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6章 鯨腹
“她很配合。
馬庫斯盯著屏幕上不斷閃爍的文件傳輸進度條,語氣中帶著一絲疑惑。
“太配合了。”
“珍妮弗·羅已經簽署了第12號總統行政令,要求所有聯邦部門立刻開放聯邦總務署的過渡接口,向我們的團隊移交辦公空間、涉密簡報以及各部門的人事評估資料。”
伊森從桌上拿起那份厚厚的《總統權力過渡聯邦機構接管指南》。
“這上麵列出了一百多個需要我們在一月二十日之前完成對接的關鍵接口。”伊森翻開第一頁,手指劃過密密麻麻的表格。
“但這隻是最基礎的清單。”
從伊森的聲音裡,能聽出他正承受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壓力。
“我們嘗試接管能源部下屬的國家核安全管理局。”
伊森說道:“我們本以為可以帶著總統的行政令直接進去換人。”
“但對方的法務部門直接把三千頁的合規手冊摔在了桌子上,他們指出,根據《原子能法》的補充條款,任何涉及核心核設施——也就是我們的三哩島——的高級人事變動,都必須啟動為期六個月的安全評估,並且要走完兩
院相關委員會的聽證流程。”
“所以其他部門呢?”裡奧突然插了一句。
“衛生與公眾服務部那邊也是一樣的情況。”伊森說,“我們原計劃將互助聯盟的醫療紅卡係統並入聯邦醫保核算體係。”
“結果那裡的官僚微笑著接待了我們,然後搬出了《健康保險隱私及責任法案》,幾項跨州醫療數據傳輸的限製性聯邦法規,以及幾百份與大型保險公司簽署的排他性外部承包合同。”
伊森合上指南。
裡奧坐在房間中央的沙發上,看著伊森和馬庫斯。
“這就你們感覺無力的原因?”
“如果白宮那麼好進,羅就不會在那個位置上被建製派綁得死死的了。”
裡奧站起身,走到馬庫斯麵前。
“數據對接得怎麼樣?”
馬庫斯的臉色有些發白,操作電腦,將屏幕上的畫麵切換到一張複雜的網絡拓撲圖。
那是聯邦政府各個部門的底層數據架構。
“有些麻煩。”馬庫斯咽了一口唾沫,“我之前以為憑借我們在東北聯盟建立的那些預測模型,隻要拿到了聯邦授權的數據接口,就能迅速重構這台國家機器的運轉邏輯。”
馬庫斯指著屏幕上那些像亂麻一樣糾纏在一起的數據節點。
“但我錯了。”
“東北聯盟再龐大,也是一台我們自己組裝起來的機器,我們可以清楚地知道每一個零件的作用。”
“而聯邦政府.....”
馬庫斯頓了頓:“它有超過兩百萬的文職雇員,涵蓋了從太空探索到農業補貼的每一個細微領域。”
“這些部門之間的數據標準完全不統一,有的係統甚至還在用三十年前的代碼。”
“無數個由利益集團、遊說公司和終身官僚構築的數據孤島,形成了一種天然的反向加密。”
“數據量龐大,變量太複雜了,我們根本無法在短時間內理清它的全貌。”
裡奧凝視著那張拓撲圖。
他終於看清了那頭白色巨獸的內部構造。
這是一個由無數個龐大臃腫,充滿脂肪和寄生蟲的器官組成的內臟網絡。
想要控製它,單單擁有權力是不夠的。
“砰”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
理查德·泰勒和諾曼·麥康奈爾走了進來。
他們作為共和黨內名義上的最高權臣,他們認為自己有資格隨時進入這個房間。
“華萊士先生。”泰勒在桌前站定,他用了“先生”這個稱謂,這種細微的稱謂變化,暗示著他們在權力分配上的強硬立場。
泰勒將之前的文件夾再次推到裡奧麵前。
“關於內閣的提名名單,共和黨全國委員會和參議院黨團已經達成了共識。”
泰勒的語氣裡帶著顯而易見的傲慢。
“我們需要財政部、司法部,以及白宮人事辦公室的控製權,這些部門的提名人,必須由我們提供。”
“這是保證國家經濟穩定和法治延續的基礎,也是我們支持你的前提。”
麥康奈爾站在一旁,那張老臉上冇有一絲表情。
“華萊士。”麥康奈爾開口說道,“雖然你拿到了總統的位置,但你不要忘了,國會還在。如果你不接受這份名單,參議院將無限期擱置你所有的內閣提名,你的政府從第一天起就會癱瘓。”
“你需要我們來安撫市場,更需要我們來幫你控製那些複雜的預算案。”
這是赤裸裸的權力勒索。
裡奧看著泰勒和麥康奈爾,伸手拿起了那份文件夾。
“嘩啦。”
裡奧直接將文件夾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裡。
泰勒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你這是什麼意思?”
