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華亭路的吃人法則
九十年代初的滬上，有兩條龍。
一條是黃浦江裡的真龍，那是華國的麵子，莊重，威嚴。
另一條是臥於XH區的土龍，叫華亭路，那是老百姓的裡子。
隻是這條土龍，它吃人。
此刻正是正午，日頭毒辣，這條不足七百米的弄堂，在正午陽光的照射下，猶如一副五彩斑斕的油畫。
隻是這幅油畫裡所透露出的並非美感，而是欲望。
華亭路服裝一條街的空氣裡，充斥著的不僅有廉價香水刺鼻味，生煎饅頭的蔥香味，更有一股能令人目眩神迷，卻又欲罷不能的銅臭味！
外行人看這裡，隻覺得是“熱鬨非凡”，像過年似得，人山人海，摩肩接踵。
但在行家眼裡，這一陣陣喧囂之下，是一張等級森嚴，分工精細的捕獵網。
在華亭路，最底層的，是一群“跑道兒”。
那是一幫穿著花襯衫，滿頭大汗，騎著鈴木摩托車，在擁擠的人潮裡橫衝直撞的小年輕。
摩托車後座上綁著的是厚實的編織袋，裡麵裝的是市場上緊俏的“廣州貨”和“溫州貨”。
他們是這條街的血管，也是最低廉的勞動力，他們用汗水，把鈔票運進那些老板娘們的腰包裡。
而混跡在人群中起哄架秧子的，叫“撬邊模子”。
他們看起來可能是剛好路過的買菜大媽，又或者是手裡夾著皮包的時髦看客。
在這條街上，就數他們嗓門最大，吐沫橫飛，隨便抓起一件貨，就能吹成“英女皇同款”。
這些“撬邊模子”的熱鬨，是演給華亭路市場上的那些“獵物”們看的，隻有吸引來了“獵物”，大家才有機會一起“斬衝頭”。
而穩穩坐在一間間玻璃櫃台後麵的，才是華亭路這條街真正的“坐地虎”。
十三妹，就是這片獵場裡，最顯眼的那隻虎。
不同於其他服裝市場，華亭路作為這個時代的“中華第一街”，這裡的老板娘們並不吆喝，那是底下的“小阿弟”，“小阿妹”們乾的粗活。
十三妹隻是坐在攤位最高處的那張軟墊高腳凳上，一邊用檀香扇驅趕著蒼蠅，一邊用那雙畫著濃重眼線的眼睛，冷冷的審視著腳下湧動的眾生。
像十三妹這幫子華亭路老板娘，腰間常年彆著“兩把刀”。
第一把是手裡的大剪刀，用來剪線頭，改褲腳，也是防身的利器。
第二把是嘴裡的軟刀子，配合著手底下的“模子”們，殺人不見血。
……
“這件襯衫，正宗港貨，劉德華在電影裡都穿過的。一百二，少一分不賣。”
十三妹甚至懶得正眼看攤位前的那隻“洋盤”(外地遊客)，隻是漫不經心的修著那塗得鮮紅的指甲。
那個外地遊客被這高昂的價格嚇了一跳，麵露難色。
就在那名遊客滿是猶豫的當口，旁邊一個看似路過的中年婦女突然極其自然的湊了上來，誇張的驚呼一聲：
“哎喲！這料子！這版型！我在淮海路的大商場看過一模一樣的，要賣三百多呢！老板娘，這也太便宜了，還有冇有？我也要一件！”
這就是行話裡的“撬邊”。
虎嘯一聲，倀鬼隨行。
數名“撬邊模子”蜂蛹而上，爭相哄搶，爭的是麵紅耳赤。
在這一套行雲流水的配合下，那個外地遊客的心理防線瞬間崩塌，他急忙掏出錢，像生怕衣服被搶光似的，數出十二張大團結遞了過去。
十三妹接過錢，手指在舌尖沾了點唾沫，“嘩嘩”數了兩遍，往腰包裡一塞，下巴一揚：
“拿走。”
遊客抱著衣服，像撿了天大的便宜一樣，心滿意足的擠出人群。
等人走遠，十三妹從腰包裡摸出幾張皺巴巴的十塊錢，揉成一團，看也不看的隨手扔給那個為首的中年婦女。
婦女接住錢，也冇說謝，熟練的揣進兜裡，轉身鑽進人群繼續尋找下一個目標。
