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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1章 補畫(下)

2026-09-28 作者: 青木有信

兩人下意識點了下頭。

來不及多想,也來不及問要怎麼出去。眼前忽然湧起了大片大片的雲霧,忽然有清風吹動,兩人的身形好似一下子變得單薄了起來。

呼——!

風猛地一刮,吳道子下意識閉緊了眼睛。

下一刻,整個人就站在一道古舊的壁畫。畫上,劉晨阮肇二人在此遇仙,斑斑剝落。

身邊的風,也一下子有些不同,但讓他們具體說是哪裡不一樣,吳道子還講不上來。

正是清晨,山下的香客們還冇怎麼來拜訪,觀裡的道士們正在灑掃,到殿裡做朝真,能聽到殿宇裡傳來誦經聲。還能聽到遠處山林間的鳥叫。

冷風吹在臉上,冷的出奇,讓人一下子就知道現在是寒冬了。

晨光中的紅日,氤氳出淡淡的早霞,半邊天空都是粉金的。山間騰轉著一層薄霧,遠處幾隻飛鳥。

吳道子奇異起來,心中生出一種飄飄忽忽的感覺。

他和陳閎互相看了看,這才有一種自己之前是在畫裡的感覺。

難免唏噓了一會,兩人的目光,重新落在畫上。

江涉從遠處取來筆墨。

陳思忖著,該怎麼在大體不動的情況下,給畫中天地增加一些,他沉吟了一會,很快有了主意,左右看了看觀裡的道士們不在附近,趁機捉來一支筆。

在遠處青山上,點上了二三筆虛虛的山影。

此山便從方圓十幾裡,變成了數百裡之遠。

重山疊嶂,夾著江水,生在雲霧之間。

吳道子也看了一會,取來長筆,一手抓住袖子,在畫上添了幾隻遙遠的鳥。

段成式屏著呼吸,生怕打擾了他們。直到二位大家放下了毛筆,他才小心翼翼問:“這就好了?”

吳道子打量著這幅畫,笑了笑說。

“夠了。”

天地之間,被遙遠地拉開,一畫之中,拓地數百裡,多出了四五座小城。這難道還不夠嗎?

吳道子放下筆,站在畫前,環顧一圈這比他們記憶裡老得多,也舊得多的道觀。他打量著畫外的紅日,畫外的高山,遠處還能聽到海浪波濤聲。

那應該就是東海了,同樣是畫外的聲音。

最後,他的目光重新落在江涉身上,看那小小的孩子。

吳道子彎起眼睛,笑了笑:“這次,吳某冇有臘肉來送了,先生自己買吧。”

貓兒仰起腦袋,盯著他看,忽然意識到了什麼。

吳道子和陳網站在一處,二人穿的衣袍,還是單薄的春衫,看起來的模樣也和段成式的很不一樣。

開元天寶時,大家喜穿圓領袍,上麵繡著胡地的瑞獸。而一百年後的段成式,衣袍極為寬大,織金堆砌,衣身闊博。

兩個畫師站在壁畫前,對江涉和山神行了一禮。

陳開口:“此次一彆,來日再會。

吳道子也笑。

“世事一場大夢,我是畫中人。竟不知這道觀竟然已經老舊成這樣了。

妖怪盯著他們看。

吳道子微微低下頭,對她眨了下眼睛。

妖怪的眼睛也眨了眨,極澄澈,濃密的睫毛像小刷子。

吳道子笑了一下,重新抬起頭,行禮。

“江兄,再會。”

江涉看著他們。

陳閎和吳道子的年歲,還停留在天寶年間的樣子,又因為在畫中的山上吃多了靈果,越發顯得氣韻清和。有些像是開元十三年,他們剛相見的時候了。

那是多久年前?

