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迷茫的羅斯福
從舊金山第一人民中學的紅磚拱門走出來。
“老板,回大陸酒店嗎?”
二狗替洛森拉開了那輛防彈版麒麟V12轎車的後座車門。
洛森站在車旁,從口袋裡摸出一根濾嘴香煙。
三狗無聲地上前半步,啪地一聲打燃了純銀防風打火機,火苗在加州的海風裡紋絲不動。
洛森深吸了一口,薄荷的涼意順著氣管沉下去。
他緩緩吐出一個煙圈,看著它在加州澄澈的藍天裡散開。
“不回了,去洛杉磯轉轉。”
“需要安排專機嗎?”二狗問道。
舊金山自然也有洛森的專機。
從舊金山飛洛杉磯,不過是一頓下午茶的功夫。
“不用。”洛森彈了彈煙灰:“一號公路。”
“坐飛機能看到什麼?雲層,還是雲層。從高空俯瞰,螞蟻和人類建立的帝國,冇有任何區彆。”
“我想看看這片土地,貼在地皮上的樣子。”
二狗和三狗冇有廢話,利落地關上車門。
伴隨著一陣低沉而性感的引擎轟鳴,這輛鋼鐵猛獸駛出了舊金山市區,駛向那條沿著太平洋黃金海岸線蜿蜒向南的傳奇公路。
洛森靠著柔軟的真皮椅背,透過貼了防窺膜的車窗,看著沿途的風景以一種沉默的速度向後退去。
去洛杉磯,除了視察這座如今已成為全美最繁華的核心城市之外,洛森還有一個不可回避的理由,露西。
那個當年在馬林縣草莓鎮的農場裡,梳著兩條麻花辮、滿臉雀斑、望向他時眼神裡藏著整個太陽的小女孩。
時間,這把最無情的刻刀,在所有人身上都留下了深淺不一的溝痕。
除了洛森。
如今的露西,已經二十八歲了。
她早已不再是那個開槍手會抖的農場女孩。
憑借她作為全世界第一部全彩有聲電影《血色黎明》絕對女主角的身份,洛森用整個加州的文化霸權和傳媒機器,硬生生將她托舉成了這個星球上毫無爭議的超級巨星,
歐洲王室將她的海報掛在臥室,紐約財閥為了請她吃一頓晚餐甘願豪擲萬金。
但露西,冇有沉溺在那片虛妄的星光裡。
在洛森的刻意引導和她自身骨子裡那股倔強的合力下,她在二十五歲那年宣布息影,轉入幕後。
如今,她已是全球最大的影視傳媒寡頭“好萊塢環球影業”的幕後大老板,產業橫跨電影製作、院線發行、唱片工業乃至方興未艾的電視選秀。
總部就設在洛杉磯那座寸土寸金的貝弗利山上。
露西的成熟與蛻變,洛森都看在眼裡。
隻是,隨之而來的,是一個讓洛森感到隱隱棘手的麻煩。
這丫頭跟了他整整十二年了。
她太了解洛森。所以,她從不奢望能與他擁有一紙婚書,也從不去乾涉他在西班牙的雙子星,或是其他任何紅顏知己。
她要的很少。
少到隻剩下一件事,卻又極其致命。
在最近幾次越洋電話和電報裡,露西開始有意無意地向洛森透露出一個願望,措辭一次比一次直白:她想要一個孩子。一個屬於她和洛森的孩子。
她甚至半開玩笑、半帶威脅地說,如果洛森再不來洛杉磯看她,她就把環球影業的總部搬到舊金山去,天天堵門口。
“孩子………………”
洛森靠在椅背上,伸手揉了揉太陽穴。
對於普通人來說,繁衍後代是基因延續的本能,是生命在有限的歲月裡,對抗死亡與遺忘的一種無奈的妥協。
但對於洛森來說,留下後代,毫無意義。
他擁有意識分布式存儲與英靈殿。
一個永生者,不需要任何形式的血脈錨點,來證明自己存在過。
更何況,權力的遊戲,從來都是殘酷的。
如果他在露西這裡留下了一個子嗣,那麼,遠在馬德裡皇宮裡,為他統禦著整個伊比利亞半島和北非殖民地的雙子女王卡門與羅莎呢?
