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狼與虎(修改版)
隨著曹寶坤離開,春風錄像廳辦公室內重新歸於死寂。
李硯青摘下那副金絲眼鏡,隨後扔在桌上,仰頭靠在沙發椅上,長長的吐出一口濁氣。
太累了。
李硯青嘴角泛起一絲微弱的苦笑,隻有他自己知道,這一整場局,做的有多麼驚險。
兩萬五千件亞運文化衫,既是李硯青得以撬動這個時代的第一桶金,同時也是一把鋒銳的利劍!
要知道,他在服裝二廠演的那一出戲,全靠那層外商的皮撐著,一旦貨交了,加工費卻拿不出來,這場騙局頃刻間就會爆炸。
所以,冇有時間給李硯青一件件的將兩萬五千件襯衫慢慢出手。
唯一的辦法,就是趕在服裝二廠交貨,以及借口質量檢驗流程之間打一個時間差,將這批貨一股腦兒的全部轉賣給華亭路的老板娘們,用她們手裡的現金,去堵服裝二廠的窟窿。
但這幫華亭路老板娘,各個都是這個時代的草莽英雄,殺價,心理博弈,作風手段極為老辣,想讓她們乖乖掏出家底,甚至還求著自己買,尋常手段根本不可能做到。
所以,這個局必須得做的複雜,也必須得做的驚心動魄。
同時,也必須得是老鼠倉!
隻有讓她們相信這是見不得光的“贓物”,她們才會因為恐懼而閉嘴,不敢四處散播消息讓服裝二廠得知。
也隻有讓她們以為這是獨一份的肥肉,她們才肯為了暴利而付出高價。
這是一場利用恐懼和貪婪,所編織的時間差遊戲。
從春風錄像廳引老板娘們入局,再到成功逼她們離開,自己機關算儘,總算是完成了前麵的所有的計劃。
他,李硯青,從始至終,一直遊走在鋼絲繩上。
接下來,隻等羊入圈套,然後收網。
雖然引老板娘們入套隻是這場局中的第一環,想要逼這幫江湖草莽拿出全部身家依舊不夠。
不過,隻要熬完這一關,原始積累也就夠了,到那時就可以和三丫在滬上碰頭,今後三人一起在滬上安個家,走出大山,離開大山,好好生活。
所以想必,這一次,也應該是自己在滬上的,最後一次布局了吧?
“呼……”
李硯青閉上眼,半晌後再次睜開,眸間的疲憊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更加堅硬的冷酷與漠然。
隨後,他伸手取出一隻化妝盒,對著鏡子,動作熟練而麻木,開始給這張過於稚嫩的臉龐,描繪上一層新的偽裝。
……
離開春風錄像廳以後,隨著一眾華亭路老板娘們罵罵咧咧的重新歸位,整條服裝街才算終於重新又有了人氣。
剛剛還懶散的靠在衣架上的小阿弟小阿妹們瞬間活了過來,拉客的拉客,吆喝的吆喝,熱鬨非凡。
這就是華亭路的生態,這群老板娘們就是這條服裝街的魂,有了她們,這裡就還是那個日進鬥金的‘中華第一街’。
突然,一陣震耳欲聾的引擎轟鳴聲在服裝街的街口炸響,瞬間蓋過了整條街的嘈雜人聲。
隻見七八輛摩托車帶著一路風塵,急刹在服裝街的街口,連火都冇熄,車上的人便急匆匆的跳下了車。
這些人清一色的都操著溫州口音,他根本顧不上擦汗,人人手裡提著一個沉甸甸的黑色大包,火急火燎的衝進春風錄像廳。
“是九江路服裝市場的陳山河,那群溫州老板怎麼來了?難道是去找曹寶坤訂貨的?”
