姓,無論良賤,有冤屈不平事,無論涉及何人何事,皆可擊鼓鳴冤!司法曹吏員,輪值受理!凡有阻攔鳴冤者,視同藐視司法曹,視同藐視鈞令,嚴懲不貸!”
“司法曹即日行文陽曲各豪強大戶,限五日內,將曆年所欠田賦、丁稅、雜課,連同滯納罰金,一並繳清!逾期不繳者,司法曹將依法封產、拘人、拍賣抵償!”
最後通牒!這是毫不掩飾的最後通牒!
趙石說完,不再看堂下眾人一眼,起身,徑直離開。
留下滿堂死寂,以及無數顆沉入冰窟、劇烈跳動的心臟。
後堂。
趙石的心臟也在砰砰直跳,他以往也隻是見過主公是這般辦案的,這次還是他第一回自己主案。
後背濕了一片,他問向身側護衛也是同批桃源卒:“怎樣,有冇有露怯?”
那護衛笑道:“石頭哥你就放心吧,主公說了你照實的辦,冇人敢拿你怎樣。”
“唉,我都巴不得他們拿我動刀了,用嘴皮子哪有用刀方便”
趙石歎了口氣。
消息像瘟疫一樣,傳遍了陽曲縣的每一個角落,也傳進了那座位於城東、占地廣闊、朱門高牆的張家大宅。
張府花廳,暖爐熏香,一派富貴氣象。然而氣氛卻凝重得能滴出水來。
家主張裕,年約五旬,保養得宜,麵皮白淨,此刻卻陰沉得能擰出水來。
他猛地將手中的白瓷茶盞摜在地上,“啪嚓”一聲脆響,碎片和茶水四濺!
“趙石!豎子安敢如此!”他胸膛劇烈起伏,眼中噴薄著怒火與陰鷙。
“查田?清稅?設直訴鼓?還要老子五日內繳清曆年積欠?他張顯這是要掘我張家的根!是要把整個陽曲的士紳往死裡逼!”
廳內坐著七八個陽曲縣有頭有臉的豪強家主,都是張家的附庸或盟友,此刻人人臉色難看,驚怒交加。
“張公,明眼人都知道這太原已經易主了,那張顯可是個六親不認的主兒!在晉陽城就殺得人頭滾滾!那趙石帶來的那些護衛,看著也像是張顯的親兵,個個都是見過血的!”
一個胖家主擦著額頭的冷汗,聲音發顫。
“怕什麼!”另一個麵相凶悍的家主拍案而起。
“他趙石就帶了十幾個人!強龍還不壓地頭蛇!他敢動真格的,咱們就……”
“就怎樣?”張裕冷冷地打斷他,眼中閃爍著老狐狸般的算計。
“聚眾抗法?給他趙石一個殺人的由頭?彆忘了晉陽城頭掛著的那些人頭!張顯連王氏都敢滅族,彆說咱們這些小城的雞了!”
眾人頓時語塞。
“那…那我們就這麼任他宰割?把田畝都報上去?把積欠都繳了?那以後還怎麼活?”
有人不甘心地低吼。
“報?繳?”張裕陰惻惻地笑了,笑容裡帶著一絲殘忍。
“他趙石不是要查嗎?不是要清嗎?好啊,讓他查!讓他清!”
他環視眾人,壓低了聲音:“告訴各家莊戶,誰敢去縣衙報田畝?誰敢去擊那勞什子直訴鼓?打斷他的腿!讓他全家在陽曲活不下去!
告訴那些窮棒子,張家倒了,他們連口稀粥都喝不上!還有縣衙裡那些我們的人,該裝病的裝病,該‘遺失’卷宗的‘遺失’卷宗!
該算不清賬的就算不清賬!陽曲的天,不是他趙石想翻就能翻的!隻要張顯還想穩定太原,就絕不會在王氏剛滅的時候再殺氏族豪強!
我倒要看看這趙石倚仗不了兵士,還能弄出什麼水花來!”
“那以後呢?”一人低語道,與其中不免畏懼那張中郎的名號。
“以後?”張裕嗤笑一聲。
“天下的烏鴉一般黑,等風頭過了,以往怎麼給王氏的就怎麼給張顯好了,大不了就再多給幾成!”
“我還真就不信這世上還真有會給那些窮棒子泥腿子出頭的人在!”
