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又來
安排了衙役前往家園農牧區域去調取物資,張顯的目光落回到了郭嘉的身上。
他微微頷首:“奉孝,等物資車備齊你便一同前往大陵坐鎮吧。”
“西河郡的可收可不收,但草原人的存在終究是個隱患,你的職責便是將強陰的模式在西河郡展開。”
“待奉先子龍他們殺怕了草原人後,以羊逐步吞食他們,將其教化收服,若收服不了.”
“殺了捆了,並州百業待興,路要修,山要挖,我們也缺不少乾危險活的勞力。”
郭嘉嘴角勾起吐出一口酒氣:“主公放心,下臣定將那些胡人的脊梁骨敲斷!”
“嗯。”
“文若,我等繼續,三月以來湧入並州的冀州流民已經接近三十萬了,照葦澤關那邊傳回來的消息,起碼還有數十萬會從井徑口過來。”
“各縣如何分配,新縣選址,物資調度這些都是擺在案頭上最為緊要的事情。”
“官吏的數量也已經不夠,遊弈新立,基層軍官無法繼續抽調,甲虒軍同樣如此,大量的新兵補充軍官也無法調動。”
張顯鋪開桌案前的公文冊子一邊批改一邊說著。
旁邊的荀彧也是如此。
他輕輕點頭:“主公所言彧也知曉,幾十萬的人口湧入勢必稀釋了官吏的數量,這也無可避免。”
“軍中掃盲速度最快,現下無法調動那就隻能從郡學以及縣學學子中擇優選取了。”
“得益於去歲主公的政令,今年開春前就有大量的寒門學子以及黔首入學,再加之各地掃盲夜校,想來也是可以抽調出幾千乃至上萬的官吏出來。”
“但彧擔心的一點就是,不過六月的時間,這些人能擔得起大任嗎?”
郭嘉在一旁聽著,也說出了自己的見解。
“又非讓他們主理一縣之地,無非是讓他們充當一下書吏,典吏而已,人都是練出來的,隻要識字,不,哪怕不識字其實也能乾這些活,無非就是麻煩了些而已。”
張顯微微點頭笑了起來:“奉孝說的倒也在理,人才終究是曆練出來的,前期出點岔子很正常,哪怕是飽讀詩書的世家子初次理政也不可能一帆風順。”
“又不是人人都有文若,奉孝之才,若真是能從這些人中發現幾個能比得上爾等十之其一的存在,那反而是好事了。”
“文若,就這麼辦吧,讓元方再開考學擇優錄取吏員後補,人數暫定六千人。”
“唯。”
荀彧停筆拱手應下。
“六千.”張顯筆依舊冇停,嘴裡砸吧了幾下歎息一聲。
“唉,也就是時間不夠,若是有個一兩月的緩衝,吏員的質量說不定還能好上不少。”
“這也是冇辦法的事,主公的速度太快了,縣令,中郎將,彆人幾代人都走不完的路,主公隻用了一年時間,還將整個太原執掌,這般速度如今還能拿的出手一批親手栽培的官吏出來已經是極為難得的事了。”
郭嘉撇了撇嘴調笑道,對於自家主公這有些炫耀的敘事他都有些想要跳腳了。
誰家好人兩年時間能弄出這麼多的東西來的。
張顯想了想也是,於是輕輕搖了搖頭:“唉,什麼時候才能讓我好好歇一陣啊。”
另一邊。
晉陽城一條僻靜的茶肆二樓雅間內,兩雙老謀深算的眼睛也在為同一件事“操心”。
王烈抿了口粗茶,看著對麵一身勁裝卻刻意壓低了鬥笠的童淵,低聲道:“童老,你可是使君如今至親般的存在,他這子嗣之事你可得多操心才是啊。”
童淵微微點頭:“子旭的事老朽自然也是急得很,要不然也不會王兄一說我就來了。”
王烈放下茶碗,聲音帶著一分急切:“使君如今作用雖隻坐擁一郡之地,但聲望卻已是覆蓋一州,這立嗣之事至關重要!
並州初定百業待興,流民數十萬,北胡眈眈!之前老朽幫著張羅來了馬家,但這馬姑娘也是,心思全用在了匠作之上,使君也是個木頭,天天就是公務公務,明明在匠作坊待了將近個把月卻不見他們有什麼交流,你說這是什麼事!”
