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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章 伊恩的一天

2026-02-07 作者: 豆漿配牛排

第276章 伊恩的一天

天還冇亮,穹頂屋內卻已泛起淡淡的暖意,

木製牆板被昨夜爐火烤得微微發熱,空氣中還殘留著些許灰香與木炭氣息。

伊恩在厚重的羊毛被下緩緩睜開眼。

剛醒來的片刻,他甚至忘了自己是在哪兒,搬到這裡半年了,還是有些不習慣。

這張床太軟了,被褥太暖了,頭頂的天板也太過整齊光潔。

他習慣性地轉頭,看到床頭角落裡擺著一個布製的小玩偶,耳朵微卷,一隻眼晴還歪著,是米婭做的玩意。

屋外傳來低低的腳步聲,像是有巡邏的騎士走過泥地巷口,又或者是早起的工匠在搬運工具。

伊恩靜靜躺著,盯著那小玩偶看了好久,忽然感到不真實。

他曾是白石村的一名木匠。每天和木頭打交道,早上喝妻子煮的粥,晚上抱著女兒聽柴火啪燃燒的聲音入睡。

日子雖不富裕,卻也溫暖而完整。

直到三年前的冬天,雪誓者像一把匕首般劃破了他人生,將他一點點剖成了血肉模糊的廓形。

那天他隻是為了砍幾根像樣的山杉枝,提前進了山林。

歸來時,看到的隻有黑煙、倒塌的屋脊,還有那口早已碎裂的井。

他跪在血跡尚未凝結的門口,撿起妻子的圍裙。

他冇有哭,來不及哭。

米婭還活著,他在穀倉殘壁後找到她,那雙總是笑盈盈的眼睛此刻被恐懼撐大,蜷縮在乾草堆後不敢出聲。

最終在她開始高燒昏迷的第五夜,他們幾乎死在了一塊結冰的石板上。

伊恩脫下最後一層外衣,把她裹進麻布裡,坐在雪地中,像是等待神明施捨最後一根稻草。

冇有等到神明,但一隊赤潮領的巡哨騎士找到了他們。

對方隻是低頭看了一眼他懷裡的米婭,便果斷低聲道:“還來得及。”

就這樣,他跟著火光走進了臨時的營地。

一處像是從廢土中升起的微型城市。

有秩序,有熱粥,有取暖的帳篷和不問來歷的醫師,

他記得那位疲憊的醫生,連夜給米婭退燒,而他就像一塊裂木般坐在門外一整夜,直到有人遞給他一雙舊靴。

他才第一次低聲道:“謝謝你們。”

後來,他被歸入工匠隊。

起初是釘柵欄、鋸木樁、鋪地板,這些活他都熟。

他的工具在火中燒毀過,但他的手藝還在,

再後來,他有了固定的營帳、有了換洗的衣服,還有每天不必擔心米婭餓肚子的晚上。

最初的冬夜,他每天都要醒來三次,確認她在身邊、冇有再發燒。

再後來·她被選中了。

滴血石驗出了她的騎士血脈。那是他們誰也未曾預料的未來。

她進入了訓練營,穿上了訓練甲、學會了騎術與怎麼使用鬥氣。

他看著她那雙堅定的眼,突然覺得這個孩子已經不再是從柴堆中走出的瘦小姑娘,她會成為守護者。

如今他們被分配住進主城第二居民區,一棟真正屬於他們的“赤潮式圓頂穹屋”。

“從前隻能在木棚下裹著麻袋過冬,如今睡在這大房子裡,誰能想到呢。”

伊恩輕聲嘀咕著,靠著爐邊穿上厚織的內衫與領口緊束的粗布外衣。

接著從桌上取過昨晚剩下的那小半碗粥水,咕嘟一口喝下,吐了口氣,扣好圍巾,推開門,走入赤潮領的清晨。

他已經習慣了這一條路。

從住家區出發,穿過熙攘的商肆,走過廣場,再拐進靠城西的工坊巷。

地麵是平整的石磚,兩側牆角嵌有排水溝,夜裡飄下的薄雪已被掃去大半。

遠處的火燈柱還亮著,暖黃色的光在青石板上搖晃。

一個穿著厚大衣的男人從街角走過,手裡拎著剛換的熱水桶。

他點頭與伊恩打了個招呼,伊恩也回了個笑。

行人逐漸多了起來,大都是工匠、後勤兵、市場管理員,有條不紊地穿行在街區間。

偶爾有幾個孩童從巷子裡跑出來,脖子上圍著統一發放的紅圍巾,蹦跳著躲進拐角,身後母親在遠處喊他們名字。

路過一處牆邊時,伊恩停了停腳步。

公告欄上張貼著今天的通知:粗筆寫著“第九批冬季物資發放”,下方還有配圖,是小麵包、

鹹肉和香皂,還有個孩子拿著煙火棒的笑臉圖。

快到交易所廣場時,他遠遠看見一輛四輪運輸車停在坡道下,幾個搬運兵正將一袋袋麻布包抬上車,那是乾糧,編了紅繩的是北境軍配額伊恩眯起眼辨認,麻袋上用熟悉的印章標著:“雪原冬令營·儲糧第六批”。

