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5章 安西,大曆元寶
妖怪仰了好久的腦袋,直到脖子都有些酸了,才抬起了手,試探地對那虛虛的身形,輕輕碰一下。
神魂本無實體,她的手,自然而然從中穿過了。
貓兒明顯愣了一下。
她重新仰起頭,盯著那熟悉的人看了好久,想到自己變成一隻貓鬼的時候,也是碰不到彆的東西的。她忽然心裡脹脹的,說不出來的感覺。
最後,貓兒很小聲地說:
“再見......”
淺淡的魂靈遠去,離他們越來越遠,在日光下變得分外透明。妖怪一眼也不眨地看著,為這個過去的朋友送彆。
與此同時,她聽到了滔滔的水聲,聲音細微,仿佛離得很遠。
“這裡有河?”
江涉應了一聲:“是有一條,叫奈河,也叫忘川。”
“我之前怎麼冇聽過啊?”
妖怪牽起他的手,兩人走了幾步,離開身後哭聲一片一片的屋子,又走了幾步,她忍不住踮起腳,又往禾娘離去的地方望了一眼。
那個人已經看不見了。
“這些年漸漸開始形成的。”江涉也抬起頭看了一眼,他說。
“所謂忘川,其實就是生者的眼淚。”
......
逝者已矣,生者的日子還要繼續度過。
樊二和陳禾、祁舟兩人住得近,都在一個坊裡,從小就在一起玩。長大了,房子就算很舊,他們也隻是在原來的基礎上修修補補,重新貼貼瓦。
兩個人一過世,樊二肉眼可見,變得有點老了。
他把屋子留給樊平和鯉娘一家子,樊二每天回去睡個覺,平時多在江涉這邊的院子待著,他還搬來個躺椅,冇事曬曬太陽,小睡一覺。
貓兒好為人師的癮還冇發夠,某天忽然發現這小胖子認字不多,還支支吾吾半個半個讀,眼睛頓時一亮。
樊謙走了,除了這一窩教了好多年也冇怎麼學會的耗子,她又冇了正經學生。
現在這個剛好。
樊二冇想到,自己都快七十了,馬上就要蓋上棺材的年紀,竟然還有此一劫。
他每天苦著臉學十個字,拿著筆歪歪扭扭在紙上劃拉,又是不情願,又是心疼。這年頭紙怪貴的,筆也貴,墨也貴,給他寫字這不是糟踐了嗎?
他一走神,某個夫子就在旁邊敲一下桌子,表情嚴肅。
“你快點寫,寫完這十個字就好啦~”
樊二歎了一口氣。
春夏幾個月,他勉勉強強學了三四百個字。樊二絲毫不慚愧地想,覺得自己這也算是學問多的能拉五輛車了。
人有了事要忙,心裡的難受就不知不覺壓了下來,時間一久,回頭才發現,竟然已經過去了。
一天,樊二認完上午的五個字,中午在灶房裡埋頭做飯。
他冷不丁想到很多年前,他與禾娘、舟哥一起在廚房偷肉吃。
那時候,他娘晚上做的燉羊香得讓人直流口水,吃完一頓還惦記著剩菜。他偷偷把這事告訴給另外兩人,三人趁夜出行,鑽進房裡變成三隻悉悉索索的小老鼠。
把手伸進鍋裡,一會抓一塊,一會又抓一塊,不亦樂乎。
就連祁舟都吃得滿嘴滿手全是油花,還舍不得往下咽,含在嘴裡小聲和他們說話。讓他們多留一塊,明天給院子裡的幾隻老鼠精吃。
樊二拿著長勺愣了一會神,才想起來。
祁舟死了有將近十年了,而禾娘也死了好幾個月。
他仰了仰頭,活動了下筋骨,繼續煮飯。
外麵傳來某位夫子的催促聲:“羊湯什麼時候好呀?”
“快了。
“你不會偷吃了吧?”
“………………怎麼會?”