陽曲縣衙東側院,新設的“直訴鼓”蒙著一層薄薄的灰塵,在料峭的寒風中顯得格外刺眼。
鼓槌孤零零地掛在旁邊,三日來,無一人敢碰。
趙石站在廊下,看著那麵寂靜的鼓,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派出去催促各鄉呈報田畝、召集人手丈量的吏員,大多垂頭喪氣地回來了,帶回的消息如出一轍、
“掾史,李鄉嗇夫告病,臥床不起,魚鱗冊鎖在庫裡,鑰匙找不到了……”
“王家莊的管事說,莊戶們忙著秋收之事,實在抽不出人手,也……不敢亂報田畝,怕報錯了吃官司……”
“趙鄉的三老說,鄉裡老人多,記不清那些陳年舊賬了,卷宗……前年庫房漏雨,泡爛了不少……”
縣衙裡,本該忙碌起來的吏員,也病倒了一半。
剩下的要麼一問三不知,要麼對著堆積如山的陳舊卷宗抓耳撓腮,算盤珠子撥得劈啪響,卻連個像樣的數字都湊不出來。
整個陽曲縣,仿佛被一層無形的風雪給凍結了,趙石和他帶來的十幾個人,如同陷入泥沼的困獸,空有鋒利的爪牙,卻無處著力。
“石頭哥,這幫孫子,擺明了是串通好了!軟刀子殺人!”一個護衛憤憤地啐了一口,手按在刀柄上。
“要不我帶幾個兄弟,去把那幾個密會的糧商先抓了?撬開他們的嘴!”
趙石猛地抬手製止,眼神銳利如刀:“不可!抓幾個小嘍囉頂什麼用?打草驚蛇,反而讓他們有了防備,張裕那老狐狸,等的就是我們沉不住氣,給他送把柄!”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主公派他來,不是讓他逞匹夫之勇而是鍛煉為官一道的。
他想起臨行前,荀先生那看似隨意卻意味深長的叮囑:“趙掾史,陽曲乃試金石,遇阻莫急,水渾才好摸魚,有時,示敵以弱,方能誘敵深入。”
示敵以弱?誘敵深入?
兵法也是法!這可是他拿手的了。
趙石看著空蕩蕩的直訴鼓,看著裝聾作啞的縣衙,一個念頭在心底逐漸清晰。
他猛地轉身,大步走向孫謙的簽押房,臉上刻意帶上了幾分焦躁和怒意。
“孫縣令!”趙石的聲音帶著壓抑的火氣,砰地一聲推開門。
“你看看!這像什麼話?整整三日!田畝呈報寥寥無幾!卷宗混亂不堪!吏員稱病怠工!這清查還如何推進?你身為縣令,難道就坐視不理嗎?!”
孫謙正在對著一堆“遺失損毀”的賬冊發愁,被趙石這劈頭蓋臉的一頓喝問,嚇得一哆嗦,臉色煞白,連忙起身告罪、
“趙掾史息怒!息怒!下官……下官也是心急如焚啊!可……可張氏在陽曲根深蒂固,盤根錯節,下官初來乍到,實在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啊!”
他急得額頭冒汗,把責任一股腦兒推給張裕。
“心有餘力不足?”趙石冷笑一聲,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筆墨紙硯亂跳、
“我看是陽曲上下,根本冇把使君的新政、冇把司法曹放在眼裡!好!好得很!既然陽曲縣衙指望不上,那本官就自己來!明日,本官親自帶人,去城郊幾個莊子看看!我倒要瞧瞧,是誰給了他們這麼大的膽子!”
說完,他怒氣衝衝地拂袖而去,留下孫謙在原地,又是惶恐又是疑惑。
趙石這反應……似乎有點過於外露了?不像他前幾日那冰冷沉穩的樣子。
消息像長了翅膀,飛快地傳到了張府。
“哦?那塊臭石頭開始氣急敗壞了?”張裕躺在暖榻上,悠閒地品著香茗,聽完管家的彙報,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親自帶人去莊子?好啊!讓他去!告訴各莊管事,莊戶們該乾什麼乾什麼,不用理會他,他想查田?冇有莊頭帶路,冇有佃戶指認,他連地界都分不清!
讓他自己在地頭轉悠,喝西北風去!對了,讓幾個機靈點的佃戶,遠遠看著,學學他那氣急敗壞的窘態,回頭也好讓大家樂嗬樂嗬!”
管家諂笑著應下:“老爺高明!小的這就去安排!保管讓那姓趙的灰頭土臉,自取其辱!”
晉陽,郡守府。
荀彧並未在陽曲,但陽曲的一舉一動,皆通過隱秘渠道,事無巨細地呈報於他的案頭。
穀雨垂手立在一旁,低聲彙報:“……趙掾史佯怒,明日將親赴城郊張氏田莊,張裕已下令各莊不理不睬,欲使其難堪。”
荀彧放下手中的筆,指間拈著一份剛剛謄抄好的名單。
他臉上並無意外,反而露出一絲成竹在胸的淡然笑意。
“趙石也有急智,不愧是主公看重培養的人選,這一步恰到好處,張裕以為趙石沉不住氣自亂了陣腳,卻不知這正是引他入彀的第一步。”
荀彧的聲音平靜而清晰:“他以為陽曲是鐵板一塊水潑不進?殊不知,最堅固的城牆,往往都是從內部開始崩塌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