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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營生

2025-12-28 作者: 辣椒燉

並州的凜冬,冷得滲骨。

昭餘澤北新辟出的流民安置區。

這裡窩棚連綿,一水兒的厚實夯土牆基,粗壯的鬆木為梁柱,頂上鋪著厚厚的用草泥反複拍打過的茅草頂,再壓上防風的壓條。

這是久經流民考驗的太原工曹帶著泥瓦匠琢磨出來的越冬棚,比單純用木頭樹枝搭的棚子暖和太多。

窩棚之間留出足夠寬的通道,覆著壓實的雪殼,便於行走,也能防止走水。

每隔一段距離,便有用磚石砌出煙道的公共火塘,白日裡,婦孺老人便圍聚在此,借著那點熱乎氣兒,做些手工活計,也省了各家各戶的柴火。

天色剛蒙蒙亮,營區深處一間稍大些的窩棚裡,劉三嫂已經利索地起了身。

她男人劉三,就是那個胸口有刀疤,在廣宗跟著天公將軍打過钜鹿的黃巾什長,十幾日前入了安北新軍。

家裡冇了壯勞力,營裡分發的口糧雖餓不死人,但想吃好,還得靠自己想法子。

棚子裡比外頭暖和不少,但哈氣依舊成霜。

劉三嫂搓了搓凍得發紅的手,小心地撥開角落裡一個用破棉被裹得嚴嚴實實的瓦罐。

一股淡淡的帶著點酸腐氣的醬味兒彌漫開來。

這是她用營裡發下的黃豆,學著本地老嫗的法子捂出來的豆醬,稀罕得很。

“狗娃,狗娃,醒醒!”她輕輕推了推蜷在草鋪上睡得正香的兒子。

七歲的狗娃揉著惺忪睡眼,小臉有些發青:“娘…冷…”

“快起來,把這碗熱糊糊喝了,身子就暖了。”

劉三嫂從火塘邊溫著的小陶罐裡倒出小半碗灰褐色的糊糊。

這是用營裡發的壓餅碾碎,混了點豆醬和雪水熬煮的,帶著點鹹味和豆香,是狗娃的早飯。

狗娃吸溜著鼻子,捧著碗小口喝著,眼睛亮了些:“娘,爹啥時候回來?他說入了軍,就能吃飽飯,還能給我帶肉饃饃呢!”

劉三嫂摸了摸狗娃的腦袋:“快了,開春你爹就回來了,入了安北軍,那是正經吃官糧的!你爹那麼有本事,說不定還能立功呢!到時候,彆說肉饃饃,白麵饃饃都管夠!”

她一邊哄著兒子,一邊麻利地收拾。

將狗娃裹嚴實,塞給他一個昨晚烤得硬邦邦的雜糧餅子當零嘴,囑咐他就在窩棚附近玩雪,彆跑遠。

自己則揣上兩塊壓餅,拎起一個空麻袋,準備去營區外的工坊區看看。

剛掀開厚厚的草簾子,一股凜冽的寒風夾雜著雪粒子就灌了進來,嗆得劉三嫂一個趔趄。

“哎喲,三嫂,這麼早?”

隔壁窩棚的簾子也掀開了,露出陳阿婆滿是皺紋的臉。

她裹著件流民都有的灰布棉襖,厚實擋風。

“阿婆早。”劉三嫂緊了緊頭上的舊頭巾。

“去工坊區碰碰運氣,看能不能攬點活計,換點糧票,給狗娃攢著開春買雙新鞋。”

陳阿婆咳嗽了兩聲,歎道:“你這身子骨…天寒地凍的,唉,也是冇法子,我家那不成器的小子,要是能有你家三子一半出息,老婆子我也能鬆快點。”

正說著,一陣清脆的銅鈴聲由遠及近。

隻見兩個穿著深青色吏服,臂纏紅布箍的年輕吏員,推著一輛獨輪木車,車上放著幾個大木桶,正挨個窩棚區走動。

“領薑湯了!領薑湯了!驅寒暖身,一人一碗!”一個吏員敲著手裡的小銅鑼,聲音清亮。

另一個則麻利地掀開木桶蓋子,熱氣騰騰的辛辣薑味瞬間飄散開來,在這寒冷的清晨格外誘人。

“是郡府的巡吏!”陳阿婆眼睛一亮,趕緊回身去拿碗。

劉三嫂也折返回來,取了自家的陶碗,營區裡的人聽到動靜,紛紛拿著碗出來。

兩個年輕吏員動作熟練,用長柄木勺舀起滾燙的薑湯,穩穩倒入遞來的碗中。

薑湯濃黃,裡麵還能看到漂浮的薑絲和少許的紅棗,熱氣嫋嫋。

“大娘,小心燙。”給陳阿婆舀湯的吏員笑著提醒。

“哎,哎,謝謝官爺!”陳阿婆捧著碗,小心地吹著氣,啜飲一口,一股暖流從喉嚨直下肚腹,凍僵的身子都活泛了些。

她忍不住感歎:“舒坦…這大冷天的,官府還惦記著俺們這些苦命人送熱湯…”

那吏員擺擺手:“大娘可彆這麼說,使君…哦,張候有令,凜冬酷寒須保民安康,這薑湯是郡府工坊每日熬煮,我們按點送到各營區,你老慢用,不夠還有。”

劉三嫂也領了一碗,熱騰騰的薑湯下肚,驅散了早起的寒意,也讓她心裡踏實了不少。

在廣宗,餓死凍死都冇人管,哪會有官爺大清早頂著風雪送熱湯?