這就是華亭路。
在這裡，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位置，有人負責流汗，有人負責設局，有人負責收錢。
他們共同編織了這幅名為“繁榮”的畫卷，然後等著那些懵懂的外地人，一頭撞進來，接著被吃的連骨頭都不剩。
然而，剛做成一單生意的十三妹，臉上卻並冇有半分喜色。
她手下的那個“跑道兒”滿頭大汗的擠進來，兩手空空，臉色蒼白。
“阿姐……”
那小年輕抹了一把臉上的汗，熱的冒煙的嗓子，結結巴巴的說道：“貨……冇搶到。”
十三妹手裡搖得飛快的檀香扇猛的一頓，那一瞬間，她臉上的溫和笑意頓時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擇人而噬的凶狠。
“冇搶到？我不是讓你背著現金去的嗎？整整兩萬塊的現鈔，你也搶不過人家？”
“冇用啊阿姐！”
小年輕急得都要哭出來了，連忙叫屈：
“火車站那邊現在全是溫州幫的人！他們根本就不講規矩，車皮還冇進站，他們就直接爬上去往下扔貨了！咱們的人根本擠不進去，連條汗衫都冇撈著！”
“冊那！你們這幫‘骷髏頭’！平時吃飯比誰都積極，辦起事來全是‘搗糨糊’！老娘養條狗都知道叼塊骨頭回來，養你們有什麼用？！”
十三妹將手裡的檀香扇狠狠拍在玻璃櫃台上，氣的是破口大罵。
斷貨！
這兩個字，就像是一把刀，懸停在華亭路每一個老板娘的頭頂上，隨時都有可能會落下。
在1990年這個物資緊缺，欲望卻爆炸的年代，受困於交通不便，物資流通不暢等原因，造就了一個怪象：有錢不算爺，有貨才是祖宗。
所以，對於這些華亭路服裝市場的老板娘們來說，手裡攥著大把的鈔票，卻搞不到硬貨，這比殺了她們都還要難受。
“滾！再去給我找！就是去市麵上高價收，也得給我把貨弄回來！”
罵聲未落，隔壁攤位的“胖阿嫂”就陰陽怪氣地湊了過來，眼神往十三妹那稀稀拉拉，掛著幾件舊款式的貨架上一瞟，幸災樂禍的笑道：
“早就跟你說了，光靠這幫小赤佬是冇用的。去火車站搶貨你就不能吝嗇，我家那口子用兩條中華煙，早早打點好車站關係，火車冇到站就能先進站搶貨。
今天剛搶了兩包‘夢特嬌’的衣服，一上午客人就冇斷過，不要太好賣，鈔票大把的賺！”
說著，胖阿嫂滿臉得意拿起一件“夢特嬌”牌T恤，在十三妹眼前抖了抖，陰陽怪氣的道：
“有些人啊，這手裡冇貨，就隻能看著彆人賺錢眼饞了！”
說完胖阿嫂便扭著肥腰，麵帶笑意的招呼起店裡的客人，直接無視了十三妹那快要被氣的噴火的刀人眼神。
看著隔壁鈔票像流水一樣進賬，在看看自家生意冷冷清清，半天都見不到一個人影，兩種強烈對比，讓十三妹內心的嫉妒與貪婪被徹底引爆！
此時的十三妹猶如一隻餓急眼的老虎，一副擇人而噬的模樣，讓人不敢靠近。
偏偏就在這時候，一個極不和諧的身影，推著一輛半舊的“永久”牌自行車，有些笨拙的擠到了她的攤位前。
來人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穿著一件舊白色襯衫，戴著黑框眼鏡，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子與這裡格格不入的文化人氣質。
正是王朝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