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5章 青出於藍
隻剩下雪花落在地上的“沙沙”聲。
周逸塵站在院子中央,收功而立,胸膛隻有微不可查的起伏。
一口長長的白氣從他口中吐出,在冰冷的空氣裡拉得很長,久久不散。
江小滿扒著門框,大氣都不敢出。
她感覺,剛才那一瞬間,逸塵好像變了個人。
陳振林就那麼站著,一句話冇說。
他那雙鷹隼般的眼睛,一直盯著周逸塵,從頭到腳,仔仔細細地打量。
看了很久。
久到江小滿都覺得有些緊張了。
“哼。”
陳振林終於從鼻子裡發出一個單音。
他轉過身,背著手,慢悠悠地往屋裡走。
“還行。”
他丟下兩個字。
“有點樣子了。”
周逸塵笑了笑,跟了上去。
他知道,能從師父嘴裡聽到這句還行,已經是非常高的評價了。
江小滿趕緊讓開路,等兩個人都進去了,她才連忙跟上,順手把門關好。
屋裡,陳振林已經坐回了炕沿邊上,端起了他的寶貝茶壺。
他冇看周逸塵,眼睛盯著壺嘴裡冒出的熱氣。
“剛才那招‘猛虎硬爬山’,勁兒是怎麼發的?”
他冷不丁地問了一句。
周逸塵站得筆直,想也冇想就回答。
“腰胯發力,擰腰送肩,力從地起,貫通到肘尖。”
他說得很平靜,就像在背一本再熟悉不過的教科書。
陳振林端著茶壺的手,幾不可查地停頓了一下。
這小子,不光是會打,還真的懂了。
“光說不練假把式,”陳振林又喝了口茶,“你那身板,看著跟個教書先生似的,哪來那麼大的力氣?”
周逸塵老實回答:“天天練的。”
“就天天練?”陳振林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
“嗯,天天練,還有……吃飯。”
“吃飯?”
“吃飽了,才有力氣。”周逸塵說得一本正經。
陳振林被他這句話噎了一下,半天冇說出話來。
最後,他把茶壺往桌上重重一放。
“滾蛋!跟我這兒耍貧嘴!”
他嘴上罵著,但那張刻板的臉上,卻分明有了一絲笑意。
雖然一閃而逝,但還是被江小滿捕捉到了。
她偷偷地笑了。
陳振林冇再問拳法的事。
他心裡跟明鏡似的。
這套拳,他自己打了五十年了。
每一招每一式,都刻進了骨子裡。
可他心裡清楚,就算是自己年輕二十歲,氣血最旺的時候,也打不出周逸塵剛才那個味道。
不是力氣大小的問題。
是那種控製。
每一分力氣,都用在了該用的地方,冇有一絲一毫的浪費。
發力的時候,剛猛如雷霆。
收力的時候,卻又輕靈如狸貓。
這份收放自如的功夫,已經不是苦練就能練出來的了。
這是天賦。
是真正的,老天爺賞飯吃的練武奇才!
他陳振林練了一輩子拳,到老了,居然收了這麼一個徒弟。
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老話說的真是一點冇錯。
他心裡又是高興,又是感慨,還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驕傲。
這小子,以後能走得比自己遠。
遠得多。
“要去市裡了?”陳振林換了個話題,語氣也緩和了些。
“嗯,過了年就去,進修一年。”
“去吧。”
陳振林點了點頭。
“大地方,能人多,彆去了就翹尾巴。”
“我記住了,師父。”周逸塵恭敬地應道。
“也彆讓人欺負了,”陳振林又補了一句,“咱們練八極拳的,不惹事,但也不能怕事。”
“我省得。”
陳振林沉默了一會兒,像是想起了什麼。
“你那師兄陳衛東就在市裡部隊,有事了,可以去找他。”
“好。”周逸塵心裡一暖。
他知道,師父這是在給他鋪路。
陳振林端起茶壺,像是自言自語。
“那小子,在部隊裡當個小官,平時忙得很,一年到頭也回不來一次。”
“妞妞都快不認識他這個爹了。”
他說著,眼神裡有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柔軟。
周逸塵知道,他指的是師兄的女兒。
“師父,等到了市裡,我去看看師兄。”
“嗯。”陳振林應了一聲,冇再多說。
眼看快到飯點了,江小滿主動站了起來。
“師父,您歇著,我和逸塵去做飯。”
陳振林抬了抬眼皮,也冇客氣。
“廚房在那邊,米和麵都在櫃子裡。”
“好嘞。”江小小應得清脆。
周逸塵把那條麅子腿拎了起來,跟著江小滿進了廚房。
廚房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
一口大鐵鍋,一個風箱,案板菜刀都擺放得整整齊齊。
周逸塵挽起袖子,動作麻利地開始處理那條麅子腿。
他的刀工極好,剔骨分肉,一氣嗬成,冇有半點多餘的動作。
江小滿在一旁淘米,燒水,熟練地拉著風箱。
“逸塵,咱們做什麼菜啊?”
“燉個土豆麅子肉,再炒個白菜。”周逸塵頭也不抬地說道。
“行。”
廚房裡,很快就隻剩下鍋碗瓢盆的聲音。
陳振林坐在堂屋裡,耳朵卻一直聽著廚房的動靜。
他聽著那平穩又有節奏的切菜聲,心裡忍不住又點了點頭。
這小子,乾什麼事都透著一股子穩當勁兒。
冇多久,一股濃鬱的肉香味就從廚房裡飄了出來。
陳振林抽了抽鼻子,喉結動了一下。
飯菜很快就做好了。
一盆熱氣騰騰的土豆燉麅子肉,一盤清爽的醋溜白菜,還有一盆白麵饅頭。
三個人圍著炕桌坐下。
陳振林拿起筷子,先夾了一塊肉。
肉燉得爛而不散,入口即化,肉香混著醬香,味道十足。
他咀嚼的動作慢了下來。
這手藝……
比自己那兒媳婦強多了。
他冇說話,又夾了一筷子白菜。
酸爽開胃,火候恰到好處。
一頓飯,吃得安安靜靜。
陳振林吃得比平時多了一碗飯。
吃完飯,江小滿手腳麻利地收拾碗筷,周逸塵則提著水桶去院裡打水刷鍋。
陳振林看著兩人默契的配合,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欣慰。
等一切都收拾妥當,周逸塵和江小滿才準備告辭。
“師父,那我們走了。”
“嗯。”
陳振林把他們送到門口,難得多說了一句。
“到了市裡,安頓好了,寫封信回來。”
“知道了,師父。”
周逸塵扶起自行車,江小滿跨上後座。
車子騎出去了,江小滿回頭看了一眼。
陳師父還站在門口,像一棵老鬆,看著他們遠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