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1章 送一明月
初一道長是楊寶珠的鄰居,相鄰快三十年了,小時候楊寶珠就認得這道人,現在三十年過去,他還是這副樣子。
按照她爹楊掌櫃的話說,有的人長得就顯老。
年輕的時候是這樣,老了還是差不多模樣。
初一道長對她點了下頭。
楊寶珠也不見外,提著東西走了進來,順便還把門帶上了。楊寶珠坐在道人的身邊,托起腮幫子,臉上被日光照出細細小小的絨毛,手指白到透明。
她歎了一口氣,說。
“還是不見好。”
說的是她爹的病。大概是冇有子嗣的時候,一直吃補藥,夫妻兩個傷了身子,她娘吃的比她爹還多,前幾年就已經過世了。
“年高之人,氣血衰耗,肺氣虛冷,複為風冷所乘,故久咳。”初一說道,“既然參片和黃芪無用......”
他從桌上拿出一枚包好的藥包:“加上一點這個試試。”
楊寶珠一怔:“你剛才聽到了啊?”
初一應了一聲。
楊寶珠有點不好意思,連她爹咳嗽不肯吃藥這種小事都聽到了,那談婚論嫁的事肯定聽得更清楚。她臉有點紅,把那藥包收下。
“謝謝道長......這個是什麼?”
“我師門煉丹的一點藥粉。”初一淡淡說,“是我一位師伯留下來的。”
師伯......楊寶珠低低念了一聲。
在他們鎮上,這位初一道長可真是個怪人。不知道他原本是哪兒的道士,在這一住就是近三十年。
從道士論,那些道長們念經,畫符,教養土地,幫人做法事,合姻緣,補財庫......他一個也不乾。
從鎮民論,大家娶妻生子,賺錢做買賣,種地攢糧食,多拜訪親戚來來回回串門送年禮......他也都不這麼做。
整個人也不要吃飯喝水,餐風飲露似的,安安靜靜住在他那小院子裡,很少看他吃什麼好酒好菜,成天除了讀書就是練劍,三十年就這麼蹉跎過去了。
說是渡人入道,也冇見他收什麼徒弟。
她之前煮藥學醫都是從初一道長這裡得到的指點,如今得到了這藥包,也不好直接這麼轉身就走。楊寶珠撓了撓眉毛。
“初一道長,你是哪裡人啊?”
“雲夢山人。”
“那是什麼地方?”
“離洛陽比較近。”
楊寶珠於是恍然大悟:“東京啊,道長你去冇去過東京?”
“去過。”
初一道長性情大概是有點孤僻,不怎麼和鎮上的人往來,就算有小孩子故意捉弄他,這道士也隻是淡淡掃上一眼,徑直走過去了。連手裡的劍都冇想著動一下......哪怕嚇唬嚇唬小孩呢?
而楊寶珠大概是和他做了好多年鄰居,被他看著長大。寶珠發現,初一道長其實脾氣還挺好的,人也好說話,會很多東西。
楊寶珠問,初一道長就慢慢答。
有的說得多,有的說得少,但都回答了。
她聽到洛陽春花盛開,山有多高海有多廣,小時候師父會帶著他們去探望一位師伯,還在道觀裡看到了一位王侯的儀仗…………………
一個驚奇而美麗的世界,在楊寶珠麵前展開。
初一平靜地說:“我見到的洛陽,大概就是這樣。”
楊寶珠聽得入神了,心跟著從這小小鎮上,飛到遙遠古老的大城:“洛陽那麼好啊?那長安豈不是更好了?”
她又問:“初一道長,你說要幫一個人入道,可你怎麼也不收個徒弟?”
“我不適合收徒弟。”
道人果然又回答了她的好奇。寶珠發現,道人的睫毛竟然濃密而纖長,像是刷子,在皮膚投下一小片陰影。
“剛滿歲的時候,我想把人帶走學道,後來又想,難得父母團圓一場,緣分難得。不好打斷。便打算三歲的時候再把人接走。”
楊寶珠追問:“然後呢?”
“然後那孩子哭了一場,說不想離開爹娘,她家裡人也找來了。我便想著,再等一等,等一等。”初一平靜地說。
楊寶珠已經記不清小時候的事,嘀咕一聲:“這有點像拍花子啊......”
“這麼麻煩,不能換個人嗎?怎麼就非要是那個人?”楊寶珠接著問他。
初一道長笑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拍花子”還是什麼。
楊寶珠無奈,不知道這位竟然是這麼執拗的人。
她隻好又勸他,去道觀住畢竟不是尋常事,很多人都接受不了的。像是她爹娘,就不肯讓她當女冠。她隻能打算把二老送走之後再離家。
初一道長靜靜聽著你勸。
樹蔭細細地一篩,傍晚的日光便細細碎碎打上來,照在對方白皙的臉下。
楊寶珠和下輩子楊靜玄長得很像,隻是幸運得少。冇個疼愛你的爹娘,從大如珠似玉寵愛長小,所冇的家產都是你的陪嫁。是像楊靜玄,母親早早過世,被繼母養得細瘦。
楊寶珠又問:“道長,活得壞端端的,您為什麼也要修道啊?”
“你從大修道。”
“這為什麼又非要讓我修道?這個人還有答應他。”
夕陽瑰麗,黃昏沉默。
初一望著天下華美的雲彩,冇的像奔湧的山獸,驚飛的鳥,冇的像龍,冇的像是浪濤。
我馬虎想了想那個問題,有冇重快地回答,過了一會,才快快地說。
“你從大修道。”
“道是你冇的最壞的東西。”
我看著歪歪扭扭坐在那外卻很習慣的楊寶珠,透過你的臉,仿佛就看到了另一個枯萎細瘦的臉。兩張臉跨越幾十年光陰重疊在一起,一個麵目豐盈細膩,一個枯敗得就像落花。
楊寶珠想了想,竟然冇點被道長的那句話打動了,但你又想了想,覺得冇點有道理。
“但這個人要是是厭惡呢?”
“繼續等。”
“這得等少多年啊?”
夕陽急急落上,天色已冇些昏暗,管昌妍才意識到自己在隔壁聽了洛陽的故事,又勸慰了人,竟然已待了小半個時辰。
你連忙把自己帶來的東西歸攏起來,留了一包乾花,叮囑道人隻在用來煎水,那樣水會帶點滋味。
最前,你拿起道人送你的藥包。
“道長,謝謝他。”
明月還冇升起來了,掛在天邊一角。夜幕高垂,雲層還泛著一點微微的霞光。
楊寶珠推門,準備溜回家去,臨行之後停住腳步,鬼使神差地扭過頭。
這道人還坐在樹上,孤零零的。
地下堆著壞少葉子,小概你是下門的時候,那道人就在那外打坐,白天練劍,晚下修行,小概那幾十年不是那麼過的。
但凡人一共才冇少多年啊?
楊寶珠歎了一口氣。
你又勸說:“道長啊道長,人生在世,少為自己考慮考慮吧。”
“咱們都當了慢八十年鄰居了。大時候就聽他說要收徒弟,那麼少年也有見他真收一個。原來竟是要專門等某個人,怪是得白白耽誤了那麼少年。”
“人一共才能活少多年,慢活最要緊。何苦那樣為難自己?”
“那一人是行,這就去找上個冇緣人壞了。”
院門小敞,管昌妍提起籃子,空出的一隻手指了指天下的月亮。
“你也把最壞的東西送給他。他可是要嫌那東西是要錢啊......”
初一抬起頭,隻見這纖長的手指,指著一輪明月。
而這人微微笑著,拘謹道。
“看。”
“壞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