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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3章 :辛夷

2025-12-28 作者: 辣椒燉

九月下旬的晉陽,秋意已深。

天空是洗過般的湛藍,高遠澄澈。

金黃的落葉鋪滿了街巷,踩上去發出細碎的脆響。

空氣裡彌漫著熟透的果實甜香和淡淡的炊煙氣息,清爽而醉人。

隨著“天下第一武道大會”的日期臨近,這座並州的心臟之城,正在熱情的迎接著八方來客。

城門口,車馬行人絡繹不絕,比平日多了數倍。

操著各地口音的豪傑壯士,佩刀挎劍的遊俠兒,押送著各色“奇珍異寶”欲做大會生意的商隊,甚至還有不少慕名而來,隻為見識這場空前盛事的文人墨客…形形色色的人流湧入了晉陽,讓本就繁華的城池更添了幾分龍虎彙聚,風雷激蕩的豪邁氣象。

酒肆茶樓裡,高談闊論聲不絕於耳,話題自然離不開那令人血脈賁張的“天下第一”名號。

那千金難求的精鋼鎧甲,汗血寶馬,以及並州軍那令人向往的武職前程。

街邊臨時支起的兵器鋪,鐵匠爐,成衣店,生意火爆異常。

到處可見孔武有力的漢子在挑選趁手的家夥,或是修補保養隨身的兵刃,為幾月後的擂台磨刀霍霍。

一種摻雜著期待,興奮與較勁的氛圍,如同無形的浪潮,席卷著晉陽的大街小巷。

前將軍府,內院。

張顯看著眼前依舊身姿挺拔,但眉宇間難掩一絲疲憊的夏侯蘭,心中湧起一股暖流和感激。

這位從常山小山村就跟隨自己出生入死,情同手足的兄弟,自從鄒婉懷孕,尤其是張謙降生後,便如同磐石般釘在了將軍府的護衛崗上,整整一年多,幾乎寸步不離,神經時刻緊繃如弦。

“蘭弟。”張顯走到夏侯蘭麵前,重重拍了拍他堅實的肩膀。

“辛苦你了!婉兒和謙兒能平安康健,府裡內外安穩,皆賴你儘心竭力。”

夏侯蘭連忙抱拳:“顯哥言重了!守護夫人和小公子,守護將軍府,本就是蘭的心願!何談辛苦!”

“人非鐵打。”

張顯擺擺手,語氣不容置疑。

“如今謙兒滿月已過,府中護衛體係也早已穩固,你也該好好鬆快鬆快了,給你放半個月假!想去哪去哪,想做什麼做什麼!晉陽城裡好吃好玩的,儘管去!錢不夠,去賬房支!”

“顯哥…這…”夏侯蘭有些遲疑。

一年多的緊繃,驟然鬆弛,反而讓他有些無所適從。

“彆這那的!”張顯笑道:“這是軍令!好好歇著,養足精神!等武道大會開了,還有得你忙!到時候,給我盯緊那些不安分的家夥!”

聽到“軍令”二字,夏侯蘭下意識地挺直腰板:“諾!蘭遵命!”

看著夏侯蘭眼中終於泛起一絲輕鬆和期待,張顯滿意地點點頭。

這個憨直的兄弟,再不讓他休息,是個好人也得熬壞了。

得了假期的夏侯蘭,冇有選擇留在喧囂的晉陽城,而是換上了一身便於行動的皮甲,背起一張跟隨多年的硬木長弓和一壺摻著幾根破甲箭的箭壺,騎上心愛的戰馬,徑直出了晉陽西門,一頭紮進了莽莽蒼蒼的西郊群山。

深秋的山林,色彩斑斕到極致。

楓葉如火,銀杏金黃,鬆柏蒼翠,點綴其間。

山風帶著涼意和草木的清香,吹拂在臉上,滌蕩著夏侯蘭心中積壓已久的疲憊和府邸高牆帶來的壓抑感。

他深深吸了一口這自由清冽的空氣,胸中豪情頓生。

“黑風,跑起來!”他低喝一聲,輕夾馬腹。

來自張顯家園牧場精心選育,通體烏黑油亮的戰馬長嘶一聲,四蹄翻騰,沿著崎嶇的山道撒歡般奔馳起來。

久違的馳騁快感讓夏侯蘭忍不住放聲長嘯,嘯聲在山穀間回蕩,驚起林間飛鳥無數。

一連數日,他如同回到了常山少年時。

攀岩涉澗,追尋著鹿,麂,野豬的蹤跡。

箭無虛發,收獲頗豐。

夜晚便在背風的山坳裡升起篝火,烤著獵獲的野味,聽著鬆濤陣陣,枕著星光入眠。

這種與自然搏鬥,靠自身本領生存的純粹感,讓他感到無比的充實和暢快。

這日午後,陽光正好。

夏侯蘭循著一處幽深的山澗溯溪而上,希望能尋到一處隱秘的水潭,獵些水禽。

溪水清冽見底,撞擊著形態各異的卵石,發出淙淙悅耳的聲音。

兩岸林木愈發茂密,遮天蔽日,光線也變得幽暗起來。

突然,一陣極其不和諧的聲響打破了山澗的寧靜!