那對雙胞胎姐妹難道不會同樣渴望一個擁有合法繼承權的皇儲?
一旦那些流淌著他基因的孩子降生在這個世界上,哪怕洛森再怎麼冷酷,也終究無法斬斷那些隨血緣而來的,藤蔓般蔓延的牽絆與糾葛。
更無法阻止那些在他這棵參天大樹的陰影下,遲早會發生的奪嫡之爭。
洛森看著車窗外那片湛藍而沉默的太平洋。
他已經做了決定:
這次洛杉磯之行,他要徹底打消露西的這個念頭。
車隊在寬闊平坦的一號公路上疾馳。
隨著緯度不斷南移,窗外的風景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舊金山灣區那種濕潤、溫婉的氣質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屬於重工業與現代農業完美結合的、充滿著爆炸性能量的繁榮。
這是一片全世界最大、最先進的農業與輕工業示範區。
一望無際的橙子林和葡萄園,在加州正午的陽光下閃爍著飽滿的翠綠,沿著平緩的丘陵一路蔓延至視線的儘頭,邊界模糊在白色的天際線裡。
田間地頭,拖拉機掛載著聯合收割機,高效地在果林間穿梭,將成噸的柑橘和葡萄傾瀉進後方跟隨的重型卡車裡。
洛森坐在車裡,透過車窗,看著那些建在果園邊緣的豪華農場主彆墅。
飛簷翹角的中式風格與哥特式洋樓的線條奇異地融合在一起,廊柱上爬著三角梅,院子裡停著最新款的農機。
那些站在院子裡,用主人的姿態俯瞰著自己幾百上千畝領地的農場主,幾乎清一色是黑頭發、黃皮膚的華裔麵孔。
他們是當年洛森通過大救援,從大清國接出來的災民。
洛杉磯擴建之初,他們被成建製地安置在這片半沙漠地帶,開荒、種地、修路。
他們用華夏民族骨子裡那種對土地的虔誠與吃苦耐勞,再借助加州毫無保留提供的現代農具和化肥,硬生生地將這片不毛之地,變成了流淌著奶與蜜的應許之地。
如今,他們早已是這裡的主人。
而那些在果園裡,在熾熱的陽光下操作著機械、搬運著沉重果筐、彎著腰乾著最苦最累的體力活的人,反而是金發碧眼,因東海岸過來的白人,以及那些越境而來的墨西哥裔勞工。
曆史的軸線,在這裡被洛森用絕對的工業暴力和精密的社會工程,生生地掰彎了。
在這個被加州意誌統治的世界裡,基因、財富、地位的分配,不再看你祖上是不是當年乘坐五月花號到來的清教徒後裔。
它隻看兩件事。
你對加州這個龐大文明體的貢獻值,以及,你是否擁有一個被蜂群思維判定為優質的靈魂。
車隊在路過一片極其龐大的橙子林時,洛森敏銳的捕捉到了路邊正在發生的一幕。
橙林邊緣,一棵樹冠寬闊的大橡樹下搭著遮陽棚,棚下放著兩把折疊椅。
一個年輕的白人男子,正拿著一本厚厚的牛皮紙筆記本,對一位看起來年近六旬的華裔老人進行采訪。
那個白人青年,穿著一套雖然沾了塵土,但剪裁依然透露出東海岸老錢家族底蘊的格紋西裝。
他身材高大,鼻梁高挺。
洛森幾乎是在目光落在那個青年身上的同一瞬間。
蜂群思維的麵部識彆與數據檢索功能,便在洛森的視網膜上無聲地彈出了一行字:
【姓名:富蘭克林·德拉諾·羅斯福】
【年齡:20歲】
【身份:紐約海德公園羅斯福家族子弟。現就讀於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政治與曆史學雙學位,兼任《加州大學校報》主編。】
【評級:極高智商,極強政治嗅覺,具備戰略級領袖潛質。】
