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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夏侯掾史

2025-12-28 作者: 辣椒燉

葦澤關的輪廓在風雪中愈發清晰,不再是混沌的山影,而是漸漸顯露出它雄踞山脊,扼守要衝的崢嶸氣象。

關牆並非想象中那般巍峨完整,許多地方還裸露著新夯的黃土和巨大的條石基座。

大量的腳手架依附在關牆內外,如同攀附的藤蔓,上麵晃動著螞蟻般勞作的人影。

當遷徙的長龍終於抵達關下時,撲麵而來的並非僅僅是凜冽的山風,更是一種混合著汗水新木,泥土鐵鏽以及人群聚居特有氣息的滾燙生機。

關前的空地上早已被清理出一大片區域,積雪被掃到兩旁堆成矮牆,一隊隊穿著並州製式皮甲、外罩雜色厚襖的軍卒如同標槍般挺立,維持著秩序。

為首一員身材高大的軍官,臉色被寒風吹得通紅,見到虎娃趙虎引著夏侯蘭過來,立刻上前抱拳,聲音洪亮、

“趙司馬!末將度遼營林字營屯長,孫猛!奉穀主簿之命,在此接引桃源鄉親入關安置!”

“孫屯長辛苦!”虎娃回禮,隨即側身引薦、

“這位是夏侯蘭,主公義弟,桃源主事。”

“夏侯主事!”孫猛再次抱拳:“久仰!關內營區已按穀主簿吩咐初步劃好,請主事隨末將來!”

夏侯蘭翻身下馬,對孫猛點點頭,隨即轉身對身後跟隨的李老栓,王麻子等屯長沉聲道、

“按預先編隊,有序入關!婦孺車輛優先,輜重車輛次之!各屯青壯,入關後聽從並州兄弟安排,不得喧嘩爭搶!”

“諾!”眾屯長齊聲應命,立刻轉身奔向各自隊伍傳達指令。

入關的通道被臨時拓寬,但依舊顯得擁擠。

桃源的車隊如同緩緩注入狹窄河道的洪流,在並州軍卒的引導下,一輛接一輛地通過那道尚在加固中的厚重關門。

關門洞內,光線昏暗,彌漫著濃重的石灰和濕泥氣味,兩側牆壁上還殘留著新鑿的痕跡,不斷有碎石土屑簌簌落下。

人們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加快了腳步。

一穿過關門,景象豁然開朗。

關內並非想象中逼仄的甕城,而是一片依著山勢開鑿、相對開闊的穀地。

寒風被高大的關牆和兩側山脊阻擋了大半,穀內雖然依舊寒冷,卻少了那種刮骨剔髓的凜冽。

此刻,這片穀地如同一個巨大的、喧囂的工地。

靠近關牆內側向陽避風的山坳裡,一排排嶄新的窩棚已經立起大半。

這些窩棚下半截深挖入凍土,上半截用粗木為骨,覆以厚實的草簾和泥坯,規模大,排列也整齊有序。

而在更廣闊的空地上,則是熱火朝天的建設景象。

伐木聲,鋸木聲,夯土號子聲,鐵器敲擊聲……各種聲響交織成一片震耳欲聾的聲浪,幾乎壓過了風雪的呼嘯。

“快!這邊!木料!那邊要榫卯好的梁柱!”

“夯土的!加把勁!晌午前這片地基必須弄平!”

“泥瓦匠!泥瓦匠呢?丙字區三排等著上泥!”

“水!運水的車快點!和泥等著用呢!”

夏侯蘭看著眼前火熱的景象仿佛又回到了當初桃源新立的時候,嘴角勾起一抹懷念的笑,他看向身後的車隊大喊了一聲。

“老何!”

“來哩來哩,管事,怎的說?”

何鐵匠小跑著跑了過來,看向夏侯蘭、

後者朝工地一角明顯是管事的人努了努嘴:“你去跟那管事的交涉一下,然後領著咱們桃源的弟兄去幫忙,咱們可不能被彆人說是吃白飯的!”

“得嘞!施工撒,俺們桃源人還怕這個不成!”

何鐵匠咧了咧嘴樂嗬的道,然後便領著幾個桃源工匠往管事的那邊走去。

夏侯蘭在孫猛和虎娃的陪同下來到關牆內側一處較高的土坡上。

這裡視野開闊,可以俯瞰大半個關內穀地。

穀雨裹著一件厚實的大氅,正站在這裡,身邊跟著兩名手持簿冊不斷記錄的書吏。

他麵容清臒,眼神銳利如鷹,比一年前更顯沉穩乾練,眉宇間帶著一種長期處理機密事務形成的沉靜與壓力。

“穀主簿!”夏侯蘭上前抱拳。

穀雨轉過身,臉上露出一絲難得的笑意,回禮道:“夏侯管事一路辛苦,看到你們安然抵達,雨心中大石落矣!”