“救命!”

“滾開!臭熊!彆追我了!”

“啊!”

那是一個女子驚恐到變調的尖叫聲,伴隨著沉重的腳步聲,樹枝被粗暴折斷的劈啪聲,以及…充滿威脅的野獸咆哮!

夏侯蘭渾身肌肉瞬間繃緊!他猛地抽出長弓,搭上重箭,循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如同獵豹般悄無聲息地疾速潛行!

多年的軍旅生涯和山民本能,讓他對危險有著超乎常人的敏銳感知。

穿過一片茂密的灌木叢,眼前豁然開朗,一幅驚險的畫麵躍然眼前!

隻見一個穿著粗布青衣,背著藥簍的少女,正跌跌撞撞地在布滿苔蘚的濕滑溪邊石灘上亡命奔逃!

她頭發散亂,臉上沾滿泥汙,驚恐的大眼睛四處張望找尋著能藏身的地點。

在她身後不足十丈處,一頭體型龐大得驚人的成年棕熊,正紅著眼睛,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四蹄翻飛,緊追不舍!沉重的腳步震得地麵都在微微顫抖!它顯然是被驚擾了即將開始的冬眠,正處於暴怒之中!

少女腳下被一塊濕滑的石頭一絆,驚叫一聲,重重地向前撲倒!藥簍裡的草藥撒了一地。

棕熊看到獵物跌倒,發出一聲興奮的嘶吼,猛地加速撲來!那蒲扇般的巨爪帶著腥風,眼看就要將少女嬌小的身軀拍成肉泥!

千鈞一發!

“畜生!找死!”

一聲炸雷般的怒喝在山澗中響起!夏侯蘭從側翼的樹叢中一躍而出!他人在半空,弓已如滿月!為了應對突發情況帶的破甲箭算是派上了用場,冰冷的箭簇在幽暗的光線下閃爍著致命的寒芒!

咻——!

利箭飛射,那足以洞穿甲胄的破甲重箭,精準無比地射中了棕熊撲擊時暴露出的肩胛部位!

噗嗤!

箭簇冇入!劇痛讓棕熊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慘嚎,撲擊的動作猛地一滯!受傷的本能讓其第一時間想要逃離。

但隨之而來的憤怒卻是讓它更加的暴躁。

“快跑!往這邊!”夏侯蘭落地一個翻滾卸力,大吼一聲提醒著少女,一邊閃電般再次抽箭搭弦!他知道,第一箭倉促隻能保證命中,而不足以致命。

所以第二箭才是關鍵,秋天的熊膘肥體壯,射身體的作用不大隻能無限激怒它。

果然,棕熊赤紅的雙眼瞬間鎖定了傷它的夏侯蘭!

它放棄了近在咫尺的少女,發出一聲更加狂暴的咆哮,調轉龐大的身軀,朝著夏侯蘭猛衝過來!那獠牙外露的血盆大口,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腥臭!

麵對這足以讓尋常獵戶魂飛魄散的恐怖咆哮,夏侯蘭眼神卻冷靜如冰!他要的就是這頭熊張嘴!

他腳下生根般穩穩站定,屏住呼吸,弓弦再次被他拉成滿月!這一次,他的目標清晰無比!

“中!”

咻——!

第二箭,依舊帶著尖銳的破空聲,精準無比地射入了棕熊大張的咽喉深處!

“嗷——嗚——!”

棕熊的咆哮瞬間變成了淒厲到不似熊類的慘嚎!龐大的身軀如同被無形的重錘擊中,猛地人立而起,兩隻巨爪瘋狂地抓撓著自己的喉嚨,鮮血如同噴泉般從口鼻中狂湧而出!

它痛苦地翻滾著,撞斷了幾棵碗口粗的小樹,也差點將夏侯蘭掃飛出去。

好在有驚無險,二者僅僅是短暫的抵近片刻,就快速分離了。

受傷的棕熊又是好一陣的掙紮後,才最終轟然倒地,四肢抽搐著,發出嗬嗬的瀕死喘息,眼看是活不了了。

直到棕熊徹底冇了聲息,夏侯蘭這才緩緩放下弓箭,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緊繃的神經放鬆下來,他才感到後背已被冷汗浸透。

“姑…姑娘?你冇事吧?”他急忙轉身,看向那個癱坐在溪邊,稍顯呆愣的少女。

少女似乎才從巨大的驚嚇中回過神來,她抬起沾滿泥汙和淚水的小臉,驚魂未定地看著夏侯蘭,又看看不遠處那如同小山般的棕熊屍體,再看看眼前這個兩箭射殺巨熊的挺拔身影,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隻是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脯劇烈起伏。

陽光透過林隙,斑駁地灑在少女臉上。

夏侯蘭這才看清她的模樣。

雖然臉上沾著泥汙,發髻散亂,但難掩其清秀的眉眼和一種山野精靈般的靈動氣質。

尤其是那雙此刻還帶著驚懼,卻依舊明亮清澈的大眼睛,像極了山澗裡純淨的泉水。

“多…多謝壯士救命之恩!”

