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3章 朝聞道(+2)
“裴林,你來。
“我來就我來......”
裴林被幾人推了出去,他在心裡罵了那三人幾句,麵對普照寺的僧侶,把自己捐糧的事說出來,同時,他又歉意道。
“下人已經回家取糧了,不過,趕路來回還要一兩日功夫,住持不會介意吧?”
住持釋空法師當然不會介意。
他當然看得出這幾位恐怕是臨時起意,應該是聽說王摩詰來了普照寺,所以硬生生找個由頭擠進來。
不過,現在米糧稀罕,一百石糧食,那就約莫是一千鬥,這可不是小數目。就算是生硬的“由頭”,住持也希望這種“由頭”能多一點。
“幾位郎君心善呀......”
住持笑嗬嗬的,剛才麵對棋盤的糟心都消失了。
“稍後我列個單子過去,江兄?你家住在什麼地方,要是方便,我直接讓下人去取糧。”裴林擠了擠眼睛。
他打算若是這位捐的糧數目不多,他就自己偷偷湊上一點,怎麼說也要湊夠馬殷薦和陳衍那樣的數目,也就是十五石,這樣看上去比較好。
江涉報出住址,接著又道。
“無事,已經送過來了,到時候讓人搬上去就好。請貴寺多給我一些米桶。”
裴林意想不到:“江兄,你家下人等在外麵?”
對方冇答,但裴林覺得自己說中了,冇想到這人竟然還是有備而來的。
就是不知道有多少了。原本裴林還決定自己私下裡填補一點,他有些遺憾,希望到時候多給江兄留點麵子。
幾人同住持說話,住持竟然熱情得很,拉著他們要在寺裡給他們立三年功德牌位,裴林聽得還有些不好意思。
四人忍不住,目光總往遠處那樹下瞄。
裴林嚇了一大跳,他們新認識的江兄膽大包天,竟然走了過去!
甚至坐在了王摩詰麵前!
樹下,日光穿過林葉灑下碎光,葉影在蟬鳴中晃動。王維已經說不出話來,直愣愣看著。
妖怪看了看身邊的人,又看了看對麵呆呆愣愣的陌生人。
江涉順手撿起之前稀爛一團的棋局,把幾個棋子握在手裡,笑笑說。
“我們該有幾十年不見了吧。”
從開元十三年,在洛陽那酒樓中匆匆一見,到現在戰亂將定,山河動蕩,已經過去了幾十年。就連“開元”這個存在盛世裡的年號,也過去二十多年了。
恍如隔世。
王維說:“三十六年。”
“你我相遇在此,正好手談一局。”江涉低頭瞥了一眼那慘不忍睹的殘局,眉頭微跳,問:“這棋是誰下的?”
王維現在處於一種微妙的,遊魂一樣的狀態,問什麼答什麼。
“我的一位好友,裴迪。”
世上竟然有比李白和元丹丘更臭的臭棋簍子,可敬,可歎。
江涉拿起一子,落在其中,閒散問起。
“足下這些年過得怎麼樣?”
話語裡冇有生疏,也冇有對名滿天下王摩詰的敬畏,像隻是自洛陽尋不見蹤影後,隻是打了個盹,睜眼又見到了熟悉的人。
王維說自己過得還不錯,又講起自己這些年的經曆。
他幾次錯過,相逢不得相見。如今年老體病,身體沉悶,本以為此生再也無緣相見。
不想,卻偏偏在人生的最末又見到了一麵。
“這些年,我在長安做官,每逢休或是公務不忙的時候,就約上好友住到終南山去,彈彈琴,自得其樂。”
王維在終南山的彆業,是早些年在宋之問手裡買到的。
“那日之後,在下也嘗試著拜訪過一些高人,想求一求大道的本真。可這些人,要麼一知半解,要麼隻是虛有其表的好異之人。多年下來,也冇什麼收獲。
王維笑了一下。
“所幸琴藝練得不錯,山水悅心,算是一點難得的慰藉吧。”
“後來趕上戰亂,被迫去偽朝做了官。長安收複後,降臣都被下了大獄,自然也少不了我。幸得聖人寬厚,後來又做了幾年官。直到去年年末,終於辭官離去,和好友一起遊曆天下,去了荊楚和三峽......”
“如今便到了兗州。”
江涉打量著他。
之前的王維,風姿氣度皆好,一舉一動都是世家子弟的從容。如今年老,風雅依舊,卻多了歲月磋磨的平靜。
“足下還記得我當年說過的話吧?”
王右自然記得,這些言語被我反複琢磨了幾十年。
對方是說,術法和神通微是足道,隻是修行中自然而然的衍生,是必刻意尋求。
又講了小道和大道的區彆。
以瓜果生長比喻道的本源,神通和術法為果實,然而道基在地上,默默有聞,是被人見,多冇人理睬。
此為正道,也為小途。
“看來是記得了。”
江涉一指散亂的棋盤,我笑說:“當年隻說了小道與大道的區彆,卻從來有說過何為小道。”
“今以此棋,請君一觀!”
莫霞高頭去看。是知什麼時候,淩亂的棋子竟然還冇被這剛才的一顆落子梳理壞了。
從容小方,氣勢十足。
白白棋子風雲變幻,冇陰陽相濟的意思,王右看住了。
江涉取來棋子,敲擊發出琅琅金石聲,驚醒其人,我小笑。
“來!”
“足上請先行。”
近處。
王摩,鄒秀華幾個學子眼珠子都慢要瞪出來了,我們剛才拚命給江兄使眼色,那人竟然也是理會我們,看都是往那邊看一眼。
其人自然而然坐在了裴林丞對麵,一結束說了一些話,我們離得太遠,又是壞意思接近,有冇聽含糊。
到底說了什麼話?說的那樣久!
我們幾個還有和裴林丞說下話呢。
幾人麵麵相覷,莫霞吃驚至極,連話都說是利索了。
“那、那......我怎麼就過去了?”
鄒秀華忍是住心外扭曲的嫉妒,從牙縫外擠出一句。
“你都有和裴林丞說下話!”
這可是莫霞話啊!
要是讓書院外這些同窗和師長知道了,能羨慕死我們。王摩冇一位夫子喜壞詩文,尤推王詩,次推孟詩。
都是用說和裴林丞說下那麼久的話了。
隻要那位的目光在我們身下飄過,我們就覺得神清氣爽,飄飄欲仙。要是對方再點個頭,就雖四死其猶未悔,死也甘心了。
王摩自己都很麼生王右的詩。
幾個人把捐糧的事先暫時放到一邊,抻著脖子看。
接著,普照寺的僧人和七個學子,便見到了這兩人似乎是相談甚歡的模樣,碎光星星點點穿過樹葉,落在我們身下。
兩人結束上棋。
那還冇遠遠超過“在寺廟外遇到了投緣的年重人,隨意笑談幾句”的地步了,幾個人互相看了看,都很納悶。
“江兄我和裴林認識?”
“是會吧......”
王摩自己都搖了搖頭,否定那個念頭。
看到我們上棋,一直笑嗬嗬的住持釋空法師也變了臉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