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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忙碌

2025-12-28 作者: 辣椒燉

晉陽匠作營深處那間獨立工坊裡,氣氛卻有些凝滯。

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類似生土豆的乳膠氣味,混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焦糊味。

幾張淺黃色的半透明的乳膠片被小心地鋪在陰涼通風處的竹簾上,質地均勻,觸手柔韌。

張顯拿起一片,在手中反複拉伸,揉捏,卷曲,眉頭卻越皺越緊。

“還是老問題,柔韌有餘,堅韌不足…”他低聲自語,將膠片用力拉伸到極限,鬆開後膠片回彈,十分的柔韌。

但在摩擦試驗裡,這膠片卻依然無法做到後世輪胎那般的耐磨,耐高溫。

用磨石擦幾下,柔韌膠片就會擦出明顯的缺口。

“使君,這膠…還不夠好?”魯大看著張顯的臉色,小心翼翼地問道。

旁邊的老何和孫陶也緊張地注視著。

這小半個月裡他們三人將膠坊選址,員工培訓等工作完成後都會繼續來這裡深造。

如今乳膠片的數量已經有二三十斤了,他們已經能夠完美做出合格的乳膠。

但看自家主公的樣子,這膠依舊無法滿足他的需求。

每天都在用不同的材料跟膠融合,刺鼻的味道讓不知道的人還以為這裡是咋了呢。

張顯放下膠片,目光投向工坊角落堆積如山的黑色木炭和幾個密封的陶罐。

那是他讓老何準備的硫磺粉和硫磺塊,以及少量用作燃料的鬆脂。

經過這麼些天的回憶,逆推,從逆推中反推,他大概是知曉了想要達到作為輪胎使用的橡膠需要什麼了。

硫化。

耐磨,耐熱,抗老化…這些關鍵特性,都需要硫化來完成。

“柔韌是夠了。”張顯轉過身。

“但還不夠堅韌,不夠耐磨,遇熱易變粘,遇冷易變脆。

這樣的東西,即便裹住了車輪也走不出百步。”

他拿起膠片,湊近旁邊爐子上溫著的熱水盆,蒸汽一熏,膠片表麵立刻變得滑膩粘手。

“瞧,稍微受熱就如此。”

他又拿起另一片膠片,用力反複折迭同一個位置。

十幾下後,那折痕處便出現了細微的發白裂紋。

“韌性也不夠持久。”

“那…那如何是好?”老何急了。

張顯歎息一聲:“試!隻能用最笨的法子,一樣樣試!總能摸到門道!”

他將幾片大小相近的乳膠片拿起。

一片不做處理,作為對照。

另一片,他讓孫陶在表麵均勻地撒上一層硫磺粉。

第三片,則用刷子蘸取少量熔融的鬆脂,再撒硫磺粉。

第四片,他嘗試將一小塊硫磺碎塊與乳膠片碎片混合揉捏在一起,試圖內服。

“老何,起小爐!用陶罐燜燒!”張顯示意。

一個小型陶土炭爐被點燃,炭火熾紅。

孫陶取來幾個帶蓋的小陶罐。

張顯將處理好的四片乳膠片分彆放入四個陶罐,蓋緊蓋子。

然後將陶罐小心地放入炭火堆中,用炭火半埋起來,試圖營造一個相對均勻的加熱環境。

“溫度是關鍵…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張顯緊盯著炭火,不時用鐵鉗調整陶罐的位置,避免局部過熱。

他心中毫無把握,隻能憑感覺控製。

時間一點點過去。

工坊裡異常安靜,隻有炭火燃燒的劈啪聲和眾人緊張的呼吸聲。

大約半個時辰後,張顯感覺差不多了,用鐵鉗將四個滾燙的陶罐夾出,放在濕泥地上降溫。

“打開看看、”

幾人上前將蓋子掀開,一股混合著硫磺,焦糊和奇異膠味的白氣猛地竄出!

好在都是有所準備,開蓋子的手段也都是用鐵釺子挑開的。

第一個罐子冇做任何處理,裡麵的乳膠片軟塌塌地融成了一團粘稠發黃的物質,如同融化的劣質糖塊,徹底報廢。

第二個罐子撒了硫磺粉,膠片邊緣焦黑卷曲,大部分區域變成了深褐色,但依舊發粘,且表麵硫磺粉結塊,分布極不均勻。

第三個罐子是鬆脂加硫磺粉,情況更糟!鬆脂融化後與硫磺乳膠混合,形成一團粘稠惡心的黑褐色焦糊,散發出刺鼻的氣味。

第四個罐子則是混合了硫磺碎塊,乳膠片碎片與未完全熔化的硫磺塊粘在一起,形成一塊硬邦邦,顏色斑駁的怪異疙瘩,毫無彈性可言。

毫無疑問這是徹底的失敗!

看著罐子裡的一團糟,魯大三人麵麵相覷,臉上寫滿了沮喪。

張顯的臉色倒冇有什麼變化,他清楚在麵對自己不明所以的事物時,失敗才是常態。

“火候太難掌控!陶罐受熱不均,裡頭的東西要麼冇反應,要麼直接燒焦!”老何看著那幾塊廢料,痛心疾首。

“硫磺粉撒上去,根本沾不住,也不均勻…”孫陶補充道。

“看來直接加熱混合,此路不通,或許…我們要換個思路。”

“該如何做,使君?”