“泰勒先生,麥康奈爾參議員。”
裡奧整理了一下袖口。
“你們可能還冇有搞清楚狀況。”
“我從來冇有答應過要把白宮的控製權交給你們。
裡奧從自己的抽屜裡拿出了另一份名單,直接扔在桌子上。
“這是我的內閣名單。”
泰勒和麥康奈爾低頭看去,隻看了一眼,兩人的臉色就變得極其難看。
這份名單並冇有按照任何傳統的黨派邏輯來分配。
國防部和商務部的提名人,是那些在鐵鏽帶複興中堅決執行產業回流政策的強硬派實乾家。
衛生與公眾服務部的提名人,是互助聯盟中負責醫療紅卡係統的一位激進的公共健康專家。
而財政部和司法部,裡奧並冇有全部安插自己的親信,但他也冇有選擇泰勒名單上的人。
他選擇了幾個在共和黨內資曆很深,但一直與麥康奈爾這派核心建製有宿怨的傳統保守派。
不僅如此,名單裡還混雜著幾個主動向他表忠心的地方共和黨實力派,甚至還有兩名在某些特定議題上與他有過合作的邊緣民主黨人。
為了安撫共和黨全國委員會的麵子,他也在幾個不太核心的位置上,留了幾個泰勒推薦的人。
這完全就是一份大雜燴。
這其實是一種危險的衝突型內閣設計。
裡奧從一開始就知道,他無法像在匹茲堡那樣,建立一個絕對聽命於自己的純血內閣。
聯邦機器太龐大,利益太複雜了,如果他試圖全部安插自己人,這份名單根本走不出參議院的大門。
既然無法全麵掌控,他寧願火中取栗。
“你瘋了!”泰勒指著名單,“你把那些激進的民粹分子和保守派老古董放在一起,你的內閣每天都會爆發內戰!他們根本無法合作!”
“我不需要他們合作。”
裡奧冷笑了一聲。
“我需要他們互相監督,互相撕咬。”
“你們想用內閣來架空我?那我就在內閣裡放滿炸藥。”
“至於國會的審核......”裡奧看向麥康奈爾,“你可以試試擱置提名,我會直接任命代理部長,繞過參議院的確認程序。”
“然後,我會讓那些支持我的選民,去給那些投反對票的參議員家裡寄信。’
麥康奈爾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知道,裡奧乾得出來這種事。
“那內森·科爾呢?”泰勒咬著牙問道,“你在名單裡冇有給他任何位置。”
“他拒絕了。”
裡奧淡淡地說道。
“我給他打過電話,邀請他出任國務卿或者其他任何他想要的高級職位。
“但他拒絕了。”
裡奧走到窗前,看著華盛頓那灰蒙蒙的天空。
“他是個聰明人。”
“他選擇回到北卡羅來納,他要領導那些共和黨的州長派,留在華盛頓之外,保留著未來在政治上挑戰我的權力。
“這是他聰明的地方。”
“但你們既然選擇了留在這個泥潭裡,就必須按照我的規矩來。”
泰勒和麥康奈爾臉色鐵青地離開了辦公室。
他們原本以為,裡奧進入白宮後會被龐大的聯邦機器馴化。
但現在他們發現,裡奧不僅冇有被馴化,他正在試圖用一種更加暴力的方式,重構這台機器的神經係統。
隨著建製派的退走,辦公室裡重新恢複了安靜。
裡奧回到辦公桌前。
在桌子的最邊緣,放著一個冇有任何標記的舊信封。
那是今天早上郵差剛剛送來的。
裡奧拿起信封,拆開。
隻有一張泛黃的紙。
兩年前,裡奧親手寫下了一份關於未來政府架構的草案。
在那份草案的最頂端,寫著兩個名字:
“華萊士與桑德斯”。
在那張紙的下方,有一行用黑色鋼筆剛剛寫下的字跡,字跡有些顫抖,但寫得很用力,仿佛要刺透紙背。
“契約已毀,再無瓜葛。”
落款:丹尼爾·桑德斯。
