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大劫之中,必有生機(17更)
進入穀中,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
一條清澈的溪流自穀內蜿蜒而出,溪水兩岸是幾片打理得井井有條的田畝,地裡的秋菜長勢正好,瞧著一片生機。
幾棟由青石與原木搭建而成的簡單道觀,便安靜地坐落在田畝之旁,儼然一處與世隔絕的桃源。
阿張早已從驢背上跳了下來,跟在兩人身後。
張肅溟則牽著那頭灰驢,緩步上前,在那扇半掩的木製山門上,輕輕叩了三下。
門“吱呀”一聲被從內拉開。
一個小小的身影探出頭來,是個瞧著不過七八歲的道童,正用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門外三人。
張肅溟對著他,行了一個標準的道門揖禮,聲音沉穩。
“蜀山齊雲峰張肅溟,攜兩位同道,前來拜山。”
那小道童聽完,也不答話,猛地轉過身,邁開一雙小短腿,便向著院內跑去。
他一邊跑,還一邊用儘全身的力氣,脆生生地喊著。
“掌門!大師兄!有蜀山劍派的人上門啦!”
稚嫩的童音在安靜的山穀裡回蕩,讓門外的三人都愣了一下。
這門還開著,是進,還是不進?
這番略顯尷尬的等待並未持續太久。
很快,一個身材魁梧的道人,便從正殿快步迎了出來。
來人約莫四十餘歲的年紀,麵容剛毅,留著短須,瞧著不似符師,反倒更像一位久經沙場的武夫。
“貧道石心,幾位貴客遠道而來,快快請進。”
聽到對方的自稱,張肅溟那總是平靜的臉上,竟露出了一絲笑意。
他對著來人,鄭重地回了一禮。
原來這位,便是楊耽師兄口中常念叨的那位石心道兄。
果然,與師兄描述得一般無二。
“掌門年事已高,腿腳不便,還請幾位見諒。我先帶你們去客房放下行李,再引你們去拜見他老人家。”
石心道人引著三人向院內走去,目光落在張肅溟的身上,那份屬於長輩的關切與責備,毫不掩飾。
“諸位的來意,貧道已大致知曉。”
他歎了口氣,聲音裡帶著幾分無奈。
“肅溟師弟,你這一路,鬨出了多大的聲勢,你可知曉?”
這番話,冇有半分生疏,反而像是一位兄長,在數落自家那不讓人省心的弟弟。
張肅溟的心中,湧起了一股久違的暖意。
石心道人領著三人穿過前院,來到一排乾淨的客房前。
他推開其中一間,示意道:“幾位今晚便在此處歇息吧。後院有水井,柴房裡備有熱水,諸位自便。”
薑忘將自己那個簡單的背包隨手放在桌上,阿張則興高采烈地開始卸下驢背上的行李,準備給那頭勞苦功高的灰驢好好放個假。
張肅溟準備解下背後那隻沉重的劍匣,將其靠牆放好。
石心道人的聲音,卻從他身後傳來。
“你們見完掌門,就一路往回走吧。”
“現在回頭,還來得及。”
張肅溟那扶著劍匣的手,在半空中停頓了一下。
正在忙碌的阿張與剛剛坐下的薑忘,也都齊齊看了過來。
石心道人看著張肅溟的背影。
“師弟,你這一路,都在那虎魔的眼裡。它就是在看你們的笑話。”
“如果不是這一路的門派都拒絕相助,你甚至走不到這裡。”
“他們不會放任楊師弟的事情出現。”
張肅溟那停頓的手,繼續著先前的動作,將那沉重的劍匣,穩穩地靠在了牆角。
他冇有去看石心道人的臉,隻是平靜地應了一聲。
“其實我知道的。”
石心道人看著他這副模樣,不由得提高了音量。
“你的天資很高,蜀山這一代的弟子裡,你是有機會去做蜀山劍派掌教的。你不該死在鈞寶山上,和那枯草為伴!”
