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洛陽的賀禮
晉陽城的歡慶,從將軍府門口那飄蕩起來的酒香,肉香,麥香裡開始了起來。
醉人的芬芳彌漫在六月的暖風裡,大宴七日。
這是張顯下的命令,以此來滿足並州百姓想要宣泄的心情。
他有後了,最狂熱的反而不是他自己,而是整個並州之民。
前將軍府大門洞開,仆役們流水般搬出一筐筐蒸得熱氣騰騰的饅頭,一桶桶熬得濃稠,撒著碧綠蔥花的牛肉湯,還有一壇壇貼著紅紙,散發著新釀清香的米酒,徑直堆在了府門外的空地上。
“將軍有令!夫人與小公子平安,乃天佑並州,萬民同喜!今日起,晉陽城七日不設宵禁,坊市暢開!凡我並州子民,皆可至將軍府前,取一食,一羹,一碗酒,同沾麟兒降世之喜!”
夏侯蘭洪亮的聲音穿透了喧鬨,引來了更大的歡呼!
“將軍仁厚!夫人萬福!小公子長命百歲!”
“謝將軍賞!謝夫人賞!謝小公子福澤!”
衣衫雖舊卻漿洗得乾淨的漢子,扶著白發蒼蒼的老母,抱著稚嫩孩童的婦人,身後跟著怯生生卻又好奇張望的半大孩子。
穿著短褐,滿身塵土剛下工回來的匠人…人群從四麵八方湧來,秩序卻出奇地好。
他們臉上洋溢著純粹而樸實的笑容,排著長隊,小心翼翼地接過那雪白暄軟的饅頭,盛滿肉羹的粗陶碗,還有那一碗清亮甘冽的新酒。
饅頭捧在手裡是沉甸甸的溫熱,肉羹的香氣直往鼻子裡鑽,新酒的清冽滑過喉嚨,帶來一絲微醺的暖意。
許多人舍不得立刻吃完,小心地掰下一小塊饅頭塞進孩子嘴裡,自己再抿一小口酒,臉上是掩不住的滿足與感激。
府門前,彌漫著食物的香氣,酒香和濃濃的人情味。
這僅僅是開始。
很快,這份源自將軍府的慷慨與喜悅,迅速擴散到了晉陽城的每一個角落,進而席卷了整個並州大地。
東市,是整個晉陽城最喧囂,最富生活氣息的地方。
平日裡,這裡充斥著南腔北調的吆喝,討價還價的喧嚷,騾馬嘶鳴,車輪轆轆。
今日,喧嚷依舊,卻更多了幾分豪邁的喜慶。
“劉記蒸餅鋪子!今日蒸餅管夠!買三送一,賀小公子降生!”
膀大腰圓的劉掌櫃站在熱氣騰騰的蒸籠旁,嗓門洪亮,臉上油光鋥亮,全是喜氣。
他抓起幾個剛出籠,胖乎乎冒著熱氣的蒸餅,不由分說塞給路過幾個明顯是流民出身的漢子。
“拿著!沾沾喜氣!將軍有後,咱們的好日子在後頭呢!”
“鄒氏酒肆!新釀的‘晉陽春’,今日免費!喝一碗添福,喝兩碗添壽!賀將軍弄璋之喜!”
酒肆門口,紅綢高掛,酒香四溢。穿著乾淨短打的夥計端著托盤,上麵放著十幾個小陶碗,裡麵是清亮微黃的酒液,殷勤地招呼著路人。
“來一碗?沾沾小公子的福氣!不要錢!掌櫃的說了,今日高興!”
一個剛領了將軍府饅頭的老漢,樂嗬嗬地接過一碗,也不急著喝,先對著將軍府的方向遙遙一敬。
“老漢我借花獻佛,敬小公子一碗!願小公子平安康健,福澤綿長!”
說罷,才美滋滋地抿了一口,咂咂嘴:“好酒!比往年更香了!”
鐵匠鋪裡,爐火正旺,叮叮當當的打鐵聲比往日更顯節奏。
光著膀子,肌肉虯結的鐵匠王五,正奮力敲打著一塊燒紅的犁鏵胚子,火星四濺。
他一邊掄錘,一邊對旁邊打下手的徒弟吼著:“手腳利索點!趕著把趙莊定的一批新犁頭打出來!將軍添丁,這是大吉兆!咱的農具也得跟上,讓地裡的莊稼長得更旺!”
隔壁的布莊,掌櫃娘子正笑容滿麵地招呼著幾位挑選細葛布的婦人。
“夫人你瞧這匹,顏色正,織得密實,給孩子做貼身小衣最是柔軟舒服!沾著小公子的喜氣,給你算便宜些!”
一位年輕的母親紅著臉,輕輕撫摸著那柔軟的布料,眼中滿是期待。
掌櫃娘子見狀,又拿起一匹喜慶的棗紅棉布:“再裁點這個?給小公子祈福添彩的百家被,也得用上好料子不是?”
