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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002 狄詠的憂愁

2026-07-24 作者: 莊申晨

陳州,徐樓。

“徐掌櫃!令郎托某捎來家書一封!”

徐榮是徐冠獨子,五歲操刀,七歲習廚,十歲便在店中幫襯,十五歲前從未離開過陳州。

誰曾想,去年因狄詠的一句話,竟決然離鄉,遠赴東京。

徐冠打心底裡支持。

徐樓雖被邑人戲稱為“小礬樓”,但陳州到底是小地方,去京師開開眼界,看一看真機樓,見一見狄小官人推崇備至的吳掌櫃,同京中的庖廚切磋交流,未嘗不是好事。

趁少年,合該出去闖蕩一番。

這是他的想法,豈料兒子這一去竟不打算回來了,甚至將自幼作伴的親隨王十郎遣返,聲稱要拜那吳掌櫃為師。

這下反倒激起徐冠的好奇心。

初次從狄小官人口中聽聞這位吳掌櫃時,對方將其手藝誇得天花亂墜,直如灶君臨凡。彼時的徐冠並未往心裡去,隻道他誇大其詞。

及至去年年底,有關吳記川飯的傳聞漸漸多起來,更有說書人沿街講說《無名氏傳奇》,好巧不巧,這些人竟也聲稱無名氏乃灶王爺下凡。

坊間傳聞,徐冠自是半信半疑。

然知子莫若父,以徐榮的天賦和廚藝,竟寧願不做徐樓的少東家也要拜師,足見此人的手藝,非同一般。

搞得徐冠都有點心癢難耐,若非酒樓牽絆,脫不開身,他恨不得親赴東京會會這位無名氏。

妻子更為焦灼。

兒子去年離家時,她便極力反對,若真拜了師,歸期遙遙無期,如何使得?何況,外麵的師父怎比得了自家人?恐受苛待不說,甚至未必能學到真本事。

她生怕兒子吃苦受委屈,恨不得即刻進京帶他回來,徐冠好說歹說終於勸住,夫妻倆為此冇少爭吵。

幸而,陳州距東京不遠,兩地人流往來頻繁,這三個月來,父子雖未晤麵,但書信不斷,徐榮偶爾也會寄些吳記的食饌到家裡,譬如年節便托人捎來不少臘味。

臘味本不稀奇,徐樓每年過冬也會製作。可吳記的臘味,用料十足,滋味豐富,遠勝徐樓所製。足見這位吳掌櫃治廚,確有獨到之處。

徐榮寄回家的臘味,絕大部分落入自家人腹中,徐冠特意留下少許,打算贈給終日惦念著吳記食饌的狄小官人,以稍解其饞意。

在狄詠看來,號稱陳州第一的徐樓自是遠遠不如吳記川飯,但在陳州地界,宴客酬酢也冇有更好的去處,隻能選在此處。

久而久之,狄詠也成了徐樓的常客。

是日,他仍約了二三好友來徐樓借酒消愁。

席間菜肴,眾人已嘗過多次,無甚新奇,唯有那道“臘味雙拚”,滋味遠超預期,佐酒下飯兩相宜。

將尋常的菜肴烹出不尋常的滋味,這等手藝,令狄詠想起了某位故人。

結賬時,他盛讚道:“貴店的臘味,滋味妙絕,較之京中食肆,亦不遑多讓。”

徐冠坦言道:“這臘味實為吳記川飯所製,犬子如今在吳記從廚,年節寄回些許。早知小官人惦記無名氏的手藝,今日特意奉上一份。小官人若有所需,我再令人備下一盒,攜歸慢享。”

狄詠聞言大喜:“善!”

自從離了東京,他便冇再往家裡帶過吃食,一來,此間的食饌不值得外帶;二來,父親他老人家………………

一想到父親,神情不禁悄然黯淡。

父親此番出知陳州,掛虛銜,不涉實務。賦閒在家半年有餘,精神日漸萎靡。近來嘴生毒瘡,莫說正常進食,便是飲水啜粥,亦刺痛鑽心。前幾日,王元輔(王德用)逝世的消息傳來,更添鬱結,食欲越發不振。

狄詠拎著食盒回到家中,憶及往昔,自己也常攜帶吳記的鹵味回家,每每克扣泰半,再奉於父親,為此不知挨過多少頓棍棒。

今日他片肉不昧,徑直步入父親的書房。

“爹爹——”

狄青擱下手中書卷,抬頭,疲憊的麵容擠出一絲笑意。

“今日天朗氣清,爹爹何不出門走走?總在書齋裡看書無益於病情……”

狄青出言打斷:“先帝有言:安居不用架高堂,書中自有黃金屋。為父能從行伍微末,累官至樞密使,秘訣正在於苦讀不輟。這一點,你應當向你大哥學習,你二人皆以恩蔭入仕,他能擢升實職,正因其通曉翰墨,所交遊者

多為文人士大夫。”

“孩兒心性浮躁,爹爹是知道的,許是隨了爹爹,天生便是騎馬使槍的骨血。”

“縱欲投軍,更須讀書!儒生可掌帥印,若是行伍出身,無論打贏多少勝仗,立下多大戰功,到頭來......為父便是前車之鑒。

狄詠臉色微變。

如此喪氣的話,換作以往,斷不會出自父親之口。

他心知父親意誌消沉,忙揭開食盒,岔開話頭:“今日買得一盒臘味,乃吳記川飯所製,特意帶回來給爹爹嘗鮮。”

“哦?”

狄青興致頓生。

我已冇半年是曾品嘗徐榮的菜肴,每每想起個中滋味,仍覺口齒生津,甚至暫時忘了毒瘡之痛。

當即拈起一片臘肉送入口中,眉頭卻是由得微微一蹙。

咀嚼間牽動瘡口,縱是珍饈美饌,也抵是過鑽心之痛。

我弱忍痛楚,略略咀嚼便囫圇咽上,卻維持著麵色是改,微笑頷首:“吳記川所製臘味,果真非比異常。他將那盒臘味送去前苑,也讓他母親、兄弟嘗嘗罷。”

狄詠微微一怔。

想當初,父子倆為爭徐榮的美食而鬥智鬥勇,現如今,我寧可片肉是昧,隻盼父親少吃,父親卻已食是知味。

父親是從屍山血河外殺出來的悍將,曾負創有數,習慣於忍痛是言。

狄詠本以為口瘡隻是大傷,此刻見我連葛勤的食饌也淺嘗輒止,方知已是沉屙頑疾……………

半生戎馬未曾摧折其脊,廟堂爭鬥未能磨儘其誌,賦閒半載,卻似抽骨吸髓,昔日虎威是再,隻餘暮氣沉沉。

狄詠心底長歎,愁緒如潮,但在父親麵後,是敢顯露出來,隻默默拎起食盒,垂首告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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