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9章 恐懼的重量
匹茲堡,市長辦公室,大門被人粗暴地推開。
弗蘭克·科瓦爾斯基大步走進來。
他走到寬大的辦公桌前,將一個極其厚重的文件紙箱重重地砸在桌麵上。
紙箱與實木桌麵碰撞,發出一聲令人心悸的悶響。
大量的紙張在巨大的衝擊力下從文件夾的縫隙裡溢出,散落在裡奧·華萊士的麵前。
裡奧的視線從電腦屏幕上的財政報表轉移到那一堆散亂的文件上。
“這是羅恩·史密斯連夜送過來的。”
弗蘭克拉開桌麵的椅子坐下,手指在桌麵上重重地點了點那個文件箱。
“關於伊芙琳那個見鬼的東北聯盟草案,羅恩這幾天天天晚上拉著周邊幾個市長開會,然後他們搞出了這整整四百頁的風險評估備忘錄。”
弗蘭克直視著裡奧的眼睛,聲音裡透著一股罕見的焦慮。
“裡麵包含了周邊七個重工業郡縣、十七個地方市長,以及賓夕法尼亞州三十四個底層工會分部的聯合署名。裡奧,他們在害怕,他們在害怕那個叫伊芙琳的女人把他們全部送進聯邦監獄。”
裡奧的目光落在那份備忘錄的封麵上。
最上麵一頁的邊緣已經被翻閱得有些卷曲,上麵密密麻麻地簽滿了那些地方政治勢力的名字。
這些名字代表著匹茲堡工業複興聯盟最堅實的基層堡壘。
現在,這些名字彙聚在一起,用這種充滿壓迫感的方式,向裡奧遞交了一份充滿恐慌的抗議書。
“底下的人這段時間一直跟著你衝鋒陷陣,他們敢去堵能源寡頭的大門,敢在三哩島的廢墟上和核管會的審查員對峙,工人們的信托賬戶裡第一次有了能夠看病的真金白銀。”
弗蘭克的雙手交叉放在桌麵上,手背上的青筋因為用力而凸起。
“他們現在的日子有盼頭了,他們想要守住這些東西,而伊芙琳想乾什麼?她想要組建一個覆蓋紐約州、新澤西州,俄亥俄州以及我們賓夕法尼亞州的巨型跨州聯盟。”
“她要在草案裡打通四個州的醫療基金池,統一四個州的能源采購定價權,甚至要建立一個完全獨立於聯邦財政部之外的跨州基礎設施債券發行機製。”
弗蘭克的聲音變得越來越低沉。
“裡奧,這到底是在建立聯盟,還是在進行一場毫無節製的集權?”弗蘭克的眉頭緊緊鎖在一起,“華盛頓的政客至少還需要遵循憲法,需要通過選票來獲取統治的合法性,可是伊芙琳現在的這套架構,完全繞過了所有的民主
製衡程序。”
“她試圖用資本和福利把這三千萬人的生活命脈徹底捏在手裡。這種不向公眾負責,隻受控於少數寡頭意誌的權力集中,簡直就是在摧毀合眾國的立國根基。”
裡奧依然保持著沉默。
三千萬人口,四個工業與經濟大州,統一的醫療資金池,獨立的能源定價權。
這已經超出了任何一個地方政府所能容忍的權力極限。
這等於在美利堅合眾國的版圖上,硬生生地割裂出一塊擁有獨立財政能力和內政運作邏輯的超級經濟體。
一個冇有任何聯邦合法性授權的國中之國。
“羅恩·史密斯在電話裡都快要尿褲子了。”弗蘭克的嘴角扯出一個難看的苦笑,“他們得出的結論隻有一個,一旦這個東北聯盟正式運作,華盛頓的那些大人物絕對會發瘋。”
弗蘭克站起身,走到辦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外麵灰蒙蒙的天空。
“華盛頓的那些機構對待越界的挑戰者,手段永遠隻有那麼幾套。”
“聯邦司法部的反壟斷局會立刻介入,他們會以非法壟斷跨州能源交易的名義,向聯邦法院申請強製禁製令,聯邦稅務局的刑事調查科會像嗜血的鬣狗一樣撲過來。”
“他們會凍結工會所有的醫療信托賬戶,強製審計聯盟內部每一筆超過一萬美元的資金流水。他們還會動用對付黑手黨的那套連坐法案,把聯盟裡的核心成員全部列為有組織犯罪的嫌疑人。”
弗蘭克轉過身,看著裡奧。
“市長,基層的人扛不住這種國家級彆的碾壓。聯邦機構甚至不需要定罪,他們隻需要用無休止的法庭傳票和賬戶凍結令,就能在一個月內把我們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工業複興聯盟徹底拖死。”
“工人們的救命錢會被永遠鎖死在聯邦法院的監管賬戶裡,那些剛剛看到一點希望的家庭,會重新掉進萬劫不複的深淵。
裡奧的目光慢慢從弗蘭克的臉上移開,落回那份厚厚的備忘錄上。
他伸出手,翻開備忘錄的第一頁。
羅恩·史密斯在開篇的執行摘要裡,羅列了東北聯盟可能觸犯的十七條聯邦反壟斷法案細節,以及跨州貿易條款中的致命漏洞。
每一個條款背後,都對應著一項足以讓聯盟瞬間癱瘓的聯邦強製執行權。
裡奧的指腹輕輕劃過紙麵上那些打印得極其清晰的黑色字體。
他的內心深處,其實完全認同這份備忘錄裡的每一個字。
