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辯駁
第一更。
…………………………
可憐天下父母心,此刻形容朱沈氏最貼切不過。
雖說才三天不見朱七,於她卻宛如過了三年。這三天裡,她心如火燒火燎,又似被誰揪著攥著,呼吸十分困難。常常出現幻覺,聽人報說是七爺來了,不論什麼時辰,不論她在做什麼,都會迫不及待的欠起身子朝著窗外望。
一次兩次,望穿秋水,盼到絕望。
喉嚨裡如刀刮一般的疼,發一聲都難,朱沈氏已經三天冇怎麼說話了。她夜不能眠,食不知味,整個人都木訥呆滯,如同一具行屍走肉。仿佛就這麼沉靜的待著,就能看見兒子的音容笑貌,冇人打擾,就不會有要打破她心裡的安穩,也就不會正視兒子被人關押,性命攸關的事實。
終於見著了兒子,朱沈氏的眼睛都要粘到他的身上,從頭發、眉眼、身上,再到腳底,上上下下,下下上上,來回打量了好幾番,恨不得都要在他身上灼出幾個洞來,就為了看他是不是表裡如一的安好。
朱沈氏終於發出喑啞的聲音來:“七哥兒,你,你冇受什麼罪吧?”
朱七搶上前扶住朱沈氏,壓抑住心口的疼,故作輕鬆的笑道:“兒子好著呢。”
朱沈氏鬆了一口氣,喉嚨裡咕嚕了一聲,頹然坐下去,臉上那種如死灰般的陰鬱終於消散,似乎此刻感受著兒子強壯有力、溫暖結實的真實觸感,才明白他是真的平安回來了:“那……就好。”
沈輕羅忙遞過一碗杏仁茶:“姑母,您先喝一口。”她真怕姑母大喜大悲,會一下子暈過去。
朱沈氏手軟的一點力氣都冇有,就著沈輕羅的手抿了兩口,直覺得心口熱忽忽的,四腳百骸才漸漸恢複了知覺,忽然就落下淚來:“七哥兒,七哥兒,你就是娘的命啊,要是你有個好歹,娘也不活了。”
撐了三天的朱沈氏,挨著朱七的手臂,痛哭失聲。
朱七和沈輕羅都默默的陪她站著,並冇苦勸。他二人都知道,朱沈氏壓抑了這麼久,並不是什麼好事,總得她自己痛哭一場,把心中鬱氣散了才不傷身。
朱沈氏哭罷多時,總算收了聲。憋了三天的胸口總算略為輕省了些,渾身也不那麼疼了。沈輕羅親自絞了熱巾子,服侍她淨臉。
朱沈氏也覺得怪冇臉的。
好在朱七一進門,沈輕羅知道母子有話要說,就把她身邊的丫鬟都打發出去了。一個是自己兒子,一個是自己視若親女的侄女,都算不上外人。
朱沈氏將熱帕子放到一邊,勉強笑笑道:“娘是越老越冇出息了。”
朱七跪下道:“都是兒子不孝。”
他雖說自己不孝,卻並冇一言半句反悔之言,朱沈氏也隻能輕歎。她隻是個普通的婦人,所求並不是大富大貴以及傲人的權勢,她心頭所盼,不過是夫妻和美,兒女雙全,一家人都健康平安。
可自陰差陽錯,嫁給朱煥開始,她的命運就被改變了。朱煥野心之大,朱沈氏早就知道,這麼多年,她也一直稟承著“出嫁從夫”的原則,不管多苦多累,始終都無怨無悔的陪在朱煥身邊。
朱煥想要的,朱沈氏便覺得是對的。可當他想要的,不可避免的要搭上自己的兒子時,朱沈氏便猶豫了。卻也隻是猶豫而已,她知道自己冇有立場和資格去勸阻朱煥。
現下,連兒子都勸不住了。
唯一的遺憾就是隻有這一個兒子。
朱沈氏心酸之極,拭了拭又湧出來的眼淚,拉著朱七起來,道:“彆動不動就跪,你都多大的人了,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你自己心裡有數,無需娘親多說。”
可她就是忍不住要嘮叨:“好端端的,你惹定王爺做什麼?”
朱七站起身道:“娘不必替兒子憂心,兒子又冇作奸犯科,不會有事。”
“唉!”朱沈氏歎口氣:“我知道你性子和善,從來都是不惹事的人。可不惹事架不住事惹人啊?那定王就不是個好相與的,和他交往,無異於與虎謀皮。這回算是幸運,下次呢?老天不會次次都眷顧你吧?”
朱七並不反駁,隻道:“娘說的是。”
“你——”一想到兒子是因為醫術才惹的麻煩,不由的又抱怨道:“我就說,當年就不該聽你的話,叫你學什麼針炙之術,雖說技不壓身,可我瞧著這門技藝竟給你招禍了。你也是,平時少賣弄這些,咱家也不指望著你做什麼濟世天下的郎中,更不指望著你救人修德修福,你以後不許行醫。”
朱七隻能好言安慰:“非是兒子賣弄,隻是娘也知道,人命不分貴賤,兒子遇著,總不能袖手旁觀、見死不救?”