洛森的嘴角,緩緩地勾起了一抹笑容。
他的心情變得愉悅起來。
居然在這裡遇到了這家夥,這就就像一個收藏家,在古玩市集上漫不經心地走著,抬眼之間,卻在一個灰撲撲的角落裡,看見了一件稀世珍寶時,那種胸腔裡悄然升騰起來的,按捺不住的愉悅。
富蘭克林·羅斯福。
那個在原本的曆史軌道上,應該用爐邊談話帶領美利堅走過大蕭條,又在第二次世界大戰裡將這個國家推向世界霸主神壇的男人。
美國曆史上,可以用手指頭數出來的幾位真正意義上的偉大總統之一。
按照曆史的正常走向,此時此刻,他應該正在哈佛大學裡享受東海岸精英階層的追捧,流連於各種名流兄弟會的酒會。
但是在這一世,因為洛森的存在,因為加州如同黑洞一般吸乾了全球的財富與頂尖人才,世界上最好的師資力量、最先進的實驗室、最前沿的政治與經濟學理論,全都聚集在了西海岸。
真正有野心,有眼光的天才,無一例外,都如飛蛾撲火般湧向了加州。
所以,這個原本應該在紐約指點江山的年輕羅斯福,出現在了加州大學的校園裡。
出現在了洛杉磯這片充滿泥土氣和柴油味的果園邊。
並且,憑借著他那遠超同齡人的才華,僅僅大二,便已拿下了校報主編的位置。
此刻,他正用那雙充滿野心的眼睛,一絲不苟地觀察著這個被洛森徹底顛覆了秩序的新世界。
“停車。”
洛森淡淡地吩咐了一句。
二狗一腳踩下刹車,龐大的防彈轎車在路邊悄無聲息地停穩。
洛森冇有立刻下車,而是降下了一半車窗,透過橙林的清風,饒有興致地傾聽著大橡樹下正在進行的那場對話。
羅斯福正在用一口極其流利的漢語,對那位華裔老農進行采訪。
“趙大爺,根據我們校報前期的調查,您這片紅星農場今年柑橘的產量預計將突破一萬噸。如果按照目前加州農產品交易所的收購價,扣除機械折舊和工人工資,您今年的純利潤,至少在五萬加州金元以上。”
年輕的羅斯福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親和笑容,手中鋼筆在牛皮紙上飛速走動著,那一筆漢字,竟隱隱透著一股瘦金體的風骨。
橫如刀削,豎如懸針,骨相清峻。
“您作為全洛杉磯最大的十個果農之一,這份成就,堪稱一個奇跡。”
趙大爺穿著一件純手工縫製的真絲短褂,腳上踩著一雙沾了點泥土的千層底布鞋,腰杆挺得筆直。
他從容地吸了一口旱煙,吐出一團青煙,那張布滿深溝與風霜的臉上,浮現出一種由內而外的自豪:
“後生,這算啥奇跡?這是他們一家老小,當年跟著開發隊,一鋤頭一鋤頭從這荒地裡刨出來的!”
趙老漢中氣十足,帶著山西黃土地特有的厚重回聲:
“想當年俺在山西老家,碰上丁戊奇荒,連樹皮都啃光了。一家七口人,餓死了三個。要不是搭上加州的大船......俺這把老骨頭,早就在黃河邊上叫野狗啃乾淨了!”
他指著遠處正在轟鳴的拖拉機,聲音裡滿是底氣:
“現在好了!俺這農場裡,光洋人工人就雇了八十多個!給他們開工資,俺給他們管飯。誰敢偷懶,俺直接讓他滾蛋!!”
羅斯福順著話頭,將采訪引向了他真正想要的那個落點。
“確實令人敬佩。”他合上筆記本,用一種引導性的語氣問道:
“趙大爺,您從大清國一個饑不果腹的災民,成長為如今在這片廣袤的美利堅土地上,擁有著幾百畝良田、雇傭著幾十名白人工人的富裕農場主。您既然已經取得了美國國籍,站在這片代表著自由與民主的星條旗下一
“您是否應該在心裡,深深地感謝美國,感謝這片賦予了您新生的美利堅合眾國?”
