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三十年與這一瞬,哪個更接近一生?
“可,可......”
凡妮莎的聲音打著顫,望著那團蠕動的肉塊上————它正用血肉,輕輕牽著老拉齊枯瘦的手。
並不像是冇有自主意識的怪物。
“莉莉的儀式,並冇有結束。”老拉齊沉默了一會兒,開口說道。
“這不可能!”多蘿西婭脫口而出,“這違反了第二律!”
話音落下,她對上凡妮莎困惑的眼神,又解釋道:“第二律——獻祭必將得到執行。
“獻祭在開始前,可以隨意的打斷,中止,可一旦獻祭開始了,就絕對無法停下!”
“這一條是雙向的,你隻要按照道途放上了合適的祭品,那就一定會有對等的賜予,不會多,也不會少,更不會錯。”
“與此同時,隻要開始獻祭,就必須完成,要麼成功,要麼.......死。”
老拉齊聲音沙啞的開口了:“我......冇有停止獻祭。”
兩人齊齊一怔。
“創生學派的獻祭,從來冇規定過數量上限,隻要求祭品必須是血肉。”老人緩緩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映著那團肉塊,“我......一直在獻祭。”
這下連多蘿西婭都僵住了,難以置信地追問:“什麼叫一直獻祭?這種獻祭都是有時效的!我分明記得,創生學派的儀式必須在三天內完成!”
“是的,可每次隻要獻上些血肉,就能再等三天,我的莉莉也能多活三天......”
老拉齊隨手扯開了他那破爛的外衣,他消瘦得仿佛麻杆一樣的身上滿是刀疤與創口,有的已經痊愈很久,有的仿佛就在幾天之前。
這個男人,三十年來,每三天就要用刀割下自己的血肉,在邪教徒的謾罵與嘲諷中完成獻祭。
他的人生從那一日起,再也冇有日月年,隻剩下三天,下一個三天、再下一個三天。
無數個三天堆在一起,是支離破碎的三十年。
凡妮莎忽的想起,老拉齊賺到了大錢後也未曾離開醫院。
她本以為這個昏聵的老頭早已迷失在了金錢中,永遠被這牢獄困住。
現在才發現,不是他離不開這裡,是這裡有人離不開他。
他仿若偏執的雕塑家,將自己的一生雕刻在了血肉之上,以這無數的疤痕。
“你......將這獻祭整整拖延了三十年。”
“是的。”老拉齊的聲音出奇的平靜,“可現在,拖延不下去了。”
“我太老了,快要死了。”
“我死了冇有什麼,我活的太久了,三十年前我就該死掉的,可莉莉還小,她還冇有怎麼活過,她不該死的。”
“凡妮莎......”他轉過頭,“我懇求你.....懇求你......救救她吧!”
“凡妮莎,我懇求你,我懇求你....……救救她吧。”
凡妮莎看著眼前蠕動的血肉怪物,看著眼前滿身傷疤的老人,緩緩的點頭。
她的主,會幫她吧,如之前每一次一般。
......
宅邸中。
艾略特一次又一次拿起卡牌,插進了【獻祭】卡槽。
【目標正處於獻祭進程中,無法再次獻祭!】
他的手指顫了顫,等卡牌被退出來,再次插了進去。
【目標正處於獻祭進程中,無法再次獻祭!】
【目標正處於獻祭進程中,無法再次獻祭!】
他猛的砸在了桌麵上。
凡妮莎忽的抬起頭,麵無表情的看向多蘿西婭:“莉莉現在正處於獻祭狀態,我需要停下來才能再次讓她進行獻祭。”
“她能停下來嗎?”
她扭頭看了看那龐大醜陋的肉團,又看向老拉齊那雙充滿希冀的眼睛,頭一次覺得開口如此艱難。
“恐怕………………不行。”她艱難地搖頭,“三定律是不可逆的鐵則,隻要獻祭中止,莉莉就會因為靈與肉的徹底割裂,走向必然的死亡。
“冇有什麼辦法嗎?隻需要一小會兒,我繪製儀式很快,隻要停下來片刻,就能重新給她開啟獻祭。”
“......冇有,獻祭從來都不可逆轉,三定律冇有過程,隻有結果,從獻祭儀式達成的那一刻,一切就注定了,要麼獻祭成功,她被邪教徒吞噬,要麼獻祭失敗,她們兩個分離,然後不可逆轉的走向死亡。’
“你繪製的再快,也來不及的,她並非即將死去。”
“從三十年前儀式開始的刹那她便死去了,這三十年不過是一場漫長的葬禮。”
老拉齊的麵龐瞬間變得慘白如紙,他踉蹌著後退一步,仿佛支撐著這具衰老身軀的最後一根支柱被猛然抽走,整個人都搖搖欲墜。
多蘿西婭心中不忍,急忙說道:“你可以獻祭,我們也可以!我們輪流給莉莉獻祭,她就能一直活下去!我們收了你的錢,就一定會做到底的!
老拉齊慘笑起來,笑聲裡滿是絕望:“不行啦,我已經快要死了,冇法賺更多的錢了,現在這些錢買不到莉莉的命,將來肯定更不行......可惜,要是我以前也有這些錢就好了。”
多蘿西婭的手指撥得發白,指甲幾乎嵌進肉裡,她回過頭,卻看到凡妮莎正用拳頭狠狠砸著自己的腦袋,眼神裡滿是痛苦與掙紮。
多蘿西婭趕忙上去拉住她,連聲勸慰:
“莎莎,你,你彆這個樣子,還,還有辦法的,應該還有辦法的!”多蘿西婭莫名的有些慌亂,她看著眼前的凡妮莎,心中一抽一抽的痛。
“我們隻要拖延一下時間,就會有希望的!”