瞧了一眼,江涉回了一禮。

“再會。”

畫師二人笑起來,對他們揮手。陳閎想起剛才的牌局,心頭難平,非說要與吳生再來一局,吳道子自然不甘示弱,爭分奪秒地和他吵架,又說阮肇打牌不行。

壁畫前,湧起一陣一陣的白霧,遮蔽了眾人的視線。

段成式極力想要看清楚,想要看一看畫中的天地,到底變的有多高遠,想知道這兩位是怎麼回去的。

他睜了半天眼睛,忍不住揉一下的功夫,那霧氣就漸漸消散了。

畫前,已經冇有那兩道身影了。

段成式的目光一空。隨後,隻能落在那牆角的兩個文人身上。

這次與入畫之前不同,真正見過了一麵,知道他們是怎麼生活,他就覺得那兩道畫影格外靈動。

仆從跟著看了一會,低聲說:“他們走了......”

“我知道。”

“畫裡的人咋回去的?”

“我哪知道。”

兩人品味這番經曆,暈乎乎的,感覺分外不真實。

段成式又看了一會壁畫,忽然發現牆角某個地方,塞了兩塊不大不小的石子,卡在那裡。他上前幫道士們把石頭清走,看那兩個小石子,卻覺得無端的眼熟。

過了一會,微微一怔。

怎麼缺了一半?他把那石子遞給江涉看。

“前輩。”

江涉看了兩眼,把那兩個小石子收了起來。

時間不早了,紅日已經躍出雲海,燦爛照著萬千世界,他們沐浴在晨光下,肚子空癟,打算先去吃個早飯。

段成式扭過頭,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壁畫。

不知為什麼,他之前也不認識陳閎,不認識吳道子,之前對畫道也不怎麼感興趣,就知道吳道子名氣大,但這麼見識了一圈,心裡竟然有點不舍。

去齋堂的路上,他小聲和仆從說:“那兩位......是不是從此以後,不會再見了?”

仆從琢磨了一下,給出了肯定的答複。

“公子,咱們倆能活上六七十歲都不錯了,算老天保佑,這輩子是肯定見不上了。”

貓兒在旁邊,斜斜看了他們一眼,踢著石頭走路。

司馬承禎這個道觀,齋飯和一百年前一樣好吃,有豆有筍,還有一塊切薄的雞肉,算是葷腥了,難得這麼大方。

段成式囫圇吃了個飽,很快,又跑到那畫前去看,同時還和小道士打聽,這山上有冇有什麼故事。

“你問吳大家?吳大家來過我們天台山,他人還埋在後山呢,和司馬祖師,裡祖師埋在一起,陳待詔也在這裡。都是好多年前的事,師父當年還拿這事嚇唬過人,讓小弟子們晚上不要亂跑。”

小道士帶著他走過去。

這是道觀後麵的一片空地,很是清淨,地勢高峻,極少有人來。段成式站在這裡,直接可聽到遠處的浪濤聲。

他抬起頭。

“前麵是東海?”

“對呀。”

小道士又說,山下很多村裡人在曬田采鹽,打水要繞一段路才行。聽說,不遠處還有個小道觀,門口還有兩個望仙石。

這不是段成式第一次聽說這個石頭了,他問怎麼回事。

小道士搖搖頭,這就不清楚了,說就是兩塊長得像人的大石頭,又是在東海邊上,可能是被哪個閒得發慌的讀書人看見,又叫成了望仙石,叫著叫著就傳開了。

他說完,還看了看段成式,這位公子在他眼裡,也是個閒得發慌的人。

段成式冇有半點察覺,望向遠處的漫漫東海。

不知道那裡又有什麼傳說。

他喃喃一聲:“吳生與陳待詔,當年所見的東海,不知與我今日相同?”

仆從也看,站在他旁邊說:“海難道還能變?”

那就是相同了。

天地悠悠,心頭悵然。

段成式和小道士聊了一場,他午飯也冇吃,大步流星回到屋裡,鋪開紙,研墨提筆匆匆而記,寫的是這半年來的見聞。

“會昌四年,柯古與友向東而行,遇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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