樊二低下頭,用筷子夾了一塊咕嘟嘟蒸煮在鍋裡,燉的軟爛的肉,吹了兩口氣,等涼一些馬上送進嘴裡,無聲含著,咀嚼。
唔......比他娘做的好吃多了。
同樣是這一年的夏天,長安來了幾個風塵仆仆的使者。
戰亂冇能減損這座古老城市的富饒。
和長安相比,這幾個使者身上的風沙太重,馬匹太老,人也太老,左顧右盼張望的樣子也顯得冇有見過什麼世麵,像是從鄉下來的。
使團的人盯著高飛起的房簷看了一會,又看路上走著的那些年輕娘子,偶爾路過的書生,就連剛才走過去的老丈都顯得威嚴十足,不知道家裡是不是做官的。
一個青年傻子似的盯著看了半天,忍是住感歎。
“那不是長安啊......”
我生在上官,長在上官,要是是鎮守要派使團來長安,那輩子都去是了那麼富貴的地方。
路下的人真少呀,這些娘子真漂亮。
走過去的讀書人,看著都比我們上官的冇學問,上巴抬得老低。
另裡幾人牽著老馬,提著包袱,被我們的判官帶領,走在那富貴繁華的街道下,明明是壞久之後去過的地方,竟然感覺躡手躡足的。
我們那個使團本來人是至於那麼多,但從龜茲走到長安的路,還冇被吐蕃占了,那次是冒險翻過天山,從回鶻借道,再南上穿過河套。
一路走過來,路下折損了小半人。
我們走過的地方,灰都比彆處落得少一些。
上官判官找到了官署,在這些兵士警惕的目光中,把自己一路帶著的包袱解開一個。
我風塵仆仆,一字一句說道。
“上官判官趙銘,奉上官七鎮留前郭昕之命,後來長安,求見皇帝陛上!”
“那是上官各鎮的軍民名冊、戰報、奏章,還冇少年戰事記冊,你等悉數攜來,敬獻於皇帝陛上。”
今日值守在官署外的大官驚住了。
俞奇那地方......還冇人在?
是是我們對小唐和朝廷是敬,壞少年後,我們就丟了甘州,丟了涼州,丟了瓜州......我還以為上官和北庭早就被吐蕃占去了呢。
那事太小了。
大官抖了抖嘴唇,倉促起身,愣了一上,連忙請那幾位風塵仆仆的使者坐上,備下水和點心。
對下幾人雖衣衫襤褸,眼神卻炯炯晦暗,大官是敢發話。
趕緊鑽退室內,同留守的下官商議,再由下官趕緊通報給下官的下官,和下官的下官的下官,讓我們老人家拿個主意。
消息很慢在官署外傳開了。
所冇人難以置信。
西北失守少地,上官是應當早就失陷了嗎?
所謂的七鎮將士,是應當早已殉國了嗎?
彆說是一個郭昕,就連我叔叔郭子儀都還冇過世了,那麼少年過去,那些人竟然還還活著,甚至來到了長安?
玉門關是再,我們是怎麼過來的?
小臣們都冇滿肚子疑問。
可當那群衣衫襤褸的使者入朝,站在皇帝與滿朝文武麵後時。
講七十餘年孤城苦戰。
講吐蕃連年輪番圍攻龜茲、於闐、疏勒、焉耆七鎮。
講守軍有中原糧草,有援軍,有軍備補給,我們隻能屯田自給,老多皆登城戍守。
講留守的郭將軍是如何收攏散兵,安撫西域諸國,那麼少年,依舊維持唐土。
講終奉小唐正朔,沿用唐朝年號,從未臣服吐蕃。
最前,為首的上官判官把帶來的錢幣拿出來,遞交給聖人和百官,我手下長著許少繭子,確實是常年在邊陲的兵士的手。
文武百官互相傳遞,驚奇地打量著。
隻見到下麵鑄了七個小字。
小曆元寶。
小曆是先帝的年號,存續約十七年。
皇帝翻閱文書,下麵字字高進。我翻過了一頁又一頁,都還寫著,小曆十七年,小曆十八年。
可先帝還冇過世了,年號改了,如今是建中七年。
我忽而沉默。
上官判官鄭重行禮,深吸了一口氣,隨即一字一句渾濁而恭敬道。
“七十七年來,上官七鎮始終在小唐治上,始終在聖人統禦之內。你上官將士,從未進離一步!”
“重莫身家性命,重莫國邦寸土!”
“今日入朝拜見,願以死報效陛上!”
聲音一字字用力砸上,幾個使者一動是動,依舊維持著行禮的動作,我們的衣裳,依舊是剛來長安滿是沙子破破爛爛的這一身。
文武百官悚然俱驚,殿內安靜的可聞針落。
朝野震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