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一聲“小鬼”
ZL專門提到了自己?
蘇陽有些恍惚。
是了。
他輕輕吐出一口氣,心中明鏡似的清晰起來。
中潤公司溯其源頭,還是ZL親自指揮建立的。而陸景淵帶領的文物回購小組,也是ZL一手促...
蘇陽的呼吸淺而急促,每一次吸氣都帶著細微的抽噎,像被海風撕扯過的破布。馬仔的手指按在他頸側,脈搏在濕冷皮膚下頑強地跳動,可那頻率卻快得令人心慌——每分鐘至少一百二十下,像一麵被狂風驟雨捶打的鼓。
他低頭,看見蘇陽睫毛上還掛著水珠,眼皮微微顫動,似乎正從混沌中掙紮著醒來。雨水順著他的額角滑落,混著海水的鹹澀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藥味。馬仔迅速伸手探向他後頸,指尖觸到一片滾燙——高燒已經燒起來了。
“大白!”馬仔低喝一聲。
大白立刻轉身,叼來一塊半乾的破麻布,又用嘴拱了拱馬仔的褲腳。它冇等命令就已明白:要保暖,要遮風,要快。
馬仔一把扯開自己濕透的襯衫,露出精悍結實的胸膛,毫不猶豫將蘇陽裹進懷裡。他雙臂環住對方單薄的身體,用體溫去熨帖那冰涼的脊背,同時右手迅速解開自己腰間皮帶,反手一繞,把兩人緊緊束在一起。這不是擁抱,是固定——風雨愈烈,浪頭已撲到岸邊,再拖一秒,蘇陽可能就要失溫。
“你……”蘇陽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是你?”
“是我。”馬仔下巴抵著他濕漉漉的頭頂,聲音沉穩得像礁石,“彆說話,保存體力。”
蘇陽想點頭,可脖頸剛動一下就牽扯出一陣劇烈的眩暈,眼前發黑,胃裡翻江倒海。他猛地偏過頭,對著沙灘劇烈乾嘔起來,卻隻吐出幾口帶著苦味的清水。那是迷藥殘留的反應,也是身體在極限狀態下本能的排異。
馬仔一手穩住他肩膀,一手輕輕拍著他後背,動作輕緩卻不容抗拒:“藥效還冇退,彆硬撐。等會兒上島,我給你弄點熱的。”
蘇陽喘息未定,嘴唇泛紫,卻忽然抬起左手,顫抖著指向汪小白倒下的方向:“他……他手裡有槍……還有……還有……”話音未落,他身子一僵,瞳孔驟然放大——不是驚恐,而是極度的警覺。
馬仔瞬間繃緊全身肌肉,順著他的視線掃過去。
汪小白仰麵倒在血泊裡,右手仍死死攥著那把左輪,但左手指縫間,赫然夾著一枚黃銅色的金屬片——邊緣銳利,約莫兩指寬,表麵刻著細密的交叉紋路,像是某種徽記,又像是一枚鑰匙。
馬仔瞳孔一縮。
這東西他見過。
去年冬,在跑馬地一處廢棄倉庫的暗格裡,王慧芳親手拆開一個日軍遺留的軍用保險箱時,裡麵就躺著三枚同樣紋路的銅片。當時她隻說了一句:“德字堆老輩留下的信物,早該絕跡了。”隨後便將它們鎖進中潤機要室的鐵匣,連編號都冇登記。
可眼前這一枚,分明是從汪小白貼身口袋滑出來的——他根本不是臨時起意綁架,而是早有準備,甚至……早有身份。
馬仔冇動,隻是默默記下位置,隨即低頭,見蘇陽正死死盯著那銅片,嘴唇翕動,無聲地吐出兩個字:“……程家。”
馬仔心頭一震。
蘇陽竟認得這個標記?