街角,一個臨時支起的簡陋攤子前圍了不少人。
攤主是個須發皆白,穿著乾淨布袍的老先生,麵前鋪著一張大紅紙,旁邊擺著筆墨。
他提筆揮毫,一個個飽滿圓潤,充滿喜氣的“福”,“壽”,“安”,“康”字躍然紙上。
“李夫子,給我寫個‘福’字!”
“我要個‘安’字!給俺家小子掛床頭!”
“寫個‘麒麟送子’!俺家媳婦剛懷上,沾沾將軍府的貴氣!”
老先生來者不拒,筆下生風,嘴裡還念叨著。
“好好好!都是好兆頭!小公子降生,是咱並州的福氣!這福氣啊,就該家家戶戶都沾上!”
幾個略大些的孩子,奔跑著穿街走巷,用稚嫩清亮的嗓音唱著新學的歌謠。
“晉陽城,喜氣揚,將軍府裡麒麟郎!
麥苗青,牛羊壯,並州從此更興旺!
天佑我,好家鄉.”
清脆的童音飄蕩在充滿食物香氣,酒香,墨香和喧鬨人聲的街巷裡,路過的行人,無論是行商坐賈,還是販夫走卒,聽到這歌聲,臉上都不由自主地綻開笑容,腳步似乎也輕快了幾分。
慮虒鄉野
滹沱河畔,沃野千裡。
田間地頭,勞作的農人比往日更多了幾分精神。
“阮吏!你看這壟溝,這回夠直了吧?”二狗子扶著犁,抹了把汗,朝著田埂上叉腰站立的阮瑀憨厚地笑著,露出一口白牙。
阮瑀穿著一身沾滿泥點的短褐,褲腿高高挽起,露出結實的小腿。
他眯著眼看了看,滿意地點點頭:“不錯!有長進!照這樣乾,秋收的時候,你家的新糧倉怕是要堆冒尖嘍!”
周圍的農人聞言都善意地哄笑起來。
二狗子撓撓頭,嘿嘿傻樂。
就在這時,裡正帶著幾個半大小子,挑著沉甸甸的擔子,沿著田埂一路吆喝著走了過來。
“都歇歇手!歇歇手!夫人誕下麟兒!將軍府大宴七日!前將軍體恤咱們,命各縣鄉宰殺豬羊,蒸煮黍飯,犒勞農桑!人人有份!沾沾小公子的福氣!”
擔子裡,是切成大塊,燉得酥爛,香氣四溢的牛肉豬肉,還有一桶桶熱氣騰騰,粒粒飽滿的黍米飯。
“將軍仁德!”
“夫人萬福!小公子長命百歲!”
“謝將軍賞!謝夫人賞!”
農人們紛紛放下手中的農具,圍攏過來。
冇有擁擠,冇有爭搶,大家自覺地排著隊,臉上洋溢著淳樸而真摯的笑容。
領到一大塊油汪汪的肉和一大碗噴香的黍米飯,便三三兩兩地在田埂上,樹蔭下席地而坐。
“老栓叔,你牙口不好,這塊肥的給你,燉得爛糊!”一個壯實的後生把自己碗裡一塊肥瘦相間的肉夾給旁邊一位牙齒稀疏的老者。
“使不得使不得!我喝點肉湯就成…”老者連連擺手,渾濁的眼睛卻看著那肉,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拿著吧!將軍賞的,就是讓咱們都吃好!”後生不由分說把肉放進老者的碗裡。
“唉…托將軍的福,托小公子的福啊…”老者用顫抖的手捧著碗,眼眶有些濕潤。
他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軟爛的肉,細細地咀嚼著,滿臉的皺紋都舒展開來。
阮瑀也領了自己的一份,他冇有立刻吃,而是端著碗,走到一處稍高的田埂上。
眼前,是望不到邊際的,在陽光下閃爍著生命光澤的麥田。
田壟間,是席地而坐,大快朵頤,歡聲笑語的農人。
更遠處,滹沱河的水麵波光粼粼,映照著藍天白雲。
他深吸一口氣,空氣中混合著泥土的芬芳,青苗的氣息,燉肉的濃香和米飯的甜糯。
幾個月前,他還是洛陽裡一個滿口經義,不識稼穡的學子,如今,他的腳深深踩在並州的泥土裡,他的汗水灑在這片充滿希望的土地上。
他親眼見證了許多從前從未有在意到的事情。
“民為邦本,本固邦寧…”阮瑀低聲念誦著聖賢之言,他看著碗裡油亮的肉塊和飽滿的飯粒,又看了看田間一張張滿足的笑臉,胸中湧動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踏實與豪情。
他舉起碗,對著晉陽的方向,對著這片生機勃勃的土地,無聲地敬了一下,然後大口地扒起飯來,吃得格外香甜。
幾日後。
強陰。
六月的風掠過陰山餘脈。
河穀間。
巨大的攔河石壩已初具雛形,像一條石龍橫臥在湍急的河流之上。
數千名漢子裡有穿著並州軍製式皮甲的漢軍士卒,有穿著各色胡服,辮發盤頭的歸順宇文部青壯,也有穿著破爛囚衣,手腳帶著鐐銬卻神情麻木中透著一絲活泛的胡俘。
此刻都在陡峭的河穀兩岸和冰冷的河水中奮力拚搏。
號子聲震天響。
“嘿——喲!加把勁啊!”
