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都市言情 > 濁證 > 第103章 上班

關燈
護眼
字體:
大
中
小

第103章 上班

2026-03-10 作者: 長安肆少

這已經是兒子失蹤的第二天了。

或許,用“失蹤”這個詞已經不合適。

陳遠山心裡清楚,那冰冷的河道,那漆黑黏膩的淤泥,那在泵房深處消失的身影……生還的希望,渺茫得像暴雨夜河麵上最後一點破碎的泡沫。

但他固執地甚至是機械地,依然使用著“失蹤”這個字眼。

仿佛隻要這個詞還在,那根連接著父子之間牽引著生死的線,就還冇有徹底崩斷。

他像往常一樣,早晨六點半準時起床。

鏡子裡的人,眼窩深陷,皺紋像刀刻般一夜之間深了許多,兩鬢的白發似乎又添了幾分。

他仔細地刮了胡子,用冷水一遍遍拍打臉頰,直到皮膚傳來刺痛感,驅散了些許盤踞在眼底的猩紅和渾濁。

他換上那件半舊的藏青色夾克——兒子陳鋒去年給他買的說他穿著精神。然後,提起那個用了多年的黑色皮質公文包,裡麵裝著的,不再是尋常的文件,而是一些他自己整理的關於紅旗廠、關於JY公司、關於潺河曆年“意外”的剪報、筆記,以及兒子陳鋒生前最後幾次與他通話時,那些欲言又止被他反複咀嚼琢磨的片段。

他冇有請假。也冇有向任何人主動提起兒子的“失蹤”。

他隻是像過去幾十年裡的每一個工作日那樣,走出家門,穿過開始喧鬨起來的家屬院,走向那棟莊嚴而略顯陳舊的大樓——政協的辦公地。

他是副主席,一個在許多意義上已經“退居二線”、但餘威和關係網仍在的職位。

走進大樓,門衛老趙習慣性地點頭問候:“陳主席,早。”目光在他臉上多停留了半秒,似乎想從他平靜無波的表情下看出些什麼。樓裡碰到的同事,無論是平級的還是下屬,也都如常打著招呼,隻是那聲“陳主席”後麵,似乎總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停頓,眼神裡混合著同情、探究,或許還有一絲事不關己的疏離。

有些消息,在這個圈子裡,傳得比風還快。

陳遠山冇有在意這些目光。他不需要扮演什麼堅毅不屈的父親,也不需要刻意展示悲痛。他就是他,一個尚在工作崗位上的老同誌,一個剛剛遭遇巨大不幸、卻還不能讓自己倒下的父親。

悲痛是私人的,像一塊燒紅的鐵,烙在心底最深處,隻能自己咀嚼、吞咽。

而戰鬥,才剛剛開始。他不能讓情緒乾擾判斷,不能讓悲傷削弱力量。兒子用命換來的線索,他必須接住,必須讓那些躲在陰影裡的魑魅魍魎,付出代價。

他的辦公室在五樓,朝南,寬敞,采光很好。

桌上擺著一盆綠蘿,長得鬱鬱蔥蔥,是陳鋒上次來看他時順手澆的水。

陳遠山在寬大的辦公椅裡坐下,冇有立刻處理桌上堆積的、其實無關緊要的文件。

他先拿起內線電話,撥通了秘書的號碼。

“小周,今天上午的調研座談會,我身體不太舒服,請個假,讓李副主席主持一下。下午那個書畫展的開幕式,也幫我推了。今天上午我不見客,有文件放門口就行。”

“好的,陳主席。您……多保重身體。”秘書小周的聲音裡帶著關切,但也很知趣地冇有多問。

放下電話,陳遠山從公文包裡取出那些資料,鋪在桌麵上。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塵埃在光柱中飛舞。他的目光,一遍遍掃過那些熟悉又刺眼的名字:張振華、賈仁義、李國棟、JY公司、紅旗廠、潺河泵房……每一個名字後麵,都可能藏著致兒子於死地的黑手。

他需要做的,不是像小劉他們那樣衝鋒陷陣、搜集證據。他需要做的,是運用自己幾十年積累下的政治智慧和人脈網絡,為前方的調查掃清障礙,施加壓力,甚至在關鍵時刻,撬動更高層麵的力量。

他拿起另一部不常對外使用的手機,翻看著通訊錄。裡麵的人名,有些已經多年未曾聯係,有些位高權重,有些則和他一樣,漸漸淡出權力中心,但影響力仍在。

第一個電話,他打給了省紀委的一位老同學,如今是某巡視組的組長。電話接通,寒暄過後,陳遠山冇有繞彎子:“老徐,有件事,可能得麻煩你留意一下。潺河市紅旗染化廠,還有那個搞環保設備的JY公司,最近風評似乎不太對勁,牽扯到一些陳年舊案和環境汙染問題,可能……背後有點複雜。你們巡視組如果近期有相關計劃,或者聽到什麼風聲,方便的話,幫我多關注一下。特彆是他們跟地方上某些乾部,走得是不是太近了點。”

電話那頭的老徐沉默了幾秒,顯然聽出了弦外之音:“老陳,你……是不是聽到什麼了?跟你們家陳鋒……有關?”陳鋒在紀委係統工作,老徐是知道的。

“有點關聯。”陳遠山冇有否認,語氣沉重,“孩子年輕,可能不小心碰到了不該碰的東西。現在人……還冇找到。我這當父親的,不能乾等著。”

“明白了。”老徐的聲音也變得嚴肅起來,“這事我會記在心上。有情況,我們通氣。”

第二個電話,他打給了省公安廳一位已經退下來、但門生故舊遍布係統的老領導。他冇有直接提案子,而是以請教和關心的口吻,聊起了當前社會治安和基層執法環境,不經意間提到了“有些地方企業勢力膨脹,甚至可能乾擾正常執法、包庇犯罪”的現象,並“恰好”舉了紅旗廠和潺河市環保局作為例子。老領導在公安係統乾了一輩子,嗅覺何其敏銳,立刻明白了陳遠山的指向,沉吟片刻後,說:“遠山啊,有些事兒,急不得,但也軟不得。證據是關鍵,程序是保障。下麵如果遇到阻力,該反映就要反映,該往上捅,也得有技巧地捅。我這把老骨頭,說幾句話,還是有人聽的。”

第三個電話,他打給了省報業集團的一位老部下。他冇有要求發稿,隻是“閒聊”中提到了當前輿論監督的重要性,尤其是一些關乎民生民本、可能涉及地方保護主義的環境汙染事件。“記者同誌不容易啊,有時候為了真相,冒著風險。咱們做媒體的,該撐腰的時候,得撐腰。事實清楚、證據確鑿的報道,該發就得發,不能因為某些壓力就退縮。”

老部下心領神會。

熱門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