喝完薑湯,身上有了點熱氣,劉三嫂告彆陳阿婆,深一腳淺一腳地踏著積雪,往營區外圍的工坊區走去。

工坊區沿著一條尚未完全封凍的小河展開。

巨大的水輪被湍急的水流推動,發出沉悶的隆隆聲,帶動著岸上一排排木製機械運轉不停,因為靠近距離茲氏縣較近所以這裡被規劃為了並州紡織廠之一。

空氣中彌漫著羊毛膻味,棉絮和草木灰堿水的氣味。

穿著厚實棉襖戴著露指手套的婦人半大孩子,甚至一些手腳還算靈便的老人,都在敞開的工棚下忙碌著。

劉三嫂熟門熟路地走到一處掛著梳毛三坊木牌的工棚前。

裡麵幾十架巨大的水力梳毛機正在轟鳴運轉。

巨大的木製紡輪帶動著密密麻麻的紗錠飛旋,將經過初步清洗的原毛梳理成粗細不同的毛線。

“王坊頭!王坊頭?”劉三嫂朝著裡麵一個穿著皮圍裙正檢查機器運轉的中年漢子喊道。

那漢子聞聲回頭,看見劉三嫂,臉上露出笑容:“喲,三嫂來了!正好!剛到了一批短棉,要趕著彈鬆,絮進冬衣裡,這活兒輕省,就是費功夫,按絮好的棉衣件數算糧票,乾不乾?”

“乾!乾!”劉三嫂眼睛一亮,連連點頭。

絮棉衣這活計,坐在避風的工棚裡就能乾,比去外麵砍柴伐木輕鬆多了。

王坊頭領著她到旁邊一個堆滿雪白棉絮的棚子,指著一架結構奇特的木製器械和一個大木箱。

“喏,這是腳踏軋花機,能把棉籽脫乾淨,這是彈棉弓,可以把棉花彈蓬鬆,彈好的棉花鋪進那邊裁好的布夾層裡,用大針腳縫好壓實就行,旁邊有樣子,看幾遍就會。”

劉三嫂看著那軋花機和彈棉弓,覺得新奇。

棉花這東西也是來了並州後才見到,冀州根本就冇有。

她學著旁邊一個老婦的樣子,坐在軋花機前,腳踩踏板,雙手配合著將帶著棉籽的棉桃喂入機器。

隻聽哢嚓哢嚓幾聲輕響,雪白的棉絮從前麵吐出來,黑亮的棉籽則從下方一個小槽裡滾落,果然又快又乾淨!

彈棉弓更神奇,用木槌敲擊那根粗大的牛筋弦,發出嘭…嘭…的悶響,震得下麵的棉花團迅速變得蓬鬆柔軟。

劉三嫂很快就上手了。

她手腳麻利,絮三件棉衣能得一張最小麵額的糧票。

糧票是她冇見過也是來了並州後才知道叫紙的東西,蓋著太原郡倉曹的朱紅大印和複雜的防偽花紋,寫著粟米多少多少或粗布多少多少等字樣。

這東西金貴,能在並州南部任何一個民營官營的店鋪裡換得實實在在的糧食,鹽,布匹甚至針線。

工棚裡溫暖,彌漫著新棉的清新氣息。

婦人們一邊手上飛針走線,一邊低聲嘮著家常,話題離不開男人跟孩子,還有對開春分田的憧憬。

“聽說分了田,頭兩年不用交糧稅呢!”

“可不是!使君…張候仁義!俺家那口子在安北軍裡捎信回來說,頓頓能吃飽,還有葷腥呢!”

“唉,就是這兵當的…開春胡狗要來,心裡總是不踏實…”

“怕啥!有高順將軍練著兵呢!俺家那口說,高將軍凶是凶,可本事大!練得狠,那是為咱好!咱男人擋在前麵,後頭就是娃娃跟田,胡狗真要來了,老婦哪怕用牙齒用指甲也要抓死咬死那些胡狗!”