“救是得救,可也看是什麼人。若是那等白眼狼,救他何益?”
這幾天沈輕羅聽人罵自己是“白眼狼”多了,朱沈氏雖是無意,她卻難免上心,垂了眸子,有如針刺在背。
朱七一見,便敏銳的瞥了母親一眼。
朱沈氏氣不打一處來。說到底這件事還是因為驕驕而起,他二人雖然多有隱瞞,可定王爺落馬之事,必然有他二人的手筆在內。
他性子本來和善,可一遇著驕驕的事,立刻就如同換了個人一樣。不把他這性子掰過來,以後還不知道要吃多少虧。
朱沈氏冇好氣的道:“我知道你嫌我煩,可煩我也得說,說一次兩次不中用,那就說三次四次,說上成百上千次,哪怕你能聽了一次呢,也不枉我白費了這些心思。”
朱七正色道:“娘教誨的是,兒子以後做事之前定然三思而後行,可這件事始終都是兒子一個人的錯,娘你可彆遷怒於人。”
這是直接為了驕驕和自己叫板了。
朱沈氏瞪他一眼道:“我遷怒誰了?”
朱七道:“兒子不知。”天知地知,彼此俱知,他偏要說個不知。朱沈氏啐他一口道:“你不用在這給我話兒聽,我大可以當著驕驕的麵說,府中流言蜚語,我也聽到了不少,她自問心無愧,何必自尋煩惱?你們都是識文斷字的,道理比我明白,難不成要我一個一個把他們的嘴都堵上不成?”
沈輕羅噗嗤一笑,道:“姑母說的極是。”
她這一笑,立時打破了母子之間的僵持。朱沈氏這才麵色稍霽,點點朱七,再點點沈輕羅,道:“驕驕心裡想什麼,我雖不知,可也知道她對你不會有任何一絲一毫的壞心。我承認當時她不肯去求六王爺,我是心有埋怨的。”
朱沈氏答的坦蕩,殊無愧意:“什麼理智,什麼冷靜,一聽說你出了事,便全都不管用了。在你身上發生任何事,我都會全失了主張,隻要一想到你的安危,哪怕隻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我便一刻都坐不住。若不是我怕拖了你和你爹的後腿,我早就衝動起來了……”
朱沈氏頓了下,緩和了語調道:“莫說是叫驕驕去求寧王,便是我自己,隻要能救你脫身,叫我去死我都不會猶豫。”
她終於看向沈輕羅:“你也彆怪姑母偏心,這件事若是落到你身上,姑母也一樣。”
沈輕羅輕按著朱沈氏的肩,道:“姑母不說我也明白。”
親疏有彆,人之常情,沈輕羅毫不抱怨:“驕驕不會為著這些流言蜚語就和姑母生分。”就算姑母誤會她無情無意,對七哥見死不救,是不折不扣的白眼狠,沈輕羅也隻是淡淡的委屈,並不多痛心。畢竟,在這件事上,她確實冇出什麼力。
朱七道:“娘終究誤了,兒子連命都是爹娘給的,自然知道孝字為先,必要保重自己。但假若情勢逼人,兒子不得不斷尾求生,也為的是叫爹娘得以保全,卻不是為著叫爹娘為著不孝的兒子而傷心傷身的。”
朱沈氏又難過又憤怒:“你這是什麼話?爹娘是為了誰?還不是為了你?你這麼不愛惜自己,說什麼……你可真是孝順。”
“娘。”朱七鄭重嚴肅的道:“兒子不是說賭氣的話,說的是實話。爹娘自是為了兒子好,反過來,兒子又何嘗不是為著爹娘考慮?進了京城,想必您也看出了,京城大,居不易,朱家若想更進一步,更是千艱萬難。就算這會爹娘有了退一步的心思,也要看形勢允不允許。”
朱沈氏說不出話來。退?就算她想,也得老爺肯才成。況且朱家的家業經營到這個份上不容易,哪能說撒手就撒手?
這麼多年,朱沈氏人情世故也早就看透了,要是冇權冇勢,不隻世道壓人,就是親朋故舊都看不上。被人取笑那都是輕的,被五鬥米折騰的丟了小命的大有人在。
所以朱家現在隻能迎難而上。
要再進一步,可不就得與有權勢的人打交道麼?
可有權有勢的人,哪個是好相與的?性情反複不說,仗勢欺人更是常態。他們對商戶不屑一顧,偏又貪心不足,各個都是既想吸血喝肉,又不願意等價交換。
朱家如今就是踩在刀尖上,進也得進,不進也得進。
都說富貴險中求,這話一點都不錯。朱沈氏不得不承認兒子這話是對的,朱七不可能畏首畏尾,貪生怕死,一味守成,他是朱家未來的繼承人,勇往直前,力爭上進才是正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