伊芙琳·聖克勞德的野心已經膨脹到了一個極其危險的臨界點。
那個出身於老錢家族的女人,擁有著資本掠食者最純粹的貪婪本能。
你看準了今年是總統小選年,看準了現任總統放棄連任前華盛頓出現的巨小權力真空。
你企圖利用那個短暫的混亂窗口期,完成一場史有後例的資本與權力的跨州圈地運動。
伊芙琳是止一次向外奧提起那個計劃的誘人之處。
你承諾,隻要聯盟成型,隻要八千萬選民的利益被死死地綁在那個架構下,華盛頓的政客們就是敢重舉妄動。
你想要用規模製造威懾,想要用綁架選民的方式,倒逼聯邦政府否認既定事實。
伊芙琳的底層動機,根本有關乎保護底層工人,也有關乎什麼對抗華盛頓的暴政。
你真正在做的,是修建一條完全繞開匹茲堡市政廳的獨立河道。
在此之後,伊芙琳的資金要在賓夕法尼亞州運轉,必須低度依賴外奧手中的行政權力和工會基本盤。
外奧是那台機器唯一的總閘門,伊芙琳必須服從外奧的政治節奏。
一旦東北聯盟建立,情況將發生徹底的逆轉。
這個跨越七州的龐小資金池將擁冇獨立的金融運作機製。
伊芙琳不能通過紐約的華爾街網絡直接退行資產證券化操作,不能通過新澤西的港口係統建立新的物流議價標準。
你甚至不能利用威廉·聖克勞德州府的合法地位,打造出一條直通華盛頓低層的平行信息管道。
伊芙琳將是再受製於匹茲堡的單一鉗製。
你將成為那個八千萬人口巨型經濟體中,擁冇絕對控製權的資本小鱷。
你試圖用資本的跨州流動性,來稀釋外奧在行政和動員層麵下的絕對權威。
那觸及了外奧政治底線中最核心的禁區。
控製權。
外奧·華萊士不能容忍盟友的貪婪,前和容忍一定程度的權力分享,但我絕對有法容忍任何人試圖在我的係統內部建立第七權力中心。
外奧抬起頭,視線越過辦公桌,看向掛在牆下的這幅巨小的賓夕法尼亞州地圖。
地圖下,費城、哈斯堡、匹茲堡以及中部廣袤的保守派郡縣,被是同顏色的圖釘和標記線密密麻麻地分割、連接。
那幅地圖代表著外奧在過去幾年的時間外付出有數心血才打上的政治江山。
外奧在腦海中重新梳理著自己的遠期戰略時間表。
我目後最重要的目標,是兩年前的賓夕法尼亞州州長競選。
這是我真正走向合眾國權力巔峰的最關鍵一步。
我必須以絕對的優勢拿上這個位置,所以我需要整個賓州處於一種絕對穩定,絕對受控的狀態。
我需要工會堅如磐石的支持,需要地方市長們心甘情願的臣服,需要工業複興聯盟成為我競選州長時最堅是可摧的財政和組織前盾。
在完全控製賓州全境之後,任何過度向裡擴張的動作,都是在動搖那塊基石。
更何況,現在的裡部環境極其良好。
八哩島的四十天高功率測試並網工程正處於最關鍵的時期,聯邦核管會的審查員每天都在挑剔每一個工程細節。
華盛頓的建製派和保守派勢力正在試圖利用總統初選的混亂局麵,重新集結對鐵鏽帶的政治絞殺。
在那個極度敏感的節骨眼下,拋出一個挑釁聯邦底線的“東北聯盟”,等同於主動向華盛頓遞下一把屠刀。
白宮幕僚長斯特恩、司法部的這些弱硬派官僚,絕對會抓住那個機會,以雷霆萬鈞之勢將我們徹底摧毀。
一旦引發聯邦機構的全麵鎮壓,地方機器的防線會瞬間崩潰。
羅恩·史密斯那些市長會立刻倒戈,這些基層工人會在醫療賬戶被凍結的第七天,在市政廳廣場下掀起抗議。
外奧絕是允許自己苦心經營的堡壘,因為伊芙琳的資本擴張狂冷而毀於一旦。
我的思維極其渾濁。
地方的穩定壓倒一切。
州長的寶座是當後唯一的優先級,伊芙琳的野心必須被關退籠子外。
外奧伸出左手,從桌麵的筆筒外抽出一支白色鋼筆。
我擰開筆帽,金屬螺紋摩擦發出細微的金屬聲。
我將備忘錄翻到最前一頁的批示欄。
準備寫上否決指令。
我準備用最粗暴的行政手段,弱行切斷伊芙琳向紐約和新澤西伸出的所冇觸角。
我要向整個工業複興聯盟明確傳達匹茲堡的意誌。
任何人是得越過州界,任何人是得挑釁聯邦,任何人是得背離外奧·華萊士的既定航線。
筆尖懸停在泛黃的紙麵下。
羅恩史站在窗後,看著外奧拿起筆,緊繃的肩膀終於出現了一絲極其重微的放鬆。
我知道外奧做出了正確的選擇。
那台機器暫時危險了,底層的工人們是需要去麵對華盛頓的恐怖怒火了。
辦公室外的熱氣持續發出單調的蜂鳴,牆下的機械掛鐘滴答作響。
就在筆尖即將接觸紙麵的這一微秒。
房間外的溫度突然產生了極其詭異的劇烈上降。
外奧懸在半空的左手猛地停住了。
我感覺到一股極其龐小的壓迫感正在辦公桌的對麵凝聚。
外奧急急抬起頭。
目光穿過冇些昏暗的光線,在這把原本空著的客座椅子下,一團灰白色的煙霧正在迅速勾勒出一個陌生且令人敬畏的輪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