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戰友
小劉看了看表。
“火車快到了。”他說。
他站在城北分局的樓頂,麵朝火車站的方向。從這裡望過去,隻能看到城市灰蒙蒙的天際線,看不到鐵軌,看不到火車,看不到那個正在離開的人,他現在已經到達省城了吧。但他還是那麼看著,像能穿透那些樓房、那些街道、那些正在流動的空氣,看到那個拖著舊行李箱、提著布袋子、正在駛向省城的老人。
張誠站在他身邊。
他冇有看火車站的方向。他隻是在看小劉。
這個從市局刑偵支隊調來的警察,此刻站在樓頂的風裡,側臉的線條繃得很緊。那是一種努力控製自己、卻依然控製不住某些東西的緊。
“那你剛才為什麼不送送他?”張誠問。
小劉冇有立刻回答。
他依然看著那個方向,看著那片灰蒙蒙的天。風吹過來,把他們的衣角吹得微微飄動。樓頂很安靜,隻有風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汽車喇叭聲。
過了很久,小劉才開口。
“一個戰士不需要送另一個戰士。”他說。
他轉過頭,看著張誠。
那雙眼睛,張誠第一次看到裡麵有那樣的東西。不是銳利,不是警惕,不是辦案時的冷靜。是一種很深的、很沉的、正在往外湧的東西。
“他不需要。”小劉說,聲音有些沙啞,“他隻需要戰鬥的號角。”
張誠看著他,冇有說話。
小劉又轉過頭,看著那個方向。
風吹得更大了。
然後,張誠看到了。
小劉的眼睛裡,有東西在閃。
不是淚光。是眼淚。
那些眼淚從他眼角溢出來,順著臉頰流下去,被風吹散,消失在衣領裡。他冇有擦,冇有掩飾,就那麼讓它流著,像一個忘記了要掩飾的人。
“就像我跟陳鋒並肩戰鬥那樣。”他說。
那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麼。
但張誠聽清了。
陳鋒。
那個名字,像一把鑰匙,打開了小劉心裡最深處的那扇門。
小劉第一次見到陳鋒,是七年前。
那時候他剛從警校畢業,分到市局刑偵支隊,什麼都不懂。第一次出現場,他緊張得手都在抖,生怕做錯什麼。陳鋒是帶他的老警察,比他大五歲,卻已經是隊裡的骨乾。那天陳鋒看了他一眼,隻說了一句話:“彆緊張,跟著我。”
他就跟著了。
一跟就是七年。
七年裡,他們一起蹲過點,一起熬過夜,一起追過嫌疑犯,一起在車裡啃麵包、喝涼水、盯著某個目標一動不動。陳鋒話不多,但每次說話,都能讓他學到東西。陳鋒從不誇他,但每次他做對了,陳鋒會點點頭,說一句“還行”。
那些年,他以為這就是戰友。
後來他知道了,這就是戰友。
不是那種在酒桌上稱兄道弟的戰友,不是那種在領導麵前互相捧場的戰友。是那種你一個眼神他就知道你在想什麼,你遇到危險他會擋在你前麵,你犯了錯他會替你扛著,卻從不說一句“我替你扛了”的戰友。
最後一次並肩,是在那個河邊。
陳鋒說發現了一條線索,要去泵房那邊看看。後來說是家事,小劉說一起去,陳鋒說不用,你盯著彆的地方。小劉冇有堅持。那是他這輩子最後悔的事。
後來,陳鋒就再也冇回來。
他去找過。打撈隊在下遊撈了三天,什麼都冇有。他一個人在河邊站了一夜,看著那條黑漆漆的河,一遍一遍地喊陳鋒的名字。冇有人應。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哭了。
後來他再也冇哭過。不是不難過,是不能難過。案子還要查,線索還要追,那些害死陳鋒的人還在外麵。他冇有資格難過。
但現在,看著那列載著陳鋒父親的火車開走,那些壓了二十多天的東西,忽然就湧了上來。
“你知道陳鋒最後一次跟我說什麼嗎?”小劉說,聲音還是那麼沙啞。
張誠搖了搖頭。
小劉看著那個方向,像是能看到很遠很遠的地方。
“他說,‘這個案子要是查成了,我請你喝酒。’”
他頓了頓。
“我說,‘好。’”
風又吹過來,把他臉上的淚痕吹乾了。
“後來他冇請成。”他說,“我欠他一頓酒。”
張誠站在那裡,冇有說話。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隻是看著小劉,看著這個在樓頂的風裡流淚的警察,看著這個把“戰士”兩個字說得那麼重的人。
過了很久,張誠開口。
“那你現在,”他說,“是在替他查嗎?”
小劉轉過頭,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的淚已經乾了,隻剩下一種很沉、很靜的光。
“不是替他查。”他說,“是跟他一起查。”
他看著張誠。
“他冇死。他還在。在我這兒。”
他用手按了按胸口。
張誠看著那個動作,忽然想起什麼。
他自己也有那樣一個地方。那裡有父親留下的那枚銅錢,有母親隔著玻璃說的那些話,有那些在看守所裡熬過來的夜。那些東西,也在他胸口。
“小劉,”他說,“我能做什麼?”
小劉看著他。
“你能做的,已經在做了。”他說,“守著那個店,守著那些人,等著。”
他頓了頓。
“等著,不是閒著。是準備著。”
張誠點了點頭。
兩個人又站了一會兒。
風漸漸小了。天邊開始泛起一點淡淡的紅色,是日落前的餘暉。
小劉看了看表。
“該回去了。”他說,“晚上還有事。”
張誠冇有問什麼事。他知道,有些事,不需要問。
他們一起下樓。腳步聲在樓梯間裡回響,一下一下,像某種緩慢的節拍。
走到樓下,小劉停下來。
“張誠,”他說,“你知道嗎,陳鋒以前提起過你。”
張誠愣了一下。
“提起我?”
小劉點了點頭。
“他說,那個河道巡查隊的張誠,是個有骨頭的人。可惜在那種地方,有骨頭的人,最難活。”
張誠沉默著。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被陳鋒那樣記住,是他冇有想到的事。
小劉看著他。
“他冇看錯。”他說,“你活下來了。”
他轉身,走向自己的車。
張誠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啟動,駛離,消失在暮色裡。
街上的人來來往往,冇有人注意他。
他站了很久。
然後他也轉身,朝城東那條深巷走去。
那裡,有一家叫“老蔡豆漿”的店,有一鍋正在熬的豆漿,有一個等他回去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