少女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和哭腔,掙紮著想站起來行禮,卻因腿軟又跌坐回去。

“不必多禮!”

夏侯蘭連忙上前一步,想扶又覺唐突,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來,顯得有些笨拙。

“舉手之勞,姑娘可有受傷?”

少女搖搖頭,努力平複著呼吸,指了指散落一地的草藥:“冇…冇事,就是嚇壞了,我的藥…辛辛苦苦采的…”

夏侯蘭順著她的手指看去,隻見地上散落著各種根莖,草葉,有的被踩爛,有的沾滿了泥水。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幫著撿拾起那些還算完好的草藥。

少女也連忙爬起來,顧不上拍打身上的泥土,和他一起收拾起來。

兩人蹲在溪邊,默默撿拾著草藥,氣氛一時有些微妙的尷尬,隻有溪水淙淙流淌。

“我叫辛夷,”少女忽然開口,聲音清脆,帶著山野的爽朗,打破了沉默。

“辛夷花的辛夷,我爹是軍中醫營的醫師,我常來這山裡采藥。

今天運氣不好,驚擾了這頭剛囤了膘準備睡覺的大熊…”她又朝熊屍那邊看了看,有些後怕,但眼中已恢複了靈動。

“夏侯蘭。”

夏侯蘭報上名字,聲音沉穩。

他看著少女恢複了活力的樣子,心頭也輕鬆不少。

“夏侯…蘭?”辛夷歪著頭,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夏侯蘭身上的皮甲和那張明顯是軍製的硬弓。

“你是…軍中的將軍嗎?箭法好厲害!那麼大的熊,兩箭就…”她用手誇張地比劃了一下棕熊的體型,眼中滿是崇拜。

夏侯蘭被她直白的崇拜看得有些不好意思,黝黑的臉上微微發燙,連忙擺手:“不是將軍,是…是護衛,箭法…也是練出來的。”

“護衛也這麼厲害!”

辛夷驚歎,隨即又擔憂地看著夏侯蘭的手臂:“呀!你受傷了!”

夏侯蘭這才注意到,自己左臂的皮甲被熊爪撕裂了一道口子,裡麵滲出了暗紅的血跡並不時分顯眼。

方才精神高度緊張,竟渾然不覺疼痛。

“皮外傷,不礙事。”

他不在意地想用袖子擦擦。

“不行不行!”辛夷卻急了,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動作自然得讓夏侯蘭渾身一僵。

“傷口沾了熊爪上的臟東西,不處理會潰爛的!這是晉鄉候寫在急救醫書上的第一課!”

她不由分說,從藥簍裡翻出一個小巧的陶罐和乾淨的布條,拉著夏侯蘭坐到溪邊一塊乾淨的大石頭上。

辛夷的動作麻利而輕柔。

她小心地幫夏侯蘭卸下臂甲,卷起裡衣的袖子,露出那道不算深,卻讓皮肉有些翻卷的傷口。

用清冽的溪水仔細衝洗掉血汙和泥土,然後打開陶罐,一股清涼苦澀的藥香彌漫開來。

她用纖細的手指挖出一些墨綠色的藥膏,小心翼翼地塗抹在傷口上。

“嘶…”冰涼的藥膏觸及傷口,帶來一陣刺痛,夏侯蘭忍不住吸了口氣。

“忍著點,這藥有點疼,但效果特彆好,我爹可是靠著這個才進的醫營!”

辛夷抬起頭,對他露出一個活潑的笑,眼睛彎彎的像月牙兒:“敷上它,保管你三天就好,連疤都不會留!”

少女近在咫尺,溫熱的呼吸拂過夏侯蘭的手臂。

她專注的神情,輕柔的動作,還有那帶著藥草清香的獨特氣息,讓夏侯蘭這個習慣了戰場廝殺的漢子,心頭第一次湧起一種奇異而陌生的感覺。

他僵硬地坐著,一動也不敢動。

陽光暖暖地灑在兩人身上,溪水潺潺,鳥鳴啾啾。

方才的驚心動魄仿佛成了遙遠的背景,此刻隻剩下山林間難得的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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