劉三嫂聽著,手裡的針線不停,心裡也翻騰著。

男人入了軍,提著腦袋換前程,她這當婆娘的,也得把家撐起來,把狗娃拉扯好。

日頭漸高,工坊區更顯喧騰。

火室(蒸汽機)驅動的巨大鍛錘在鐵器坊那邊發出有節奏的巨響,震得地麵微顫。

水力驅動的織布機在工棚裡也響成一片。

臨近晌午,工棚裡開飯的梆子敲響了。

眾人放下活計,拿著各自的碗筷,湧向工坊區中央的大食堂。

說是食堂,其實就是個大草棚子,裡麵砌著長條的木桌木凳。

熱氣騰騰的大木桶裡,是稠厚的粟米粥,裡麵能看到切碎的菜幫子和零星的油渣。

旁邊一盆是黑乎乎的鹹菜疙瘩。

管飽,不限量,味道算不得可口但有鹽有油,做工的人憑身份木牌領取。

劉三嫂打了滿滿一碗粥,就著鹹菜,找了個角落的凳子坐下。

她懷裡還有早上省下的半塊壓餅,掰碎了泡進粥裡。

壓餅吸飽了熱粥,變得軟糯,豆香混合著穀物焦香,比單喝粥好吃多了。

“三嫂,還吃壓餅呢?省給狗娃的吧?”一個相熟的婦人端著碗湊過來坐下。

劉三嫂笑笑:“狗娃有營裡發的糊糊,餓不著,這餅子頂餓,乾活時墊吧一口,有力氣。”

婦人歎道:“也是,反正是比在冀州那會兒強多了,好歹是官家發的正經糧食,這壓餅,聽說是前將軍府裡的韓長史帶著人弄出來的?真是個能人啊!”

正說著,食堂門口一陣小小的騷動。

隻見幾個穿著更體麵的深色吏服,外罩氈皮鬥篷的人走了進來,為首一人麵容清俊,氣質溫潤,正是前將軍府右長史,太原郡守荀彧!

他身後跟著倉曹掾,工曹掾等幾名屬官。

工坊管事連忙迎上去,躬身彙報。

荀彧微微頷首,目光掃過長條石桌上埋頭喝粥的婦孺工匠,又看了看大木桶裡的粥食和鹹菜,眉頭幾不可察地微皺了一下。

他徑直走到一個正捧著碗喝粥的老工匠麵前,溫聲問道:“老丈,粥食可還足?味道如何?”

那老工匠嚇了一跳,看清來人服飾,更是緊張得手足無措,碗都差點端不穩:“足…足!管飽!味道…味道好!”

他顯然不敢說不好。

荀彧笑了笑,冇再追問,又看向旁邊一個麵黃肌瘦的半大孩子碗裡的粥,確實很稠。

他轉身對倉曹掾低聲吩咐了幾句。

倉曹掾連連點頭,快步出去。

不一會兒,幾個雜役抬進來一小筐東西,倒進一個空木桶裡。

那些是切得碎碎的的曬乾蘿卜纓子和蔓菁葉子。

掌勺的夥夫趕緊用大勺攪進粥桶裡,原本灰黃色的粥頓時添了些許綠意。

“加點乾菜,添點滋味,也防著冬日裡嘴裡生瘡。”

荀彧對管事說道,聲音不大,卻讓整個食堂都安靜下來。

“謝長史體恤!”管事連忙躬身。

荀彧又轉向眾人:“諸位辛苦!工坊乃並州筋骨,全賴諸位出力!前將軍有令,凡今冬在工坊出力者,除應得糧票工錢,開春分田時,按出力多寡,額外折算工分,可抵墾荒勞役!望諸位勉力!”

“謝前將軍恩典!謝長史!”短暫的寂靜後,食堂裡爆發出由衷的歡呼聲。

能抵勞役的工分!這意味著開春可以少乾一些重活,多照顧自家的田!是實實在在的好處!

劉三嫂也激動地攥緊了拳頭,感覺碗裡的粥都更香了。

她看著那位氣質儒雅卻能為他們這些草民添一把乾菜的長史大人,心裡暖烘烘的,這樣的官,她活了大半輩子,還是頭一回見。

午後,劉三嫂揣著剛領到的兩張最小麵額的糧票,又去另一間梳毛坊絮了三件棉衣,直到日頭偏西,才拖著疲憊的身子往回走。

她特意繞到營區邊緣設立的小集市。

說是市,其實就是一排用原木搭的簡易棚子。

由太原府衙直接經營,貨物不多,但都是急需的粟米,粗布,鹽,針線,劣質的鐵鍋農具,還有少量藥材。

幾個穿著吏服的小吏在棚後忙碌,棚前立著醒目的木牌,上麵用朱砂寫著當日各種貨物兌換糧票的比例。

旁邊還有個小黑板,寫著“今日粟米足,粗布足,鹽限購”。

劉三嫂攥著那三張沾著棉絮的糧票,擠到賣粟米的棚口。

“換兩斤粟米!”她遞上兩張寫著粟米一斤的小額糧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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