他知道這些東西會沿著主乾道運往北方赤潮的前線哨站,是米婭將來的去處,

他繼續往前走,腳步不緊不慢,風雪中的人聲漸漸變得密集。

工匠坊到了,整個木工營早已人聲鼎沸,木屑與蒸汽混雜著爐火味道在空氣中繚繞。

遠處木樑架上掛滿了乾燥好的杉木板,有人背著工具穿梭,有人抬起一截車軸,呼喊著尺寸誤差。

伊恩走入那片熟悉的熱氣裡,一名年青木匠衝他打了個招呼:“頭兒來啦!”

“最後一日上工了,遲了可冇銅燈。”他笑著回應,脫下披風,換上皮圍裙。

營地中暖意漸盛,靠西牆的爐火已經燒得正旺。

今日是冬封前最後的一個工作日,不必再大興土木,大家都隻負責收尾和整修。

伊恩帶的幾名木工學徒正圍著兩口未完工的大木箱忙碌。

他走過去,冇多話,直接動手接過刨子,開始修整邊角的凹槽。

木屑飛濺中,他雙手節骨鱗,手指上結著年復一年沉下的老繭。

刨刀走得極穩,木料表麵被磨得滑如鵝卵石。

一名少年木匠忍不住讚嘆:“師傅,您刨的邊,連我爹都刨不出這水平。”

伊恩低聲笑了笑,冇有回應,他埋頭趕工,每道口都一絲不苟。

今年他升為木工小頭目,一年裡跟著城建司帶了三十幾號人,建出二十四棟新屋、三座木橋。

人們開始叫他“伊恩師傅”,這對一個從雪夜中爬出來的逃民來說,已是莫大榮耀。

中午前,今日的配額就以全部完工,

箱子封好,車軸打磨完畢,記錄表交上去,圖巴親自來核準。

這位矮小的木工坊主管授了授鬍鬚,咧嘴笑著開口:“各位,今年乾得極好。照老規矩,勤工滿年者,每人一燈。”

一名助手捧出小布包,一盞盞包著油紙的小銅燈被分發下去。

伊恩站在隊列裡,當他接過自己的那盞燈時,雙手忍不住微微顫了一下。

那是一盞小而厚實的燈,火口圓潤,燈體刻著“第七工坊赤潮三年冬”字樣,還有一枚精雕的赤潮太陽徽記,據說是領主大人親自設計的。

他望著那盞小小的燈,仿佛看見了那個雪夜的自己。

風雪漫天,懷裡裹著發燒的米婭,一步一步走過冰封的荒野。

“如果不是路易斯大人”他低聲道,“我如今早就是一堆雪下的枯骨了。”

身邊的同僚聽見了,不約而同望向他。

一人開口:“能為這樣的領主乾活,是咱們的本事。”

另一人笑著舉起手裡的銅燈:“今年的冬燈真好看!明年我還要拚一個!”

眾人笑了起來。

工坊的空地被清理出一塊,地上鋪了乾草與木板,一張臨時搭起的木桌擺上了乾果、燻肉、烈麥酒與冒著熱氣的胡蘿卜燉牛肉。

早有學徒在吹口哨,幾位老匠人圍坐講起了輝煌往事。

伊恩坐下時,有人已經遞來了酒杯。

他冇有推辭,隻是慢慢站起,舉杯朝眾人環顧一圈。

他喉頭微哽,卻仍說得平靜:“為了我們,也為了路易斯大人。”

“為了路易斯大人!”眾人回應。

酒杯碰撞,發出一片清脆聲響。

他們就這樣在工坊後場坐了一個多時辰,說笑、吃肉、喝酒。

銅燈被擺成一圈,火光在銅壁上映出模糊的光斑,像是星星落在人間。

直到下午,圖巴這才拍拍膝蓋起身:“好了,喝一點就行了。等會還得去領物資呢。”

於是大家陸續起身,有人打著酒隔收拾桌麵,有人背起工具往住處走。

伊恩也拎著工具,走向房子的分配所,

那是赤潮領的物資發放點,今天是按街區與工坊編號依序發放。

長長的隊伍豌蜓在石磚小廣場上,秩序井然,人們披著皮襖或布鬥篷,站在雪地中,卻冇有一絲焦躁。

他站到熟悉的一組隊列中,身旁正好是鄰居漢克與紡織婦吉婭,

“伊恩,這回回來得正巧。”吉婭笑著點頭,“今年真是個好年,你說,這是第幾次發東西了?”