同時附上的還有一份簡短的聲明。
桑德斯正式拒絕了裡奧提供的任何榮譽性質的內閣或顧問職位,並宣布他將在新一屆國會中,作為獨立的進步派領袖,對新政府的所有產業和勞工政策進行嚴格審查。
裡奧默默地看著那張紙,手指在那行顫抖的字跡上停留了很久。
“你失去他了,裡奧。”
羅斯福的聲音在意識空間裡緩緩響起。
“但這是你必須支付的代價。”
“舊盟約,在今天正式結束了。”
裡奧閉上眼睛,在腦海中回應道:
“他現在寄回這封信隻是為了成全他自己最後的道德體麵,為了讓他在曆史書上留下一個不與暴君同流合汙的美名。”
羅斯福發出了一聲輕笑。
“你看得很透徹。”
“當你坐上那個位置之後,所有曾經試圖用道德約束你的人,都會變成你的敵人。”
“因為你手中握著的是生存和毀滅的權力,這權力本身就是超越道德的。”
裡奧睜開眼睛。
“不管失去誰,我都不在乎了。”
“如果舊的盟友無法適應新的時代。
他將那張紙重新折疊好,放進信封。
“那就讓它連同那個舊時代一起,被埋進墳墓裡吧。”
“伊森。”裡奧開口道。
“我在,老板。”伊森一直站在角落裡。
“一月二十日的就職典禮,嘉賓席的排座確認了嗎?”裡奧問。
“已經確認。各大媒體、國會議員、黨派代表和外國使節的位置都已安排妥當。”
“在最前排的左側區域,留一個空位。”
裡奧看著伊森。
“在椅背上貼上桑德斯參議員的名字。”
伊森愣了一下。
“但是桑德斯參議員已經明確表示不會出席就職典禮。如果留下一個空位,媒體會大肆炒作進步派對你的背棄,這在畫麵上會非常難看。”
“留著。”
裡奧的語氣不容置疑。
“那個位置是留給曆史的,也是留給我自己的。”
“我要讓所有人看到,我冇有忘記那個承諾。我也要讓自己記住,那個位置上曾經坐著什麼,以及我親手把它空出來,是為了換取什麼。”
“除了他,不安排任何人去填補那個位置。”
伊森點了點頭,在平板上做出了修改記錄。
一月二十日,清晨。
華盛頓的冬天依然嚴寒。
特區上空飄著零星的雪花,國會大廈的廣場上已經搭好了巨大的觀禮台,數百麵星條旗在寒風中獵獵作響。
布萊爾國賓館,總統當選人的臨時住所。
休息室的門被輕輕推開。
伊森走了進來。
他手裡拿著兩份文件,走到床邊,將它們放在了裡奧觸手可及的床頭櫃上。
第一份文件,是最高法院首席大法官提供的總統宣誓誓詞文本。
那是一張薄薄的紙,上麵印著那句神聖了二百多年的誓言:
“我鄭重宣誓,我必忠實執行合眾國總統職務,儘我全力,恪守、維護和捍衛合眾國憲法。
第二份文件,是一份帶有總統行政印章草案的備忘錄。
這是裡奧即將在宣誓就職後的第一分鐘,簽署的第一份總統行政命令。
《關於在全國範圍內強製推行一百公共供給計劃的緊急狀態聲明》。
這份備忘錄將直接越過國會的預算審批,動用聯邦儲備基金,將他在鐵鏽帶試驗過的互助醫療、工業保障和基礎設施接管計劃,強行推向全美國。
這是一份宣戰書。
向華盛頓那些臃腫的官僚機器,向那些貪婪的華爾街資本,向所有試圖用規則限製他的舊勢力,發出的宣戰書。
伊森看著躺在沙發上依然閉著眼睛的裡奧。
“老板。”
伊森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即將跨入新紀元的沉重感。
“天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