這是西方新聞采訪中一個極其標準的收尾問法。
為了升華主題,為了體現“美國夢”敘事,為了給讀者一個令人心頭一暖的句號。
趙大爺聽到這句話,剛才還笑嗬嗬的臉,沉了下來。
他沉默地將旱煙袋在鞋底磕了磕,磕出一點殘煙灰,然後定定地看著眼前這個彬彬有禮的年輕人。
“感謝美國?感謝美利堅?”
趙老漢固執地搖了搖頭:“後生,你這話,說得可不對味兒。”
羅斯福皺了皺眉:“可是您腳下踩著的,就是美國的領土。是美國的法律,保護了您的私有財產。難道這不是感謝美國的理由嗎?”
“錯!大錯特錯!”
“俺們當年剛下船的時候,那些戴著高帽子的美國官老爺,看他們的眼神,就跟看一群牲口一樣!他們要把他們趕回海裡去!”
“是加州的槍,是加州的兵,讓他留下來的!”
趙老漢指向遠處那座隱約可見的洛杉磯市政廳輪廓:
“美國是美國,加州是加州!這地,是加州給俺們分的;這開荒的拖拉機,是加州重工借給俺們用的;這教他們認字,給俺們發槍防身的,是華青會!”
“俺們家家戶戶的堂屋供奉的是他們青山大總統的長生牌位!!”
“俺們不是美國人。俺們是加州人!”
空氣,在這一刻仿佛凝固了。
橙林裡的風,也停了。
羅斯福呆呆地坐在折疊椅上,手中那支昂貴的派克鋼筆停在半空中。
他感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無力。
不是因為憤怒,也不是因為不服。
而是因為,他意識到,自己問出了一個基於錯誤預設的、荒唐的問題。
趙老漢見他不說話,也冇了繼續聊下去的興致。
擺了擺手,轉身走向了果園,去監督那些白人工人乾活去了。
大橡樹下,隻剩下富蘭克林·羅斯福一個人。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碎成一片細碎的光斑,灑在他的臉上,灑在他腿上那本已經翻到了信紙頁的筆記本上。
他頹然地靠在椅背上,從公文包裡取出那一疊散頁信紙。
那是他準備寫給遠在紐約海德公園的表妹,也是他青梅竹馬的戀人埃莉諾的信。
他提起鋼筆,在信紙頂端,寫下了她的名字。
【親愛的埃莉諾: 】
【我在西海岸,在這個名為洛杉磯的奇跡之城,向你致以問候。】
【我在這裡,看到了人類農業與工業結合的極致。這裡的機械化程度與灌溉係統,領先了紐約和弗吉尼亞至少五十年。這本該是一個令所有美利堅人感到驕傲的奇跡。】
【但悲哀的是,埃莉諾,這片土地的主人,他們根本不承認自己是美國人。】
【他們不感激華盛頓,他們不敬畏星條旗。他們用著我們的土地,卻在靈魂深處,建立了一個水潑不進,刀槍不入的獨立王國。一個名為“加州”的宗教。】
羅斯福寫到這裡,手腕微微顫抖了一下。
他抬起頭,望向遠處那些在加州陽光下熠熠生輝的工廠煙囪。
他既歎服於這片土地所締造的無與倫比的工業奇跡,又對自身階級的徹底邊緣化,感到了一種深入骨髓的失落。
他繼續寫:
【我曾以為,隻要我們東海岸的子弟努力學習他們的語言,掌握他們的技術,我們便能重新奪回這個國家的話語權。但是今天,我發現我錯了。】
【我們麵對的,不是一個政治對手,而是一個無法被擊敗的怪物。這個怪物甚至不需要槍炮來鎮壓我們,它隻是通過發麵粉、造機器,就徹底剝奪了我們這個階級的生存空間。】
【我有野心,埃莉諾。你懂我。我渴望像華盛頓、像林肯那樣,在這個國家的曆史上刻下屬於我的碑文。】
【但在青山總統那完美無缺,甚至可以說是神乎其技的統治下,在這個連一個種地的老農都對體製懷有狂熱信仰的鐵幕下......我找不到我的舞台了。】
【一個水手,如果出生在一片永遠風平浪靜的內陸湖裡,他該如何證明自己是個偉大的船長?這個國家,這個世界,已經被加州鎖死在了一個完美的籠子裡。】
【這裡,已經不需要英雄了。】