“第九次。”漢克插話,聲音低低的,眼中卻藏不住感慨,“要是年年都這樣,多好。”

吉婭忍不住笑:“會的。隻要有路易斯大人在。”

說這話時,周圍排隊的人都有些默默地點頭。

輪到伊恩時,他雙手接過今日的發放物資:

粗麥粉一袋,二十五斤。

三大塊鹹肉,封條上有赤潮領的烙印。

洗淨乾淨的柔軟被一條。

羊脂香皂兩塊,是他女兒米婭最喜歡的香味。

還有一個小包煙火,是冬節之夜燃放用的。

他看著手裡的東西很是高興,女兒看到香皂一定會很開心的。

前方忽然安靜下來,一陣低聲呢喃傳來:“是路易斯大人。”

伊恩循聲望去,隻見那人自人群儘頭緩步而來,身披暗紅鬥篷,身形挺拔,神情沉靜。

幾名隨員低聲交談,似乎匯報著什麼,但那位領主僅是頜首,又轉身親手將一包鹹肉與被褥遞給隊首的一位斷臂老兵。

那老兵眼圈發紅,顫巍巍地鞠了一躬。

路易斯拍了拍他的肩。

這一幕,安靜得像雪地中燃起的燈火。

而當路易斯走過伊恩身邊時,伊恩下意識站得筆直,雙眼發亮。

他深深低下頭,聲音不大,卻格外虔誠:“感謝您,領主大人。”

那人隻是腳步微頓,輕輕點頭,隨後繼續前行,如同一陣風從冬夜中掠過,卻帶著的重量。

伊恩站在原地,手指不自覺地收緊,握住那塊鹹肉與香皂,掌心微微發熱。

他冇有說話,隻是在心中默默發誓:“我還得努力乾下去—要配得上這樣偉大的領主。”

黃昏來得緩慢而深遠,天邊泛著緋紅,像是被火苗薰染的雲層。

伊恩提著東西回到家,推開穹頂屋門的那一刻,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門框上懸掛的一縷紅絲穗簡簡單單地打了個結,顏色卻鮮亮得幾乎躍出雪色背景。

他笑了,那是米婭放假回家的信號。

屋內爐火已起,暖意撲麵。

廚房那頭傳來鍋勺輕響。

米婭正脫去那件赤潮製式的騎士訓練服,換上了剛發放的新毛衣,袖口還卷著。

她的背影挺直寬厚,肩膀撐得毛衣繃起弧度。

伊恩站在門邊愣了愣,心頭忽然一熱:“當年她瘦得像一把柴火,如今卻能劈盾了。”

今晚是節前的團聚晚餐,所以有些豐盛。

有烤肉、蘿卜燉羊、黑麥酒、甜菜根濃湯。

這是往年想都不敢想的東西,如今已經可以久久吃上一回。

父女二人坐定,雙手合十,低聲同念:“感謝路易斯大人賜予我們的一切。”

這句話他們早已熟稔,但每次說出,心中總仍泛起莊重敬意。

飯間,米婭興奮地講起在訓練營的見聞:“今天我們練習攻防,我第一次把同學摁進雪裡了!”

她揚起眉毛,滿臉驕傲:“還好那是演練,不然他真要掉牙。”

伊恩一邊笑,一邊叮囑她:“別太得意,他放你一手也說不定。”

接著伊恩又講起工坊發銅燈的事,說到大家喝酒慶功的熱鬨情形。

他們就這樣,你一言我一語,便到夜深了。

窗外銀雪覆瓦,穹屋被月光照亮,如一座靜默的小丘。

整個赤潮之城此刻沉浸在溫柔與安寧中,火光從窗沿透出,一戶戶人家都正安然入夢。

米婭早早睡去,被子裡隻露出一縷淺淺的呼吸。

伊恩坐在壁爐旁的舊木椅上,拿出那盞獎燈,用布一點點擦去銅身上的雪痕。

他看了很久,眼神沉靜,唇角的笑意緩緩斂去。

那盞燈映著爐火,光影仿佛晃動起妻子的身影。

他低聲道:“要是你還在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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