童淵歎了口氣。
來了並州後他也知曉了一些並州的事。
他沉聲。
“馬家丫頭心性質樸,其父其弟皆有大才,對子旭來說十分重要,我這徒兒彆看他彆的不顯,但唯獨眼光冇有出過差錯,他看重馬鈞那稚子就說明馬鈞的資質天賦極好,這一點是不會錯的。”
“隻是,他那姐姐似乎……不解風情?”
“所以才需你我暗中助力!”王烈眼角抽了抽。
彆的不顯?你看看你這是什麼話?武冇人能打得過你那弟子,文也不差這才兩年不到就將太原治理的比先前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這老頭講話怎麼那麼氣人呢。
童淵聞言麵龐也抽搐了一下。
不過想到這是自己關門弟子的終身大事,便點頭應下了。
上午張顯在縣衙解決公事,下午他便又去了匠作坊主打兩不耽誤。
夏日的燥熱即便是午後也是依舊,匠作坊混雜著新刨木料的氣息,還有桐油淡淡的膩香。
張顯剛踏過那道歪斜的木門檻,喧騰的聲響便裹挾著熱浪撲麵而來,鋸木的嘶啦,錘鐵的叮當,匠人們粗聲的吆喝,嘈嘈切切的。
他的目光越過這片忙碌,徑直落在一架剛剛組裝完畢,足有半人高的新式水車模型上。
馬妍正站在模型旁,一身靛藍窄袖胡服襯得她腰肢勁瘦,利落的發髻綰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和專注的側臉。
她指尖點著模型上一排排新製的木鬥,語速快得像蹦豆子,清晰有力。
“…傾角再大一分,入水深度必須保證在這個位置。”她指尖精準地比劃著模型上的刻度。
“上次使君提點後,試過三回,水流衝力足,提水量至少增加了兩成!”
她聲音裡壓著興奮,臉頰因專注和棚內的熱氣,泛著健康的紅暈。
“馬姑娘。”張顯出聲。
馬妍聞聲猛地回頭,那雙明亮的眼睛撞上張顯的目光,一抹紅暈也迅速從臉頰蔓延到了耳根,隻不過因為本身臉色就有些熱紅便有些看不太出來。
她快步迎上,動作十分的利落:“使君來了!正好請你掌掌眼!”
她引著張顯靠近模型,手指無意識地掠過那些精巧的木鬥邊緣:“你看這裡…”
張顯的目光隨著她的指尖,落在那些弧度流暢角度精妙的木鬥上。
他俯身,湊得更近些,帶著繭子的手指輕輕撥動了一下水輪。
“甚好。”張顯直起身,臉上露出讚許的笑意。
“心思活絡一點即通,這水鬥的角度和密封,都改得恰到好處。”
這直白的肯定,讓馬妍心頭一熱,耳根的紅意幾乎要燒起來,連呼吸都輕快了幾分。
她藏起那點小小的雀躍,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多虧使君點撥!阿爹也說,全仗你給的思路!”
她側身,指向棚子另一角堆著的幾件新打製的鐵器:“還有新製的耬車犁鏵,都做了不少改進,也讓鄉親們試用過了,都說省力不少,使君要不要…”
她的話音未落,一道溫婉清亮的聲音,突兀地切開了工棚裡的喧鬨。
“叔父原來也在此處?真是好巧呢。”
那聲音像一陣帶著涼意的風,吹散了工棚的燥熱與喧囂。
眾人循聲望去。
門口的光線被一個嫋娜的身影擋住幾分。
郭棠一身鵝黃春衫,外罩月白輕紗披帛,發髻間簪著一支精巧的銀步搖,正領著一名小侍女亭亭玉立在門檻邊上。
她身姿窈窕,麵若初綻的梨花,一雙杏眼波光流轉,含著恰到好處的驚喜與笑意,目光輕輕掃過工棚內眾人,最後落在張顯和馬妍身上。
在那身沾著木屑油汙的靛藍胡服上,那目光極其短暫地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的閃開聚焦張顯。
隨即,她蓮步輕移裙裾微漾,款款上前,對著張顯盈盈一福,姿態優雅。
“叔父安置了棠兒跟倘兒以後,可真是難得一見呢。”
郭棠抬起頭,眼波柔柔地看著張顯,語氣帶著點恰到好處的晚輩對親近長輩的嬌嗔。
“娘親邀了你好幾次家宴,你都忙得脫不開身,冇成想,今天出來散散心,想沿著這汾水走走,遠遠瞧著像是叔父的身影,便鬥膽尋了過來,竟真是你!”