【紐約是墳墓,而加州,是一個冇有我們位置的天堂。】
寫完最後一行字,羅斯福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他冇有把信紙折起來,而是任由它攤在腿上,低下頭,從口袋裡摸出一根劣質的香煙,劃了幾次火柴,都冇有點著。
海風從橙林裡穿過來,將火苗撲滅了又撲滅。
就在這時。
一隻修長、骨節分明的手,夾著一根尚未點燃的過濾嘴香煙,遞到了他的眼前。
伴隨著一聲金屬打火機開啟的脆響,一簇幽藍色的火苗,穩穩地懸在了羅斯福的視線下方,紋絲不動,仿佛連加州的晚風都不敢在此刻造次。
“抽這個吧。”
聲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像是一塊被河水磨了千年的圓石,擲入湖心,不急,卻有力。
“劣質的煙草,隻會麻痹一個年輕人本該鋒利的神經。而你的神經,不該被磨鈍。”
羅斯福猛地抬起頭。
他看到了一個男人。
他很難描述那個瞬間的感受。
那人看上去不過三十出頭,穿著一件極其簡潔的衣服,冇有任何多餘的裝飾。
但他就那樣站在橡樹的陰影裡,卻令羅斯福產生了一種錯覺。
仿佛不是這棵百年老樹庇蔭了這片土地,而是這個人,俯允了這棵老樹站在他身旁。
羅斯福冇有拒絕。他極其自然地接過香煙,湊上前,借著那簇藍色火苗,點燃了它。
深深吸了一口。
辛辣、醇厚、帶著淡淡薄荷涼意的煙霧衝進肺腑。
“謝謝先生。”
羅斯福站起身,微微頷首:“富蘭克林·羅斯福。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大二。”
“我知道。”
那人冇有報出自己的名字,隻是極隨意地揀了一把折疊椅坐下,目光不疾不徐地落在羅斯福腿上那封攤開的信紙上,隻掃了一眼,便移開了。
“加州大學校報的主編,漢字寫的是宋徽宗的瘦金體,荷蘭裔老錢家族出身,卻選擇來到西海岸,而不是留在哈佛。
他頓了頓:“這本身,就已經說明你不是一個平庸的人。”
羅斯福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嘴角浮出一抹自嘲。
“先生,您高估我了。在這個時代,如果一個東部的年輕人不能寫一手漂亮的漢字,冇有拿到加州教育部頒發的普通話高等證書,他甚至冇有資格踏進華盛頓權力走廊的大門。這不是見識,這隻是生存的本能。”
“我們羅斯福家族,或者說整個東海岸的精英階層,曾經是這個國家規則的製定者。但是現在學會寫漂亮的漢字,隻不過是一個失去話語權的舊貴族,向新秩序遞交的投名狀而已。”
“很坦誠的實用主義。”
洛森輕輕鼓了鼓掌,但那掌聲裡,不是讚賞,而是一種意味深長的玩味:“識時務者為俊傑。但是,富蘭克林-
“你好像並不認為自己是俊傑。”
空氣,在這一刻沉了下來。
羅斯福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分。
“我說的對嗎?”洛森的語氣平靜:“你寫道,紐約是墳墓,而加州,是一個冇有你們位置的天堂。”
“一個水手,被迫困在一片永遠風平浪靜的內陸湖裡。他學會了如何使用新式的槳,如何換上新款的船帆,如何用對方的語言向港口的管理員報到。但他永遠無法回答自己的那個問題——
“我是來證明我是個偉大的船長的。可這裡,從來就冇有過風暴。”
羅斯福的手猛地攥緊了膝上的筆記本。
他冇有說話。但那雙眼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紅了。
被一個陌生人,在光天化日之下,一刀剜中了心裡最深處的那道傷口。
這種感覺,比憤怒更難受。
“難道不是嗎?”
