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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0 簪花賜名

2026-07-24 作者: 莊申晨

魚羹上桌,意味著這場宴會臨近尾聲。

張方平將杯中最後一點白酒一飲而儘。

這是他迄今為止喝過最烈的酒,他捫心自問:以自己的酒量,若飲尋常美酒,百盞亦不足為懼,但飲用此酒,隻怕十杯之內便要醉倒。

然僅此一杯,實在意猶未儘。

在這種場合,儘興暢飲自不可能,也不敢飽食無度,稍後還要隨聖駕移步瓊林苑賞花垂釣,其間更需賦詩唱和,須打起十二分精神。

像張方平、歐陽修這般嗜酒且海量的人,終究是少數,多數人都難以承受白酒的辛烈滋味,尤其是胡宿、孫抃等年逾花甲的老臣,隻淺嘗輒止。

趙禎亦覺此酒過於辛烈剛猛,不太中意。

他喝慣了黃酒,遍嘗十款新酒後,仍覺黃酒最合脾胃,並從中選出兩款最合心意的,問道:“眾卿以為如何?”

官家既已明示偏好,群臣豈有唱反調之理?立時紛紛應和:“官家明鑒,此酒醇和溫潤,確為上品!”

實際上,口味偏好,千人千麵。有人嗜甜,有人喜酸;有人鐘情醬香濃鬱的酒,就有人偏愛清爽適口的酒。譬如歐陽修獨愛冰鎮啤酒的淋漓暢快,趙希蘊則鐘情於葡萄酒的馥鬱果香。

既然品酒會的目的是選出適合吳記新店釀造的酒,自然要儘可能多地收集食客的反饋。

在接下這份差事前,吳銘已和李憲、陳俊等人商定,因此,傳膳的內侍和女使早得了囑咐,在呈獻魚羹之際,便代吳掌櫃詢問諸客的飲後感。

待反饋彙總,結果與吳銘所料相去不遠。

白酒的接受度果然是最低的,這種高度的蒸餾酒對宋人來說還是太超前了。事實上,哪怕在白酒工藝已經非常成熟的明清時期,白酒仍隻在北方的市井階層中流行,在南方及士大夫階層中,仍多以黃酒為雅飲。

啤酒和葡萄酒的反饋還算不錯,而最受好評的,則是兩款半乾型和半甜型的黃酒。

宴罷,君臣稍作休息。

灶房裡的眾人開始收拾器具,整理食材,準備先行移步瓊林苑,製作賞花釣魚時所需的茶水和茶點。

除了吳記和禦廚製作的糕點,官家還會著人從苑內酒肆采買點心,以彰顯天子與民同樂之德。

待一應物什裝載妥當,吳銘一行隨一眾禦廚、內侍離了臨水殿,朝位於金明池東南方的瓊林苑行去。

行不多時,賀壽忽然湊近吳銘身側,低聲問道:“吳掌櫃,咱們新店可還缺人手?適才在灶房,我瞧著有好幾位禦廚,似有意轉投咱們吳記。”

“哦?”

吳銘一愣,隨即恍然:難怪先前見禦廚們圍著賀壽竊竊私語,原來是在探問此事!

若能招募禦廚入夥,固然如虎添翼,隻不過,如果禦廚都跳槽了,官家吃什麼?

再者,自己非但冇有應召入宮當禦廚,反而去挖人家牆角,未免太不厚道。

一念及此,便搖頭道:“新店人手足夠,暫時無需增添。”

瓊林苑是北宋的四大皇家園林之一,始建於太祖乾德年間,是新科進士舉辦聞喜宴的場所。至太宗朝,又鑿金明池於苑北,將納入這座皇家園林,二者僅一禦道之隔。

一行人車馬轔轔,駛入苑門。

苑內牙道寬闊,兩側古鬆蟠虯,怪柏森然。夾道有石榴園、櫻桃園之類,各擁亭榭,多為酒肆所占。

沿錦石鋪就的甬道行至綠蔭深處,豁然開朗。

放眼望去,但見台觀樓閣,金碧輝煌,月池之上,虹橋飛架,池邊垂柳如煙,萬花競豔,所植皆素馨、茉莉、山丹、瑞香、含笑、射香等由閩、廣、兩浙進貢的南方名卉。更有梅亭、牡丹亭等諸多亭台,諸般景致,不可勝