張顯確實有些意外。
郭家老小隨同桃源莊部分人員遷回晉陽已有半月,他親自安排他們住進了城中一處清靜寬敞的宅院。
郭懷遠在冀州,他自覺作為叔父,對郭家女眷需避些瓜田李下之嫌,加之公務如山,登門拜訪便一拖再拖。
“棠兒這話說的。”
張顯無奈地笑了笑:“你又不是不知道,太原這百廢待興,你叔父我恨不得把自己劈成八瓣使喚。”
郭棠掩口輕笑,步搖上的銀葉隨之輕輕顫動。
“叔父可是第一號的大忙人哩!倘兒那小子,天天在家念叨你,好幾回都想偷溜出來尋你都被娘親攔下了,急得直跳腳呢。”
她聲音溫軟,話裡話外透著一種熟稔的親昵。
馬妍安靜地站在張顯側後方一步之遙。
郭棠身上那若有似無的清雅香氣,衣料的光澤,發髻的精致,還有那舉手投足間渾然天成的閨秀風韻,都像無形的細針,一下下紮在她心上。
她下意識地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那雙沾著黑色油汙,指縫裡嵌著木屑的手上,一股強烈的自慚形穢猛地湧了上來,燒得她臉頰發燙。
她悄悄地將雙手背到身後,用力在粗糲的衣料上蹭了蹭。
“倘兒想找我?那還不容易,讓他來便是。”張顯的注意力還在水車上,並未察覺身側馬妍瞬間的僵硬和沉默。
“小孩子家家的,總關在屋裡做什麼?就該出來撒歡兒跑跑。”他頓了頓,目光落回郭棠臉上。
“對了棠兒,你這是…?”
郭棠唇邊的笑意加深,頰邊梨渦若隱若現:“被娘親拘得久了,心口悶,便出來透透氣,走到這水邊看著清亮,正想尋個地方坐坐呢。”
她一邊柔聲說著,一邊自然地側過身,對身後的小侍女微微頷首示意。
小侍女立刻上前,動作麻利地打開了那個精致的食盒蓋子。
食盒裡,幾碟點心擺放自然,晶瑩剔透的玉露糕上,點綴著金黃的乾桂花,小巧的蓮花酥層層迭迭,酥皮薄如蟬翼,還有幾塊裹著翠綠艾草粉的青團,顏色鮮嫩欲滴。
郭棠伸出纖纖玉指,小心翼翼地拈起一塊玉露糕。
她並未直接遞出,而是先從袖中抽出一方素白潔淨的絲帕,仔細地墊在掌心,這才將那塊溫潤如玉的點心輕輕托起,遞到張顯麵前。
她的動作帶著一種閨閣女子特有的溫婉與含蓄,眼神裡卻含著幾分期待和不易察覺的親昵。
“叔父操勞,嘗嘗這個?”她的聲音放得更柔。
“這是棠兒在葦澤關時,跟一位南邊來的廚娘學的,費了些功夫呢,你試試,可還合口?”
張顯的目光被水車模型上一個微小的連接榫卯吸引,下意識地嗯了一聲。
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擦過了郭棠托著帕子的指腹。
郭棠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白皙的臉頰上倏然飛起兩朵紅雲。
她迅速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像受驚的蝶翼般輕輕顫動,握著絲帕的手指也微微蜷縮起來,將那方素帕捏得更緊了些。
張顯卻渾然未覺,他的心神大半還係在那些木鬥和水流效率的估算上。
他接過玉露糕,看也冇看,便徑直送入口中。
軟糯清甜的口感在舌尖化開,帶著濃鬱的桂花蜜香,確實爽口宜人。
“不錯。”
他隨口讚了一句,目光依舊在那水車模型上逡巡,思忖著某個杠杆傳動結構還能不能再優化一分。
這一切,都被一旁的馬妍儘收眼底。
她死死咬住下唇內側的軟肉,目光重新投向那架水車模型。
然而,眼前那些精巧的木鬥,流暢的線條,此刻卻變得模糊而陌生,再也無法像剛才那樣,牢牢抓住她全部的專注和熱情了。
她隻是盯著,指甲卻無意識地掐進了掌心粗糙的油汙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