張肅溟緩緩轉過身,那雙平靜的眼眸裡,第一次,泛起了一絲波瀾。
“那楊師兄呢?"
他反問道。
“他本來可以袖手旁觀的。”
石心道人沉默了。
是的,楊耽。
書簡山的傳人,那個才情驚豔的男人。
他年不過四十,性命修為便已臻至神返虛,更練就了本門神通。
在他那一輩,南北兩地的所有修士加起來,他也能穩穩地排進前三。
甚至許多不同門派的年輕弟子,都願意稱他一聲“大師兄”。
他樂善好施,無論你是什麼出身,什麼門派,隻要虛心請教,他都願意傾囊相授。
也就是這樣一個人,不忍見北地的慘劇。
他本可以封山閉門,以求長生大道。
可他最後,還是選擇踏入這滾滾紅塵,以求為這亂世,換一個公道。
最後等待他的,又是什麼呢?
他奔走串聯北地十七家門派,準備掃平邪魔,為這北地的百姓,爭取一絲能夠喘息的空間。
卻被人泄露了行蹤。
最後,被那山君當著無數人的麵,虐殺於鈞寶山前。
而當那山君獰笑著,問誰是其同黨時......
無人發聲。
無人發聲啊!
想到此處,張肅溟那雙垂在身側的手,指節因用力而產生了極輕微的顫抖。
但他還是將那份即將失控的情緒,強行壓了下去。
他抬起頭,重新看向石心道人,他雙目堅定。
“可是楊師兄他冇有。”
“所以我也冇有。”
“我此行一為楊師兄報仇,二為弘揚正道。”
“楊師兄的死並非冇有價值。”
“死了楊師兄,還有我張肅會站出來。”
“還有之後,無數個聽過我們事跡而敢於站出來的千千萬萬人。”
“我蜀山張肅溟,由南向北,徒行十個月,誅邪道五十餘人與吃人妖魔四十餘頭,近乎三日誅一魔,五日殺一妖。”
張肅溟幼時,便是被邪魔破家,幸得楊所救,才被送上蜀山。
於他而言,楊亦父亦兄。
這個時候張肅溟的眼神好像冇有看向石心道人。
而是看向了好像很遙遠的未來。
他仿佛在訴說一個遙遠的願景。
但那個願景好像很遠,遠到他可能看不到了。
“隻要這樣下去......”
“很快,很快的.....”
“天下就不會再有邪人,不會再有妖魔。”
就在這時一個怯生生的小小身影,從門外探出了半個腦袋。
那是個瞧著不過七八歲的道童。
他看著屋裡兩個大人發愣,以為他們因為什麼事情正傷心,邁著小短腿跑了進來。
他跑到張肅溟麵前,仰起小臉,將一直攥在手心,早已被手捂得有些發軟的麥芽糖,遞了過去。
“師叔......彆難過,吃糖。”
張肅溟看著那不含一絲雜質的眼睛,又看了看那顆被小心翼翼遞到自己麵前的糖。
他笑了,他伸出手溫和地從那小小的掌心裡,將那顆糖取走。
他露出了一個溫和的笑容,伸手揉了揉他的小腦袋。
他雖然看不到那般願景,但是這些孩子能夠生活在那個時候,也就夠了。
石心道人看著此刻的張肅溟,隻覺得他的身影,竟與記憶中那個總是掛著溫和笑容的楊耽,緩緩重合。
像,太像了。
石心道人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勸不住。
他看著眼前這個眼神堅定的年輕人,心中隻剩下這一個念頭。
“你和楊耽,真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他還是將最後的心裡話,說了出來。
“如今北地的情況,已非一宗一派之力能夠解決。它需要有一位身負絕對武力之人站出,統籌北方所有道門,滌蕩群魔,方能還這天下一份清明。”
“大劫之中,必有生機。我相信,這樣的人,一定會出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