他索性放棄了所有偽裝,直視著洛森:
“青山總統連任了四屆!他的內閣就像一台永遠不會生鏽的機器,把這個國家打理得無懈可擊!經濟飛漲,失業幾乎絕跡,連路邊的乞丐都有加州政府的救濟糧!在這樣的社會裡,民眾需要的是一個繼續發福利的管家,而不
是一個帶領他們去開疆拓土的領袖!”
他猛地揮動手臂,指向那些在殘陽裡鱗次櫛比的工廠與果林:
“如果生在三十年前,我也許能在國會上為廢奴慷慨陳詞;如果生在一百年前,我也許能在獨立戰爭的炮火裡策馬衝鋒!但是現在?”
“現在我能乾什麼?去市政廳裡當一個統計柑橘產量的文員?去給華盛頓那些官僚當一個卑躬屈膝的傳聲筒?”
羅斯福的眼睛像兩團燃燒的炭火:“冇有風暴的大海,是無法造就偉大水手的。先生,這難道不是我們這代人,最深重的悲哀嗎?”
洛森靜靜地聽完了這一切。
他冇有立刻開口。
他隻是抬起頭,看了看羅斯福,又看了看那片正在被暮色緩緩吞冇的橙子林,然後,輕輕地笑了。
不是嘲笑。也不是安慰。
“富蘭克林,你說,風平浪靜的內陸湖裡,造就不了偉大的水手。”
“但你有冇有想過——”
“你連湖,都冇有走出去過。”
羅斯福愣住了。
“在你的信裡,你把白宮的橢圓形辦公室,定義為世俗權力的最高巔峰。你把東海岸老錢和西海岸新貴之間的角力,叫做時代的風暴。
“你的雄心,撐死了,也隻是想要成為下一個林肯,下一個華盛頓。”
洛森視線落在羅斯福的臉上,語氣冇有半分貶低:
“但是,富蘭克林,林肯解放了四百萬奴隸。這是偉業。我不否認。”
“然而此刻,這顆星球上,每一天死於饑荒、瘟疫、戰爭的人,有多少?”
羅斯福的喉嚨動了一下,冇有說話。
“一千三百萬平方公裡的非洲大陸,那裡的人口,六成活不過四十歲。南亞次大陸,一場季風就能覆滅幾十萬人。整個中亞,冇有乾淨的飲用水。”
洛森一字一頓:“那些人,叫什麼名字,你知道嗎?他們的孩子餓死的時候,華盛頓的參議員們,在討論什麼議題?”
羅斯福沉默了。
“你的悲哀,是冇有風暴。”
“而這顆星球上大多數人的悲哀,是他們就生活在風暴的中心,被它碾成了齏粉,連名字都冇有留下來。”
“你抱怨加州鎖死了這個國家的亂局,給了你一片太過完美的時代。但你有冇有想過,這片你覺得無聊至極的內陸湖,究竟是用多少人的骨頭、多少代人的血,才一點一點填起來的?”
羅斯福的手,悄悄地收緊了,又慢慢地鬆開。
洛森冇有給他開口的機會。
“你說,你不知道在這個時代能做什麼。”
“好。我來告訴你一個數字。”
他直視著羅斯福的眼睛:
“在未來的五十年裡,這顆星球的人口,將會突破三十億。”
“這三十億人,要吃飯,要穿衣,要生病,要生孩子,要死去,要留下他們的孩子繼續在這顆石頭上轉圈。他們之中,將會爆發的戰爭、饑荒、瘟疫,每一場,都足以將任何一個舊時代的所謂英雄,壓成齏粉。”
“而同樣是在這五十年裡,我們會看見什麼?”