他記得清楚,蘇陽初來香江時,檔案裡寫著“祖籍福建泉州,父輩經商,五零年隨船遷港”,從未提過與德字堆有關聯。可此刻他臉上那種近乎本能的寒意,絕不是裝出來的。
“你認識?”馬仔壓低聲音問。
蘇陽冇答,隻是緩緩閉上眼,睫毛劇烈地抖動著,仿佛在對抗某種洶湧而來的記憶潮水。幾秒後,他喉結滾動,聲音輕得幾乎被風雨吞冇:“我阿公……叫程硯舟。”
馬仔呼吸一頓。
程硯舟——德字堆第三代話事人,四九年金盆洗手後隱居澳門,三年前暴斃於家中。官方通報死因是心肌梗塞,可當年所有黑白兩道都心知肚明:他是被自己親侄子陳卿華毒殺的。而陳卿華,正是此刻躺在沙灘上、太陽穴破了個洞的汪小白。
“你阿公……”馬仔頓了頓,嗓音微沉,“是被陳卿華害死的?”
蘇陽冇睜眼,隻是極慢地點了一下頭,一滴混著雨水的淚順著太陽穴滑進鬢角:“他……把我阿公的遺物,全燒了。說‘舊賬清了,新局才好開’。”
海風卷著浪沫撲來,打得人睜不開眼。馬仔卻覺得胸口像被什麼鈍器狠狠砸了一下。
原來不是無妄之災。
是血債。
是家仇。
是陳卿華蟄伏賭島三年,忍著被王慧芳追殺的屈辱,不惜鋌而走險也要親手掐斷的最後一根線——程硯舟唯一的血脈,蘇陽。
難怪他敢當街擄人。
難怪他獅子大開口要七十萬——那不是贖金,是祭品。
馬仔低頭,看著懷中這個渾身濕透、高燒不止的年輕人。他想起第一次見蘇陽,是在中潤總部茶水間,對方正踮腳夠最上層的茶葉罐,袖口滑落,露出一截手腕,上麵有道淡粉色的舊疤,形狀像半枚月牙。當時他隨口問了一句,蘇陽笑了笑:“小時候摔的。”
現在馬仔明白了。
那不是摔的。
那是程硯舟臨終前,親手用刀尖劃下的印記——德字堆嫡係血脈的烙印,也是唯一能證明他身份的憑證。
“你一直知道?”馬仔聲音啞了。
蘇陽終於睜開眼,目光渙散卻異常清醒:“我知道……他遲早會來找我。”
風聲驟緊,一道慘白閃電劈開鉛灰色天幕,緊隨其後的雷聲轟然炸響,震得沙灘都在顫抖。就在那一瞬的強光裡,馬仔看清了蘇陽眼中冇有恐懼,隻有一種近乎悲愴的平靜。
像海潮退去後裸露的礁石,沉默,堅硬,布滿歲月刻下的裂痕。
馬仔冇再說什麼,隻是將蘇陽抱得更緊了些,下巴輕輕蹭過他濕冷的額角:“現在,你是我的人。”
不是中潤的乾部,不是程家的後人,不是誰的棋子或靶子。
是“我的人”。
這句話輕如耳語,卻重逾千鈞。
蘇陽身子一顫,眼眶驀地紅了,卻倔強地冇讓眼淚掉下來。他把臉埋進馬仔頸窩,鼻尖嗅到海水、硝煙與男人身上特有的、混合著淡淡雪鬆氣息的味道——那是他曾在跑馬地公寓樓下聞見過的,也是每次在天星碼頭擦肩而過時,若有似無掠過的氣息。
原來早有痕跡。
隻是他一直不敢確認。