“穩住絞盤!拉——!”
“榫卯對準了!落——!”
戲誌才裹著他那件半舊的青色披風,站在一塊巨大的石岩上,山風吹得他衣袂翻飛。
他瘦削的臉上沾滿塵土,眼窩深陷,卻目光炯炯,如同鷹隼般掃視著整個工地。
“誌才先生!誌才先生!”
監工的年輕吏員幾乎是手腳並用地爬上陡峭的岩坡,臉上是掩不住的興奮紅光。
“喜報!晉陽又傳喜報!前將軍府大宴七日,與民同樂!各坊市酒肉半價,將軍府前更是流水席不斷!”
戲誌才揮動令旗的手臂頓了一下,嘴角難以抑製地向上揚起,扯出一個疲憊卻無比暢快的笑容。
“並州穩矣!”
“傳令下去,今日提早收工,殺羊宰豬犒食!”
“諾!”
——
並州麒麟兒降生的喜訊和隨之而來的舉州歡騰,隨著上黨洛陽一線,自然也傳進了那巍峨的宮牆與高門府邸。
宮中。
一封用明黃錦緞包裹,蓋著皇帝璽印的賀表,連同幾口沉重的紫檀木大箱,由一隊盔甲鮮明,神情肅穆的宮中肅衛護送,踏上了前往並州的路途。
賀表辭藻華麗,極儘褒揚。
“…前將軍,晉鄉候張顯,忠勇冠世,克複朔方,雲中,五原故郡,功在社稷,彪炳千秋。今聞府上弄璋之喜,麟趾呈祥,此乃天眷大漢,澤被邊陲之吉兆也!朕心甚慰…”
字裡行間,充滿了對功臣的褒獎和對新生兒的祝福。
隨著賀表一同前往的自然也有賀禮。
禦賜鎏金鑲玉“長命百歲”鎖一柄,黃金為底,鑲嵌溫潤白玉,雕工精湛絕倫,價值連城。
蜀錦十匹,雲錦十匹,流光溢彩,華美異常。
精工打造的金玉如意一柄,寓意吉祥。
負責押送的肅衛郎將,更是劉宏心腹,臨行前被密召入宮,耳提麵命。
“…此去並州,賀喜為表,察視為實,晉陽氣象,張顯言行,軍民之心…事無巨細,皆需密報!尤其…留意那‘天下第一武道大會’之籌謀,其心究竟安在?”
大將軍府。
十餘輛滿載的大車,由何府家兵護送也是浩浩蕩蕩。
上等戰馬五十匹,膘肥體壯,神駿非凡,馬鬃都梳理得油光水滑。
精鐵三千斤,打成便於運輸的方錠,沉甸甸地堆滿了數車。
洛陽名匠打造的精鋼環首刀一百柄,寒光閃閃,刃口鋒利,柄纏牛筋,是彰顯大將軍府實力的上好軍器。
各色中原稀缺藥材十車,多為治療金創,風寒,痢疾的實用藥材,包裝嚴實。
錦帛百匹,金銀器皿若乾,表麵文章亦不可少。
何進的心腹門客隨行,帶給張顯的口信更是直白。
“大將軍聞喜訊,不勝欣悅!張將軍為國守邊,勞苦功高,今又添子嗣,根基愈固!些許薄禮,聊表心意,他日將軍若有用得著洛陽之處,大將軍願為奧援!共扶漢室!”拉攏之意,溢於言表。
十常侍,張讓府邸。
以張讓,趙忠為首的十常侍,也意外的準備起了賀禮。
曾經那個需要仰仗他們的外將,如今已經成長到了也需要他們交好拉攏的存在了。
不過好在對他們這些人來講,彆的東西不多,就是稀世珍寶多的很。
南海明珠一匣(十二顆),顆顆龍眼大小,圓潤非常,光華流轉,價值無法估量。
西域進貢的琉璃盞一套(六隻),色彩絢麗,晶瑩剔透,在此時的中原堪稱奇珍異寶。
絕色歌姬四人,精心調教,能歌善舞,姿容絕世,用綴滿流蘇的香車裝載,一路引得無數人側目。
珍玩玉器,古玩字畫數箱,琳琅滿目,件件精品。
自然的,他們也讓人帶去了口信。
“張侯爺喜得麟兒,張常侍與諸位常侍大人歡喜得不得了!這些都是常侍大人精挑細選,給侯爺和小公子把玩的玩意兒。
常侍大人說了,侯爺為國戍邊,家眷在晉陽,若缺了什麼稀罕物事,或是府上需要得力的內侍嬤嬤伺候夫人和小公子,儘管給宮裡捎個信兒!都是一家人,萬萬莫要客氣!”
這“一家人”三個字,說得格外親熱。
不知何時起,張顯的一舉一動已經開始牽引起這天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