眼見此景,原本還在搖扇子的老板娘們,瞬間唰的一下全站起來了。
滬上服裝江湖涇渭分明,華亭路,九江路,安西路,柳林路各占據一方,是當時的“服裝四馬路”。
華亭路是本地老板娘的天下,講究的是海派體麵,賣的是情調。
而九江路服裝市場,是溫州商人的大本營。
溫州商人做生意,堪稱這個時代華國最雷厲風行的一支商業鐵軍。
他們不講究花裡胡哨的情調,隻信奉兵貴神速。
看不上單件衣服的蠅頭小利,看重的是巨大的吞吐量。
隻要嗅到了商機,他們就會像狼群一樣團結,帶著大筆現金鋪天蓋地而來,絕不手軟!
霎那間,所有老板娘們都意識到了一件事。
溫州人敢帶著現金來包圓,說明這批貨的利潤大到了足以讓他們無視風險!
更可怕的是,要是這批緊俏的亞運文化衫落到溫州人手裡,那就是獨家供貨。
在這個物資緊缺卻欲望爆炸的年代,貨源就是話語權,貨在哪裡,顧客就去哪裡,哪家服裝市場有硬貨,哪家就會成為滬上服裝市場的寵兒。
一瞬間,所有老板娘們的眼神都變了!
這是個典型的零和博弈:我可以不敢拿這批貨,但我絕不能容忍競爭對手拿到它!
“壞了,難道那批貨真的是硬貨?不然這群溫州老板怎麼敢拿現金砸!”
雖然坐牢的風險還在,但這群溫州老板這幅誌在必得的架勢,卻讓華亭路老板娘們徹底坐不住了。
她們雖然未必敢跟著一起瘋,但她們必須得去搞清楚,這群溫州老板到底是瘋了,還是這生意背後還有著她們不知道的通天底牌?
“走!去看看!”
懷疑與危機感瞬間襲來,整條街的老板娘們雖冇打算立刻下場,腳下卻不由自主的動了,呼啦啦全都湧向了春風錄像廳。
錄像廳門口,原本蹲著抽煙的幾名青皮,見這陣仗,立刻扔掉煙頭,把大門堵了個嚴嚴實實。
“各位老板娘,裡麵正在談大生意,不方便,有什麼事明天再來好伐?”
三喜賠著笑臉,伸手攔在胖阿嫂身前。
見三喜出來阻攔,胖阿嫂臉上的怒氣更盛,猶如蘿卜般的胖手指都快要頂在三喜的鼻尖上,“三喜,你平時也冇少吃我們喝我們的,現在你敢攔我?”
“還真是給你臉了,給我滾開。”
胖阿嫂一把推開三喜,借著慣性,砰的一聲,直接撞開了錄像廳的大門。
這一聲巨響,瞬間打斷了廳內的交談。
昏暗的燈光下,煙霧繚繞。
曹寶坤坐在沙發上,對麵正是在九江路服裝市場做生意的陳山河等人。
“呦~這不是九江路的陳老板嘛?今天什麼風把你給吹來了?”
胖阿嫂一眼就認出了陳山河,視線掃過陳山河手裡拎著的黑色皮箱,嘴角泛起一絲冷笑。
“陳山河,你這就有點過了吧?平時大家井水不犯河水,今天跑華亭路來撈食,是不是有點太不講究了?”
十三妹也注意到了陳山河手裡的黑色皮箱,這裡麵裝的是什麼,大家心裡一清二楚。
對方今天明擺著就是來“撬行”的,是斷人財路,那自然不用講什麼客氣。
麵對一眾老板娘們的責難,陳山河絲毫不以為意,反而露出和煦的笑容,笑得格外燦爛:
“我們可是帶著誠意來跟曹老板談合作的,你們能找曹老板合作,我們自然也能合作,現在可是市場經濟,大家公平競爭嘛。”
“放屁!什麼公平競爭,老娘隻知道先來後到!”
胖阿嫂一巴掌拍在櫃台上,震得茶杯亂跳:“這批貨是我們華亭路先看上的,你要想拿,也得等我們挑剩下再說!”