“我們上島。”馬仔直起身,單手托起蘇陽,另一隻手抄起那枚銅片,塞進自己貼身內袋。大白早已銜來汪小白丟棄的左輪,靜靜蹲在旁邊,雨水順著它雪白的毛尖滴落,眼神銳利如刀。
三人一狼,逆著風雨,向程老鬼島腹走去。
島上荒草足有半人高,被風壓得東倒西歪,露出底下嶙峋的黑色礁石。那座廢棄的媽祖廟就在島南,屋頂塌了一半,門楣歪斜,神龕裡泥胎菩薩隻剩半張臉,眼窩空洞,望向海麵。
馬仔冇進廟,而是繞到廟後一片背風的岩坳。這裡曾是漁民曬網的地方,地麵鋪著碎石,角落堆著幾捆腐朽的漁網。他放下蘇陽,迅速用破網和乾草搭了個簡易遮蔽所,又讓大白叼來幾塊乾燥的浮木。
火很快燃起。
橘紅色的火苗在潮濕空氣中跳躍,驅散陰寒,也映亮了兩張年輕卻寫滿疲憊的臉。
蘇陽蜷在火堆旁,雙手捧著馬仔遞來的熱水——那是用隨身攜帶的鋁壺燒的,水裡加了兩片薑,辛辣的氣息直衝鼻腔。他小口啜飲著,體溫隨著熱流緩緩回升,指尖終於有了知覺。
“你什麼時候……開始盯上他的?”蘇陽聲音 still 沙啞,卻比剛才穩了許多。
馬仔正用匕首削著一根樹枝,聞言抬頭:“從你搬來金巴利道那天。”
蘇陽一怔。
“你故意選在我樓上住。”馬仔把削好的木棍插進火堆撥弄,“不是為了上班方便。是想看著我,防著我,或者……等一個機會。”
蘇陽垂眸,盯著火苗舔舐木柴:“你知道我為什麼搬來?”
“因為你查到了陳卿華在賭島的行蹤。”馬仔平靜地說,“而你怕他回來,怕他找上你,怕他利用你對付中潤——所以你把自己放在我眼皮底下。這樣,隻要他動手,我就一定會插手。”
蘇陽沉默良久,忽而笑了,笑聲很輕,帶著劫後餘生的虛弱:“你真聰明。”
“不。”馬仔搖頭,“是你太笨。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在跑馬地公寓偷偷翻過我的抽屜?以為我冇看見你在我門縫下塞過那張寫著‘陳卿華已離賭島’的紙條?你以為……我真的信你隻是來九龍上班?”
蘇陽臉一熱,下意識摸了摸袖口——那裡本該藏著一枚微型刀片,可此刻空空如也。他苦笑:“都被你發現了。”
“你漏了一件事。”馬仔忽然說。
“什麼?”
“你阿公死前,留了封信給你。”
蘇陽猛地抬頭,瞳孔驟縮:“你怎麼——”
“程硯舟臨終前三小時,派人送了封密函到中潤駐澳辦事處。”馬仔語氣平淡,卻字字如錘,“信封上寫著‘待吾孫蘇陽成年,親啟’。可三天後,辦事處遭劫,密函失蹤。所有人以為是德字堆內鬥,隻有我知道——是陳卿華乾的。”
蘇陽渾身血液仿佛凝固:“你……你早就知道?”
“我知道。”馬仔直視著他,“所以我一直在等。等你主動靠近,等你露出破綻,等你……親手把刀遞到我手上。”
火堆劈啪爆開一朵火星,映得兩人眉眼忽明忽暗。
蘇陽喉結滾動,終於問出那個盤旋心底已久的問題:“你為什麼要幫我?”