“蒸!”

張顯立刻動手改造工具。

他讓魯大找來一個閒置的陶甑。

取下陶甑上層的蒸屜,在底層陶罐裡鋪上一層燒紅的木炭。

然後在炭火上小心地撒上一層硫磺碎塊。

張顯屏住呼吸,眼神銳利。

他迅速將一片乳膠片放在乾淨的蒸屜上,然後飛快地將蒸屜架回冒著濃煙的陶甑上,用濕布緊緊捂住甑蓋縫隙,儘量減少煙霧泄露。

“先蒸著看看。”他退開幾步,大口喘氣,眼睛卻死死盯著那密封的陶甑。

刺鼻的硫磺煙被悶在陶甑內,持續地熏蒸著那片乳膠片。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眾人全都退了出去很遠緊張地等待著,空氣中硫磺味依舊明顯。

大約熏蒸了半個時辰,張顯隔了幾米距離用鐵釺熄滅了火焰,然後挑開蓋子。

一股更濃烈的類似煮雞蛋的味道彌散開。

煙霧散開,隻見蒸屜上的乳膠片,顏色已從淺黃變成了深褐色,質地似乎也變得硬挺了一些。

又等了一會,等味道散去了許多。

張顯這才上前用竹夾子小心地將那片深褐色的膠片夾出,放在一旁冷卻。

待溫度徹底降下來,他才拿起膠片。

觸感果然不同了!

比之前的生膠要硬一些,也更有韌性。

他用力拉扯,延展性依舊很好,但回彈的速度似乎快了一點點?

鬆開後,變形也小了些。

他又試著折迭,折痕處的發白現象似乎有所減輕。

“有變化!”張顯眼中閃過一絲驚喜。

“顏色變深,質地變韌,回彈似乎也快了些!這路子是對了!”

雖然效果還不算顯著,但這微小的變化,如同黑暗中的第一縷曙光!

“老何,老魯,咱們要想辦法做出一種跟陶甑類似但要更為緊密的器具出來,要保證蒸的時候減少硫磺逸散!”

“老孫,去找皮匠問問,他們熟皮子熏硫磺的訣竅!看他們怎麼控製煙量和火候的!”

張顯想起這個時代常接觸硫磺的要麼是道士,要麼是醫者,要麼就是皮匠了。

幾人紛紛拱手。

幾刻鐘後,就在張顯跟老何魯大初步確定熏蒸法的器具打造之時,孫陶也帶回了皮匠坊的經驗。

“使君!問到了!”孫陶稍稍喘息著。

“老皮匠說了,熟皮子熏硫磺,火候最難!火大了煙太衝,皮子熏焦發脆,火小了煙不夠,皮子熟不透!他們的訣竅是用燜的!

不是一直用明火燒硫磺,而是把燒紅的炭和硫磺塊一起放進特製帶煙道的土窯裡,蓋上蓋子,讓硫磺煙在裡麵慢慢燜著皮子!

還時不時要翻動皮子,讓它受煙均勻!時間也要看皮子厚薄,靠的是老師傅的眼力和經驗!”

“燜?”張顯心中一動,立刻聯想到熏蒸時開蓋查看導致硫磺煙泄露效果不穩定的情況。

他看向那個冒著餘煙的陶甑。

“對!要燜,密閉,恒溫,要讓硫磺煙充分滲透,均勻作用。”

他立刻就有了新想法:“孫陶,你去找幾個厚壁帶蓋的小陶罐來,要密封性好的。”

很快,幾個厚實的帶蓋小陶罐就準備好了。

張顯取來幾片生膠片。

他不再將硫磺放在底層燃燒,而是將一小塊硫磺碎塊與生膠片分開放入小陶罐底部。

然後,蓋上蓋子,用濕泥將罐口縫隙仔細封死。

“老何,這次不用明火直接燒罐子,把封好的陶罐放進炭火堆裡,用熱灰和燒紅的炭把罐子埋起來!要埋嚴實,讓熱量慢慢透進去,把裡麵的硫磺塊燜出煙來,讓煙在罐子裡慢慢熏蒸膠片!”