他的目光掃過關內熱火朝天的景象,落在夏侯蘭臉上:“夏侯管事陪同主公從無到有豎立桃源,你看這葦澤關可是能容納庇護百姓?”

夏侯蘭由衷讚歎:“穀主簿經略有方,短短時日便能在此險惡之地立起此等基業,為流民開此生路,蘭佩服!”

穀雨擺擺手,神色轉為凝重:“夏侯管事謬讚,此皆主公深謀遠慮,早定方略,雨不過依令行事,勉力維持罷了。”

他指著關外風雪彌漫群山起伏的東方:“冀州局勢,比預想更為糜爛,密諜深入探查發現,此地太平道已成燎原之勢,地方官吏皆是無動於衷甚有不少加入者。

自入冬以來,冀州流民數量也是激增,雨手下密諜幾乎都忙於指引流民而無法他顧,等在有些時日…葦澤關這點地方,怕也不過是杯水車薪。”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投向關內那片喧囂的工地,語氣帶著一種沉甸甸的責任:“主公嚴令,葦澤關必須成為並州東大門,成為流民活命之口!關隘要加固,道路要疏通,營盤要能容納更多人!這擔子,不輕啊。”

“穀主簿放心!”夏侯蘭聲音鏗鏘、

“桃源一眾,皆願效死力!”

穀雨看著夏侯蘭眼中的堅定與熾熱,臉上露出了釋然的笑容:“有夏侯管事此言,雨無憂矣!”

他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麼,從袖中取出一個用油布包裹的小卷軸,遞給夏侯蘭:“此乃主公指明交由你親啟的信件,你看看吧。”

夏侯蘭接過,入手微沉。

他解開油布,展開卷軸,上麵是張顯那力透紙背、熟悉無比的字跡、

“蘭弟:

葦澤關乃吾東顧之眼,托付於弟與時霖,兄心甚安。

兄先以工曹司掾史一職辟弟而任,輔助時霖。

並州新墾之地,虛席以待桃源一眾,待春歸路通,弟再遷以並州團聚。

兄在晉陽,掃榻以候。

顯、手書”

“顯哥…”他低聲喃喃。

“夏侯管事?主公有何吩咐?”穀雨在一旁輕聲地問道。

夏侯蘭將信件遞給了他,穀雨接過,看了片許後他拱手一禮。

“恭喜夏侯掾史、”

“並州工曹司乃總攬營造,水利,匠作之要職,主公命掾史今冬坐鎮葦澤關,可以說是將東大門的命脈交到了掾史手中,這份信任.”

穀雨苦笑著搖了搖頭歎息一聲:“唉,實在是讓雨嫉妒萬分呐、”

夏侯蘭握著油紙的手微微顫抖,一股滾燙的熱流從心底直衝頭頂,瞬間驅散了太行山積蓄的所有寒意。

他猛地抬頭,望向西方,仿佛能穿透千山暮雪,看到晉陽城中那個對他寄予厚望的身影。

不過很快他也回過了神來,朝著穀雨也是拱手一禮道:“主公有令,蘭為輔佐穀主簿行事,這葦澤關萬事,還需穀主簿操勞。”

兩人寒暄一陣,很快便將葦澤關的各項事務交流通悉。

下方關內。

何鐵匠等人也帶著桃園的工匠勞力加入了建設之中。

老弱婦孺們也儘數歸入了關內被安排在了一處歇息。

黃敘和李真兩個小家夥,像兩隻充滿好奇的小鹿,在大人默許的安全範圍內穿梭於這片喧囂的“新世界”。

他們跑到關牆下正在加固的工地。

巨大的條石被繩索和滾木拖拽著,在號子聲中緩緩提升。

穿著厚重皮甲的並州軍卒手持長戟,警惕地注視著關牆外的山道。

一架剛剛安裝好的床弩被油布覆蓋著,隻露出猙獰的弩臂散發著冰冷的殺氣。

“哇!好大的弓!”李真驚歎道,想湊近看看,卻被一個麵容嚴肅的並州老兵伸手攔住、

“女娃子,離遠點!這東西危險!”