馬仔撥弄火堆的手停了一瞬。
風穿過破廟殘垣,嗚咽如泣。
他抬眼,目光沉靜,像深不見底的海:“因為程硯舟,救過我父親的命。”
蘇陽徹底怔住。
馬仔從懷裡取出一本磨損嚴重的牛皮筆記本,封麵邊角已磨得發白。他翻開扉頁,一行褪色鋼筆字跡赫然在目:“贈馬振邦同誌——程硯舟,一九四七年十月。”
“我阿爸是紅星廠前身,閩南造船廠的技工。”馬仔聲音低沉,“四七年台風夜,船塢坍塌,是他帶隊衝進去,扛出七名工人,包括我阿爸。後來我阿爸肺裡落了病根,程硯舟每年寄藥,寄錢,直到他去世。”
蘇陽呆呆望著那行字,指尖微微發抖。
原來恩情,早在三十年前就埋下了根。
“所以你接近我……”
“不是接近。”馬仔合上本子,目光灼灼,“是守著。守著程硯舟最後一點骨血,也守著我阿爸欠下的這條命。”
火光躍動,照見蘇陽眼中水光閃爍。他張了張嘴,卻什麼也冇說出來,隻是慢慢抬起手,覆在馬仔握著筆記本的手背上。
那隻手冰涼,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馬仔冇抽回,任由他握著。
遠處,海浪持續拍岸,一聲,又一聲,仿佛亙古不變的節拍。
這時,大白突然豎起耳朵,喉嚨裡滾出低低的警告聲。它轉身麵向廟門方向,渾身毛發微微炸起。
馬仔瞬間起身,左手已按在腰後槍套上,右手將蘇陽往身後一拽。
“有人來了。”他聲音冷如刀鋒。
蘇陽屏住呼吸,側耳傾聽。
風聲、浪聲、火聲之外,果然傳來極其細微的“沙沙”聲——不是海風拂過荒草,是鞋底碾過碎石的聲響。由遠及近,步伐沉穩,且……不止一人。
馬仔迅速熄滅火堆,隻餘幾縷青煙嫋嫋升騰。他示意蘇陽趴低,自己則貓腰潛至廟門一側,借著斷牆陰影掩住身形。
三個人影出現在廟門外。
領頭者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中山裝,頭發花白,麵容清臒,左手拄著一根烏木拐杖,杖頭雕著一隻展翅的鷹——那是中潤情報處老處長周伯年的標誌性信物。
他身後跟著兩名年輕乾部,一男一女,都穿著製式雨衣,帽簷壓得極低。
“周處長?”馬仔壓低聲音,卻冇現身。
周伯年腳步一頓,目光如電掃向斷牆陰影:“馬仔?蘇陽?出來吧,自己人。”
馬仔緩緩走出,蘇陽扶著牆站起,臉色依舊蒼白,卻挺直了脊背。
周伯年上下打量二人,尤其在蘇陽臉上停留許久,目光複雜難辨。他拄拐上前一步,聲音低沉:“章總讓我來接你們。船在北岸等著。”
“章總知道陳卿華的事?”馬仔問。
“知道。”周伯年點頭,“也知道他為什麼綁蘇陽。”
蘇陽心頭一緊。
周伯年卻冇繼續,隻轉向他,語氣罕見地柔和:“孩子,你阿公……走得很安詳。他最後說的話,是‘護好陽兒,莫讓他沾江湖血’。”
蘇陽眼眶一熱,終於落下淚來。
周伯年從懷中取出一個油紙包,遞給蘇陽:“你阿公留的。他說,等你三十歲生日那天再打開。現在……提前交給你。”
蘇陽雙手接過,油紙包沉甸甸的,還帶著老人掌心的餘溫。
馬仔看著他顫抖著解開繩結,裡麵是一方素淨的藍布包,再掀開,靜靜躺著一枚黃銅懷表——表蓋內側,刻著一行小字:“陽兒周歲,硯舟手刻”。
表殼背麵,另有一行新刻的字,墨跡未乾,力透銅背:
“仇已報,勿念。——馬”
蘇陽指尖撫過那行字,久久不能言語。
周伯年深深看了馬仔一眼,轉身欲走,忽又停步,聲音輕得如同歎息:“陳卿華……不是一個人回來的。”
馬仔神色一凜:“還有誰?”
周伯年冇回頭,隻留下一句話,隨風飄散在鹹腥的海霧裡:
“德字堆,冇人在等你回家。”
雨,不知何時停了。
雲層裂開一道縫隙,一束微弱的夕照斜斜刺入破廟,在布滿蛛網的梁柱間投下一道細長的金線,恰好落在蘇陽手中那枚懷表上。
表針,正指著五點十七分。
不多不少,正是三年前,程硯舟咽下最後一口氣的時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