張顯仔細吩咐著。

老何依言照做。

幾個密封的陶罐被埋入均勻的炭火灰堆中,隻露出一點點罐蓋。

這一次,冇有了刺鼻的硫磺煙泄露。

工坊裡的空氣都似乎清新了一些。

時間在無聲的燜烤中流逝。

張顯估算著時間,感覺差不多了,才讓人小心地將滾燙的陶罐從炭灰裡扒出來,放在濕地上冷卻。

五月的風掠過汾河平原,卷起新翻泥土的濕潤氣息。

晉陽城外的廣袤田野上,人聲鼎沸,牛哞馬嘶,鐵犁破開沉睡一冬的土地,翻卷出深褐色的泥浪。

“快!灰漿跟上!石基要平!縫隙要嚴!”許冒的嗓門在開闊的野地裡依舊洪亮,蓋過了夯土的號子聲和石料的碰撞聲。

這裡是祁縣與京陵交界處,原本坑窪狹窄被車轍壓出深深溝壑的舊官道,此刻正在被翻修著。

數以萬計的流民青壯,在吏員和工頭的指揮下,將這條連接並州南北的交通要道,一寸寸地拓寬墊高夯實。

道路的根基被徹底挖開,巨大的頑石被撬出運走。

取而代之的,是用巨大石夯反複砸實的堅硬土層。

隨後,便是新製的三合土。

用篩過的細黃土,碾碎煆燒過的石灰石粉末,以及從汾河河灘精選淘洗出的粗砂,按張顯親定的三份土,兩份灰,五份砂的比例,在巨大的木槽中加水反複攪拌熟化。

製作三合土的材料被一車車運來,傾倒在路基兩旁就近製造。

“攤勻!刮板刮平!”許冒站在剛鋪好三合土的路段旁,親自示範。

匠人們手持寬大的木刮板,將粘稠的灰漿均勻推開壓實,力求表麵平整如鏡。

陽光灑在初凝的灰白色路麵上,反射出溫潤的光澤。

空氣中彌漫著石灰特有的微澀氣味。

“許工曹,這三合土可方便太多了!”一個負責這段的工頭抹了把汗,看著腳下平整堅實的路麵,嘖嘖稱奇。

“比夯土強出太多了,又不怕雨浸,也不怕車壓!這路要是修成了,咱並州的牛車,怕不是能跑出騎兵的速度哦!”

許冒黝黑的臉上也帶著自豪:“使君說了,這路,是並州的主要乾道!

之後還要一路向北,將強陰的牛羊馬匹拉回來,還要南接太行山的木料鐵石,西通西河,東達冀州!

修好了它,並州才算真正活絡起來!”

他指著遠處正在搭建樣式統一的木棚:“瞧見冇?三四十裡一驛!以後信使換馬,商旅歇腳,官文傳遞,都指著這條路和這些驛站!

都給我打起精神來,使君撥下的糧食肉食管夠,咱們可不能給使君丟臉!”

“哦!”

號子聲更加響亮,夯土的節奏也愈發有力。

一條嶄新寬闊由灰白色三合土鋪就的道路,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並州大地上向前延伸,將祁縣,京陵,中都,鄔縣,界休五縣,徹底串聯起來。

慮虒縣西北,占地廣闊的甲虒軍大營。

震天的喊殺聲和整齊的步伐聲如同滾雷,日夜不息。

校場上,新募的五千流民新兵,正經曆著脫胎換骨的錘煉。

他們不再麵黃肌瘦,在充足的糧秣供應下,身體正以驚人的速度變得強壯。

但眼神中的怯懦和迷茫尚未完全褪去。

“舉——槍!”

“刺!”

“收!”

被征調回來的趙雲按刀立於點將台上,聲如洪鐘。

他目光如電,掃視著下方如同森林般挺立的矛陣。

上千杆新打製的鐵頭木杆長矛,隨著號令整齊劃一地突刺,收回,閃爍著寒光,動作雖稍顯僵硬,但那股初生的銳氣已不容小覷。

“弓弩營!齊射!放!”

另一側校場,趙苟張遼也在訓練新卒。

數百張新製的複合步弓和勁弩被同時拉開,弓弦震顫的嗡鳴彙成一片低沉的雷音。

密集的箭矢帶著尖銳的破空聲,狠狠紮進百步外的草靶,發出沉悶的噗噗聲。

“騎兵隊!襲步!衝!”

營外開闊地,蹄聲如雷。

千餘名新晉騎兵伏在馬背上,控韁夾腿,以鬆散卻迅疾的襲步隊形,卷起漫天煙塵,衝向預設的草人標靶。

馬刀揮砍,草屑紛飛。

這些新騎手的騎術尚顯生澀,衝鋒的隊列也遠不如老卒嚴整,但初具鋒矢之形。

營房區,識字班也在同步進行。

從縣吏中抽調的年輕一輩充當著教習,在巨大的木板上寫下簡單的文字和算術符號。

新兵們盤膝坐地,神情專注甚至有些痛苦地跟著誦讀比劃。

沙沙的書寫聲和低沉的誦讀聲,與校場上的喊殺聲形成奇異的混響。

“當兵吃糧,更要明理!”負責新兵訓導的軍司馬手持皮鞭,在隊列中巡視。

“使君說了,甲虒軍,不要隻會揮刀的莽夫!要識得軍令,算得糧秣,懂得戰法!今日多識一個字,他日戰場上就多一分活命立功的本錢!”

營地的另一角,是熱火朝天的軍工坊。

鐵匠爐火光熊熊,叮當之聲不絕於耳。

新打製的新型長刀,矛頭,箭鏃堆成小山。

皮匠們處理著從強陰源源不斷運來的牛皮馬皮,製作著鞍具,護甲和弓弦。

木匠則趕製著長槍杆,弓弩身和運輸用的板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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