李真吐了吐舌頭,乖乖拉著黃敘後退幾步,但眼睛還是忍不住好奇地往那床弩上瞟。

這時,關牆下一陣熟悉的讀書聲從不遠處傳來。

兩人循聲望去,隻見在幾排已經完工相對安靜的窩棚前,一小片空地被清理出來。

周書生穿著他那件洗得發白的儒衫,外麵罩著一件不知誰給的厚實羊皮襖,正捧著一卷書,聚集起了一群孩童朗聲誦讀、

“……鑿井而飲,耕田而食,帝力於我何有哉!”

他的聲音溫和而清晰,在工地的喧囂中如同一股清泉。

孩子們起初還有些瑟縮茫然與膽怯,但在周書生溫和的目光和循循善誘下,漸漸放鬆下來,跟著小聲地念誦。

“是先生!”黃敘眼睛一亮,拉著李真跑了過去,安靜地站在孩子們後麵,也跟著一起輕聲誦讀起來。

朗朗書聲,在這片充滿汗水與泥土氣息的邊關工地上,如同破土而出的新芽,帶著一種穿透寒冬的頑強生命力。

夏侯蘭穀雨虎娃的陪同下,巡視著關內的安置和建設情況。

他看著那些迅速拔地而起的窩棚,看著並州軍卒與桃源工匠從生疏到默契的配合,看著老弱婦孺在初步安頓下來後臉上露出的疲憊卻安穩的神情,心中那塊沉甸甸的大石也終於緩緩落地。

不遠處,另一處窩棚搭建點。

幾個桃源的老泥瓦匠正和一群並州民夫爭執。

民夫們習慣性地想用濕泥直接糊牆,又快又省事。

一個頭發花白、佝僂著背的桃源老匠人急得直跺腳,操著濃重的冀州口音、

“不能這麼乾!這大冷天的,濕泥糊上去,外麵看著乾了,裡麵還是稀的!天一暖,或者裡麵燒上火,熱氣一拱,牆皮整塊往下掉!要命的!”

他搶過一個民夫手裡的泥抹子,蹲下身,從旁邊找來了乾草秸扯碎,又抓了一把碾碎的石灰粉,混進濕泥裡,用力地攪拌著。

“看見冇?得加草筋!加石灰!這樣和出來的泥,粘性好,乾了也結實!還防火!慢是慢點,可這是住人的窩棚,不是牲口棚!要住得長久,就得這麼乾!”

老張頭一邊示範,一邊絮叨著,渾濁的眼睛裡閃爍著對自己手藝的執著。

旁邊一個並州的小吏目看著老張頭那熟練的動作和明顯更均勻,更有韌性的草筋泥,眼睛一亮,立刻對民夫們喊道:“都學著點!按老丈的法子來!以後和泥,都得加草筋和石灰!”

民夫們麵麵相覷,雖然覺得麻煩,但看著老張頭那不容置疑的神情和小吏目的命令,也隻好學著樣乾起來。

老張頭臉上這才露出一絲滿意,背著手在幾個窩棚間轉悠,不時指點幾句。

“嘿!那邊的!對!就是你!木楔子不是這麼敲的!得斜著進,吃上勁!”

另一個方向,何鐵匠洪亮的聲音響起。

他正帶著幾個桃源的年輕鐵匠,指導一群並州民夫安裝加固的梁架。

一個年輕民夫笨拙地揮舞著木槌,將連接梁柱的木楔子敲得歪歪扭扭。

何鐵匠看不過眼,一把奪過木槌,手腕一抖,“咚!咚!咚!”三聲乾脆利落的悶響,一根粗大的木楔子便嚴絲合縫地嵌入榫卯,紋絲不動。

“看見冇?要準!要狠!一錘子是一錘子的買賣!你這軟綿綿的,釘到明年也釘不牢!”何鐵匠把木槌塞回目瞪口呆的年輕民夫手裡、

“練!照著練!柱子立不穩,塌了砸死人算誰的?”

年輕民夫看著何鐵匠那布滿老繭,青筋虯結的大手和淩厲的眼神,咽了口唾沫,用力地點點頭,掄起木槌,學著何鐵匠的樣子,對著木楔子狠狠砸了下去,雖然依舊有些歪斜,但力道明顯足了。

周圍的軍卒和民夫都圍過來看,有人小聲議論:“這些是哪來的匠人,手底下還真是有活兒啊!”

周邊有人說道:“好像是從什麼桃源來的、”

“桃源?哪裡的?”

“不知道,說是以前使君在冀州建的莊子,他們好像都是跟著使君的人。”

“哦!使君的人,那我懂了,怪不得手藝這麼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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