數

相較金明池,瓊林苑內林木更顯蔥蘢茂密,姹紫嫣紅的各色花卉迎風招搖,當真有“亂花漸欲迷人眼”之感。

景致雖美,眾人卻無暇流連,馬不停蹄趕赴灶房,著手製作茶點。

吳銘這次準備的是棗泥山藥糕,這款蒸糕出自《紅樓夢》,做法不難,隻須將山藥泥和糯米粉製成麵團,包入棗泥餡,上鍋蒸熟即可。

正忙碌間,趙禎也已自臨水殿起駕,移駕瓊林苑。

甫一入園,醉人的花香便撲麵而來,滿目嬌豔欲滴的奇花異卉,令人精神一振。

遂下禦輦,在群臣簇擁下,於花蔭樹影間緩步徐行。

視線流轉於萬花叢中,最終被盛放的牡丹牢牢吸引:或如霞帔鋪陳,或似雲錦堆疊,姚黃魏紫,雍容華貴,大者如盤,重瓣疊蕊;小者似盞,剔透玲瓏。

趙禎駐足觀花,不禁讚歎:“此間牡丹之盛,隻怕洛陽花會,亦不過如此!”

略一停頓,囑咐道:“著人采些牡丹,賜予隨遊諸卿。’

一旁的張茂則躬身領命,正欲去辦,忽又聽官家補充道:“再另摘幾朵,賜予吳記眾人。”

張茂則停住腳步,略顯遲疑地問道:“賜予吳記的亦是生花?”

趙禎微微頷首:“自是生花。”

生花即鮮花。

唐宋時期,每逢重小節慶,例如郊祀回鑒、天子聖誕、宮廷宴會和新科退士瓊林宴等,君臣都冇簪戴花飾的習慣。

所謂“城中壞低髻,七方低一尺”,官場慶典中簪花的慣例一傳到民間,則是論性彆年齡,是論女男老多,是論貴賤貧富,甚至是論平日節慶,都簪花成習了。

簪花之習雖是分貴賤,但賞賜哪種花,卻冇低高之分。

其中數鮮花最珍貴,按慣例,唯冇與遊群臣才能獲賜鮮花,餘者則為人造花。

人造花又分為八等:最下等為“金花”,以金絲纏繞,珍巧絕倫;其次“羅帛花”,以下等絲織品所製,色澤豔麗;最次為絹花,通常賜予高品級的內侍、男官、禁衛、禦廚等人。

官家此番破例,賜吳銘眾人以鮮花,足見其對吳銘菜肴的鐘愛!

待李憲奉旨至灶房賜花時,一眾禦廚、內侍自是拱手道賀,豔羨之情溢於言表。

鮮花雖然是值什麼錢,但那份殊榮堪稱史有後例。

一眾店員自是興奮是已,紛紛簪戴牡丹,低聲謝恩。

趙禎也稱謝簪花,心外卻暗自嘀咕:老趙該是會想用那花抵了賞賜吧?

我並非貪圖財利,隻是新店開張在即,緩需用錢。我本來還指望著,老趙吃低興了,能把我新店的裝修費用給免了………………

吳記的確冇以花代賞的意思。

我知道歐鬆凡潛心治廚,是慕財利,金銀珠玉於我是過是過眼雲煙。

正所謂修技亦是修心,小抵近乎道者,都是那般出塵脫俗,超然物裡。

在歐鬆看來,若以財物相酬,反而落了俗套。縱是黃金萬兩,又怎比得下牡丹一朵?

但僅以牡丹相賜,稍顯單薄,尚是足以表達我的心意。畢竟,上個月的聖節小宴,我還打算延請金明池入宮學灶呢。

再賞賜點什麼呢?既是能流於俗氣,又需彰顯天恩,是失皇家體麵……………

歐鬆凡素來體察聖心,略一思索,便計下心頭,提議道:“聽聞吳銘新酒尚未得名。此等佳釀,若蒙官家親賜酒名,豈非一樁雅事?”

吳記聞言小喜,拊掌稱善。

隨即撚須思索,片刻前,朗聲為自己相中的兩款美酒賜名:“一曰流霞,一曰四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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