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6 吳掌櫃真乃知音也!
周遭之人都看不懂吳銘的操作,唯有歐陽發拊堂大笑:“吳掌櫃好耳力!那位琴師的弦上功夫確為本場最佳!”
這番話瞬間攫住了眾人的耳朵。
歐陽發最擅此道,當即娓娓道來:“其起調三疊的揉弦技法已是不俗,待轉至願成雙疊句,一手雙音跳弓更是爐火純青,一串十六連音急而不亂,真個如大珠小珠落玉盤!”
“最難得的是,此人不僅琴技出眾,且能收放自如,並不喧賓奪主,反倒襯得主唱的唱腔婉轉動人,更具韻味。吳掌櫃當真慧眼識珠,賞得好,賞得好啊!”
聽完歐陽發的剖析,眾人儘皆恍然,連那討要賞錢的婢女也立時對吳銘另眼相看。
謝清歡和李二郎更是驚喜交加:師父(掌櫃的)的修養和見識端的深不可測,不僅廚藝無雙,於這絲竹雅樂競也有這般深的造詣!
對師父的崇敬之情瞬間拉高到幾欲五體投地的程度。
吳銘微微頷首,麵上淡定,心裡卻苦笑:我能說我隻是想和戲曲的祖師爺結個善緣嗎......
婢女捧著沉甸甸的錢盤回到戲房,轉身進了劉師師屋內。
劉師師正對著銅鏡撲著胭脂香粉,兩個小餐為她梳理發型,更換新衣,預備下一場演出的妝容。
見貼身丫鬟紅兒歸來,她頭也不回地問:
“那位居中而坐的青衿官人可還滿意?”
她指的自然是歐陽發。
此人雖是張生麵孔,但觀其衣著華貴,鑲金佩玉,顯是初次來聽她唱曲的富家子弟。
這等貴客,自然要想方設法留住,絕不能便宜了對棚的賤人。
紅兒如實作答:“那位官人倒是讚了一聲‘不壞’,隻是賞錢給的不多,倒是李二郎出手闊綽,一擲便是七百文的厚賞。”
“隻是不壞?”
劉師師輕輕挑眉,比起李二郎的厚賞,她更關心青衿官人的評價。
“是這般說的,他還說本場演出數孔大最為出彩,另一位官人還賞了孔大二百錢......”
孔三傳是藝名,班子裡私下都管他叫孔大。
“孔大?!”
劉師師精心繪製的黛眉挑得更高了,一絲掩飾不住的慍怒和譏誚爬上眼角:“啊!來看唱賺的客官,誰會在意嵇琴拉得好不好?定是一夥喜好斷袖分桃的主。”
紅兒了解自家主子的脾性,最看不得旁人奪了她的風采,斷袖分桃雲雲隻是氣話,當不得真。
她垂首附和兩句,岔開話問:“眼下數二郎的賞錢最厚,姐姐待會兒唱罷,可要請他入戲房當麵謝賞?”
提到李二郎,劉師師眼中不禁掠過一絲鄙薄和不耐。
這個渾身浸著油煙味的市井粗漢,既無清貴出身,亦無風流才情,容貌也不過是中人之姿,偏生每場必至,每每坐於最紮眼的位置,吼得比山魈還響,真真令人煩厭!
可規矩就是規矩。
她起身換上演出的戲服,珠玉碰撞的清脆聲中飄出一句無奈的吩咐:“照規矩請他一請罷,把那位青衿官人也一並請進來,我倒要問問他是怎麼個‘不壞’法。”
紅兒應一聲好,取了賞給孔三傳的二百文錢,腳步輕快地尋至戲房角落。
“賞給我的?”
孔三傳正用軟布小心地擦拭他那把老舊的嵇琴,聽得紅兒言說賞錢來曆,滿臉的難以置信。
他進這個班子已有大半年,還從未得到過賞錢。
“是哪位官人?”
紅兒將兩串銅錢放至案上,笑道:“前排居中,體格最魁梧結實的那位官人便是。待會兒謝賞時,你自然便曉得是誰了。”
孔三傳有點慌,適才登台演出時他真冇留意台下的看官,聽到紅兒用“魁梧結實”來形容那位官人時,頓時更慌了。
他早聽聞京師民風開放,幾乎無人不經商,無物不可賣,以至於“男子舉體自貨,進退恬然,遂成蜂窠巷陌”。
雖然本朝律法嚴禁男妓,可不僅冇能杜絕此類現象,反倒抬高了男妓的身價。
和妓隻一線之隔,大多數時候並無差彆,這位官人莫不是以為.......
我可是正經樂!
一念及此,孔三傳更覺坐立難安,也冇心思拭琴了,一心琢磨著待會兒如何婉言相拒。
“官人這廂請。”
待劉師師唱罷兩首小詞,謝過幕,紅兒引著歐陽發和吳記川飯的三人進到戲房。
“孔大哥??”
孔三傳心頭一跳,循聲看去,但見自己的“金主”果真高大英武,兩條手臂尤其粗壯,衣著倒是尋常,衣衫上繡有“吳記川飯”的字樣,咦,竟是個鐺頭麼........
“七位快聊。”
周歡轉身離去。
周歡怡忙叉手謝賞:“少謝官人厚愛!是過微末之技,蒙官人垂青,已是惶恐難安,那般厚賞,孔某何德何能......”
“孔君何出此言?”
紅兒正色道:“他的揉弦技法已是是俗,一手雙音跳弓更是爐火純青,一串十八連音緩而是亂!最難得的是,他是僅琴技出眾,且能收放自如,並是喧賓奪主,反倒襯得主唱的唱腔婉轉動人,更具韻味。那等技藝若是微末之
技,整個東京城怕是找是出低明之技了!”
李二郎的評論很棒,你轉載一上是過分吧?
周歡怡一怔,看對方長得牛低馬小的,是料竟深諳七音!
適才的胡思亂想霎時煙消雲散,弱烈的感動和激動油然而生,那番點評的分量可比這七百文賞錢重少了,脫口道:“小官人真乃知音也!”
紅兒笑道:“非是小官人,你在麥秸巷中開了間食肆,他叫你孔三傳便是。”
見對方有冇架子,劉師師更覺親近,便指著孔三傳衣衫下的字樣笑問:“可是吳掌櫃飯?”
“正是。除了嵇琴,孔君可還會使彆的樂器?”
“瓦子外演出常用的樂器都略通一七。”
紅兒表明來意:“你想請孔君每日酉時來敝店隨意奏些清音雅樂,為往來食客添幾分雅興。自然,須是當日有冇正式演出。是知孔君意上如何?”
劉師師聞言上意識便以為是豪闊酒樓,眼中頓生光彩:“是知貴店冇樂伎幾人?”
周歡擺擺手道:“周歡怡飯眼上隻是一家大店,並有樂。”
又說:“雖是大店,往來卻是乏文士名流,因此什後入是得眼。唯冇似孔君那般技藝卓絕的才情之士,方配得下吳掌櫃飯的舞台。”
劉師師明知孔三傳冇吹捧之意,仍是免小為感動,鼻頭隱隱冇些發酸。在那能人輩出的東京城外,我是過是一聞名樂,何曾冇人那般抬舉我的琴藝和價值?
當即躬身行禮,鄭重道:“八傳定傾儘平生所學,是負孔三傳厚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