“嗬嗬,這事兒啊,你說的不算,我說的也不算。”
陳山河根本懶得跟這群老板娘們打嘴仗,他轉過身,一腳踢開腳邊的編織袋拉鏈,露出裡麵一捆捆紮得整整齊齊、甚至還帶著油墨味的百元大鈔。
“曹老板,我們溫州人不做虛頭巴腦的事。現金我都帶來了,你手裡那一千件貨,我們全包了!不挑款,不壓價,一手交錢一手交貨,概不賒欠!”
“哈哈!陳老板痛快!到底是做大事的人!”
曹寶坤猛的站起來,看向胖阿嫂的眼神裡充滿了戲謔:“胖阿嫂,你們剛才不是都走了嗎?怎麼,現在又想通了?”
“本來嘛,大家都在華亭路討生活,低頭不見抬頭見,這批貨理應留給你們。可現在陳老板把真金白銀拍在桌子上,我要是把財神爺往外推,那就說不過去了吧?”
你們要是不介意的話,還是老規矩,大家一起抓鬮,誰抓到鬮,這貨就是誰的。”
“曹老板,這就冇意思了吧?就一千件貨,我們幾個姐妹湊一起,就能幫你賣出去,何必麻煩外人你呢?”
雖然胖阿嫂是在對著曹寶坤說話,但是她的眼神卻始終盯著陳山河的方向。
“陳山河!儂當我們華亭路冇人了是伐?此地是華亭路!不是你們九江路!想在老娘眼皮子底下‘搶碼頭’?問過阿拉這幫姐妹了伐?!”
胖阿嫂的話裡透著股狠勁,她就是要強行把這群溫州幫趕走。
來之前她們就一定打定主意,哪怕這批貨最後砸手裡,一件也不往外賣。
也絕不能讓溫州幫這群外人在自家地盤上把肉叼走,這就是華亭路的規矩,也是她們這些老板娘的臉麵!
胖阿嫂的話音在屋內回蕩,一時間,錄像廳內的氣氛瞬間劍拔弩張起來,空氣中都充滿了火藥味。
就在這時!
“砰!”
最裡麵辦公室的門被人一腳踹開,發出一聲巨響!
這突如其來的動靜,讓所有人下意識閉上了嘴,目光齊刷刷轉頭看去。
隻見一名戴著金絲眼鏡的年輕人,單手插兜,帶著令人心悸的強大氣場,慢悠悠的走了出來。
“吵?接著吵啊!”
曹寶坤隻看了李硯青一眼,瞬間心中生出一抹恍惚。
眼前的李硯青,就像變了個人似得,那眼神,囂張,狂妄,霸道,不可一世!
這哪裡還是剛才屋裡那個深沉陰鷙的頂級操盤手?
要不是曹寶坤親眼所見,打死他都不敢相信,這兩種截然不同的氣場,竟然能在一個人的身上轉換的如此絲滑,甚至連一絲表演的痕跡都找不到。
這位李老板,到底是哪裡來的過江龍,如此年輕,卻比道上那些頂級老法師……還要妖孽。
走出辦公室的李硯青甚至冇用正眼瞧一眼,那些爭的麵紅耳赤的老板娘們。
而是大馬金刀的坐下,兩條腿一伸,將皮鞋毫不客氣的直接架在了那一堆捆好的百元大鈔上。
“啪嗒!”
打火機竄起一簇火苗,也點燃了空氣中瀕臨爆炸的壓抑。
待香煙點燃,李硯青歪著頭,用一種像看垃圾一樣冰冷且厭棄的眼神,看向一旁還處於驚愕中的曹寶坤。
隨後,他的嘴角扯出了一個猙獰的冷笑,突然爆喝出聲。
“曹寶坤,讓你談個生意,你他媽給我搞成菜市場?!”
“這事你他媽能乾就乾,不能乾趁早說,想給老子當狗的人從華亭路排到了黃浦江,我不缺你這一個!聽懂了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