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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寒暄

2026-03-10 作者: 長安肆少

電話聲音很輕,但在陳遠山的心裡卻很沉重。

雨夜的醫院走廊,燈光慘白,彌漫著消毒水和焦慮混合的氣息。

兒子的腳步聲遠去了,帶著一種被逼迫的混雜著怒火與無奈的滯重。

陳遠山慢慢踱到窗邊,看著樓下停車場那輛熟悉的車子亮起燈,如同負傷的野獸,低吼著衝入依舊滂沱的雨幕。

他知道陳鋒去了哪裡。

那個以死相脅的電話,那條歇斯底裡的視頻,是他和張振華“商量”好的劇本裡,最關鍵、也最有效的一環。

隻是,演得過於逼真了些,連陳遠山自己,在看到張楠蒼白著臉、雨水混著淚水站在渾濁河邊的畫麵時,心頭也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寒意。

這丫頭,怕是真存了幾分絕望。

手機在掌心震動,屏幕上跳動著“賈仁義”三個字。陳遠山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迅速舒展,接起。

“陳遠山,打擾了。”賈仁義的聲音透過電波傳來,依舊帶著商人的油滑,但底下那根緊繃的弦,張遠山聽得出來,“令郎……應該已經去看小楠了吧?年輕人,鬨點矛盾是常事,關鍵是要懂得回頭。”

“嗯,去了。這孩子,軸!不懂事!讓賈總費心了。”陳遠山的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疲憊和作為父親的無奈,“也替我謝謝賈局長,這麼晚了,還為孩子們的事操心。”

“哪裡話,陳主席客氣了。”賈仁義打了個哈哈,語氣一轉,壓低了些,“不過陳主席,咱們明人不說暗話。小鋒那邊,查得有點深了。那個女記者,還有老楊……唉,都是麻煩。現在東西雖然暫時……收回來了些,但難保冇有彆的備份,或者,小鋒手裡已經拿到了什麼。風暴眼還冇過去啊。”

陳遠山沉默了幾秒,目光投向窗外無儘的黑夜和雨簾:“仁義啊,我老了,就這一個兒子。他要是真捅破了天,我這把老骨頭,也跟著丟人現眼不說,怕是晚節都難保。你放心,陳鋒那邊,我會按住。家事都理不清,還查什麼案子?至於其他的……”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該清理的,你們手腳得乾淨。老楊那個事……處理得,還是毛糙了點。現在是信息時代,一根頭發絲,都可能留下痕跡。”

電話那頭,賈仁義的呼吸幾不可察地一滯。

“陳主席提醒的是。我們一定……處理妥當。隻要小鋒這邊……”

“他這邊,有張楠,有我。”陳遠山打斷他,語氣裡帶上了一絲不容置疑的屬於老派官員的威壓,“但你們也要記住,兔子急了還咬人。那條河底下埋了多少東西,你我都清楚。真要把人逼到絕路,誰臉上都不好看。適可而止,做好自己的事情,大家才能都有台階下。”

“明白,明白。”賈仁義連聲應道,又寒暄了幾句,才掛斷電話。

陳遠山收起手機,臉上那層公式化的無奈和疲憊漸漸褪去,隻剩下深潭般的平靜。他走到醫院走廊儘頭,那裡有一個小小的吸煙區。

他摸出煙,點燃,深深吸了一口。

煙霧在肺腑裡轉了一圈,緩緩吐出,融入窗外潮濕的夜色。

他當然知道賈仁義兄弟和張振華在河底下埋了什麼。

紅旗廠的曆史舊賬,JY公司的“零排放”神話,那條日益黑臭卻總被“示範段”粉飾的?河……利益盤根錯節,早已織成一張巨大的沾著油汙和血絲的網。

他陳遠山能在江州安穩退下來,不是因為他多麼乾淨,恰恰是因為他懂得在這張網的縫隙裡生存,懂得什麼時候該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什麼時候該伸手扶一把快要跌倒的“自己人”。

陳鋒是他的兒子,也是這張網試圖吸納或者排除的“異數”。

用張楠拴住他,用家庭責任絆住他,是最溫和也最有效的“規訓”。

如果這還不夠……陳遠山夾著煙的手指微微用力,煙蒂變形。

他想起了張振華今天下午在茶室裡,看似閒聊時提起的,關於省裡某個重要崗位即將空缺,以及“自己人”運作的可能性。

那是一個誘餌,也是一個警告。

“老陳啊,咱們都是一條船上的人。船要是翻了,誰也彆想遊到岸上。小鋒是人才,但人才也得用在正道上,彆鑽了牛角尖,把大家都帶到溝裡。”張振華當時抿著茶,笑容溫和,眼神卻像淬了冰。

正道?什麼才是正道?陳遠山彈了彈煙灰。

在江州,平衡就是正道,利益共享就是正道,維持表麵那層光鮮亮麗的油彩不脫落,就是最大的正道。至於油彩下麵潰爛的瘡疤,隻要不流膿穿孔,就假裝它不存在。

可是陳鋒偏偏要去揭那瘡疤。為了一個素不相識的落水者,為了一個執拗的女記者,為了那條早已被所有人習慣性忽視其腥臭的河。

愚蠢嗎?或許。

但陳遠山心底某個極深的角落,卻因為這份“愚蠢”,而感到一絲久違的、尖銳的刺痛。

那刺痛屬於很多年前,那個還未被官場規則徹底馴服的自己。

他將煙頭摁滅在垃圾桶頂部的沙盤裡,轉身離開吸煙區。

腳步平穩,背影挺直,依舊是那個溫和儒雅、懂得分寸的老乾部。

隻是那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連他自己也未必能清晰辨明的光芒。有算計,有無奈,有為人父的憂慮,或許,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對於兒子那份“愚蠢”勇氣的,隱秘的愧怍。

陳鋒的車像一頭受傷的野獸,在雨夜的街道上狂奔。

雨刷器瘋狂擺動,卻刮不儘他眼前的重影。蘇晚蒼白染血的臉,懷中那被泥水浸透的檔案袋,父親那不容置疑的命令和母親含淚的眼神,張楠視頻裡冰冷絕望的威脅……無數畫麵和聲音在他腦中撕扯、碰撞。

他感覺自己的腦袋快要炸開。

“河知道……”他喃喃重複著蘇晚紙條上的話。

現在,他也快要知道了。

隻是這“知道”的代價,如此血腥,如此沉重。

而那輛消失在雨夜中的黑色轎車,那個冰冷的女聲……又會將尚未完全浮出水麵的真相,引向怎樣更黑暗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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