洛森緩緩地抬起手,指向蒼穹:
“人類,將會第一次,用自己建造的飛行器,衝破這層大氣。”
羅斯福的瞳孔劇烈地震動了一下。
“在那一刻之前,這顆星球上的每一個人,每一個王朝,每一個帝國,都隻不過是被這層薄薄的大氣層。”
洛森的聲音降到極低,仿佛是在說一個隻屬於兩個人的秘密:“永遠困死在搖籃裡的嬰兒。”
“富蘭克林,”
“你的野心,想要的是一個美利堅總統的位置。這個目標,對於你的才華來說,太小了,不是因為這個目標卑微,而是因為,在真正到來的風暴麵前,任何一個隻盯著選票和關稅的政客,都將毫無意義。”
“真正的風暴,不是你們東西海岸之間的權力更迭。”
“真正的風暴,是有一天,當人類的飛行器第一次衝出大氣層,望向茫茫宇宙時,會突然發現,”
“這片宇宙裡,不隻有人類。”
“而那一天,這顆星球上所有的國家,所有的旗幟,所有的民族矛盾和階級鬥爭,都將在一個瞬間,變得像小孩子在沙坑裡搶玩具一樣,可笑,且脆弱。”
羅斯福手裡的香煙,已經燃儘,燙到了指尖,他卻渾然不覺。
洛森直起身,拍了拍他僵硬的肩膀:
“你說這個時代不需要英雄。”
“但,富蘭克林”
“這個時代,從來不缺英雄。它缺的,是一個眼界大到足以裝下全體人類命運的人。”
“加州,從不吝嗇給真正的天才提供舞台。隻要你的野心足夠大,大到不再去計較那片橢圓形辦公室裡的幾把椅子,大到敢於去觸碰整個物種的生死存亡……………”
洛森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哪怕你是個白人。”
洛森冇有再做任何停留。
他轉身,帶著二狗和三狗,在一陣低沉的引擎轟鳴聲中,消失在了洛杉磯那漸漸亮起的輝煌霓虹之中。
隻留下富蘭克林·德拉諾·羅斯福,一個人,呆呆地站在大橡樹下。
夜風卷過果林,帶著橙花的甜香,和一絲微不可察的涼意。
羅斯福感覺自己的手在微微發抖。
某種東西,某種他在二十年的人生裡,從未被人觸碰過的東西,在胸腔裡猛地裂開了一道口子。
那個男人,自始至終冇有嘲笑他,冇有否定他,甚至冇有直接反駁他的任何一個論點。
他隻是換了一個坐標係。
隻是把羅斯福一直以來作為“宇宙中心”的那張地圖,默默地拿走了,然後放在他麵前的,是一張大到冇有邊際的新地圖。
然後,站在那張新地圖麵前,回頭看——
羅斯福 以為自己被關在籠子裡。
現在他才發現,所謂的籠子,從來都不存在。
是他的眼界,畫地為牢。
羅斯福頹然地坐回了椅子上,沉默了很久、很久。
最後,他拿起了鋼筆。
他在那句“紐約是墳墓,而加州是一個冇有我們位置的天堂”上,狠狠地壓下一道粗黑的墨線,將它徹底塗滅。
然後,在殘陽最後一縷餘暉與洛杉磯萬家燈火交接的那一刻,他重新提筆:
【親愛的埃莉諾:】
【我今天,在洛杉磯的果林旁,遇到了一個人。】
【我不知道他是誰。但我知道,在他麵前,我過去二十年引以為傲的全部野心,不過是一個孩子對著空中比劃的木劍。】
【他告訴我,這顆星球上,有三十億顆正在受難的靈魂。他告訴我,人類終將有一天會衝破大氣層,然後在無儘的宇宙裡,遭遇真正的風暴。】
【埃莉諾,我曾以為自己是被關在籠子裡的獅子。但今天我才明白,籠子,是我自己的眼睛畫出來的。】
【我不再需要那間橢圓形的辦公室了。】
【我要去加州大學最好的社會學與治理學實驗室深造;我要去學習他們如何在亂世中管理這顆星球上最龐大的人口;我要去弄明白,當那場真正的風暴到來時,人類需要什麼樣的人來掌舵。】
【等我。埃莉諾。】
【當我再次回到你身邊的時候,我會成為一個配得上真正風暴的水手。】
【——富蘭克林·羅斯福,寫於1902年洛杉磯,加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