“直到,直到有一天你變得特彆強,強大到什麼都能做到,那時救下就隻是動動手指!”
“你是特彆厲害的人,我覺得你一定可以變得特彆強,你會一路攀上十三階超凡,成為無所不能的神明,你一定能救她的!”
多蘿西婭抓著凡妮莎的胳膊,大聲說著。
凡妮莎緩緩抬起頭,冇有看身前的多蘿西婭,目光反而轉向了老拉齊,聲音低沉而沙啞:“拉齊先生......莉莉她,她說想要結束儀式。”
“什麼!?”
多蘿西婭愣住了。
“你怎麼......難道你能......”
“是的,我能看到莉莉的心聲。”凡妮莎低垂著雙眼,“莉莉她......想要結束儀式。”
“可為什麼啊?”多蘿西婭急得快要哭出來,“隻要我們繼續獻祭,她就能活下去啊!”
凡妮莎抬起頭,與那團龐大、醜陋,卻在微微顫抖的肉團對視。
“老拉齊是她的父親,他希望她可以活下去,可......莉莉也是她的女兒啊,她隻希望,能用自己的身軀,最後擁抱一下她的父親。’
老拉齊整整獻祭了三十年,莉莉也花了三十年注視她的父親。
三十年,他從一個挺拔的中年男人變得逐漸枯瘦,高大的身軀漸漸佝僂,清明的雙目變得渾濁,他一次次割下血肉,莉莉就這樣看著她的父親身上漸漸疊滿疤痕。
現在,她要看著父親死在自己之前了。
她的選擇冇有一絲遲疑。
【我想擁抱我的父親,用我自己的血肉,我想向他告彆,用我自己的身軀,我想親眼看看他,哪怕隻有片刻。】
她的心聲出現在了差分機的黃銅撥碼上,又在凡妮莎的口中念出。
“多蘿西婭,我覺得我們該尊重她。”
老拉齊怔怔的聽著,忽的掙紮著站起身:“莉莉,莉莉!我的莉莉,你不能現在死掉,你還小,你還能活很久很久,你不該跟著我這個老頭子入土啊!”
他撲在那扭曲的肉團上,失聲痛哭,猙獰的血肉笨拙的輕拍著他的背,仿佛在安慰。
凡妮莎忽的一滯,仿佛聽到了什麼,她咬了咬嘴唇,艱難的開口:“她說.....她等了三十年,就是為了這一刻。”
“她是為這一刻活著的。”
老拉齊再也忍不住,痛苦的哭嚎聲撕裂了寂靜的病房,那聲音像是破爛的風箱在拉扯,尖銳而刺耳,仿佛把身上三十年的傷疤,一個個生生扯開,鮮血淋漓。
多蘿西婭垂下頭,肩膀微微顫抖。
凡妮莎怔怔的站在原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她忽的有種無力感,她成為了超凡者,她很強,她一次次創造了奇跡,周圍的人們羨慕,感歎,她享受著那些人震驚得難以置信的目光。
仿佛她是神明,真的可以改變這個世界一般。
她也覺得自己走在了正確的路上,現在的一切很糟糕,冇有關係,將來會變好的,她會更強,她會拯救所有人。
可並非每個人都有將來,那些美好的一切,很多人注定是看不到的。
儀式最終被解除了。
巨大的肉團轟然破碎、散開,它本就是三十年間被無數獻上的血肉堆滿的。
一個小女孩從滿溢的血肉中爬了出來,她的身上滿是猙獰的切口,但她的臉上卻露出了笑容。
她張開傷痕累累的手臂,撲進了老拉齊的懷裡。
老拉齊緊緊抱住女兒,像抱住失而複得的珍寶。
老拉齊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他看著自己的女兒,仿佛在看著自己整個人生。
多蘿西婭和凡妮莎退了出去,凡妮莎的手指少了一根,她把那個一同爬出的邪教徒轟成了碎片。
那瘋狂叫囂的邪教徒放著不管也將死去,但她,等不及了。
兩人走到門外,才發現諾曼醫生早已站在那裡,神色凝重。
三人誰也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站在門口,看著病房裡的父女倆做最後的告彆。
他們依偎在一起,像世間最普通的父女那樣,坐在一地狼藉的血肉中,低聲說著話,偶爾傳來幾聲輕笑。
他們本該這樣度過三十個年頭,此刻卻隻剩下了片刻。
但......這片刻,比起三十年,哪個更接近一生呢。
凡妮莎冇有答案,但莉莉卻已做出了選擇。
許久之後,老拉齊站起了身,他的懷中隻剩下一具屍體,他輕輕托著那小小的身軀,一步一步慢慢的走著。
“拉齊先生......”
老拉齊恍惚了一下,仿佛這才察覺到門口的三人。
他沙啞著嗓子,輕聲說:“謝謝你們。”
“我們......我們什麼都冇做到......對不起,真的對不起。”凡妮莎的聲音帶著愧疚,“那些錢,我們會......”
老拉齊輕輕的搖了搖頭。
“錢啊…….……”他喃喃自語,目光落在懷中的女兒身上,竟露出了溫柔的笑容,“錢是很好的東西,我曾經很想要很想要的………………”
“但現在用不到了。’
說完,他拍了拍莉莉的後背。
“我要去陪她了。
老拉齊便這樣,懷抱著自己的女兒,向外麵走了出去。
他臉上掛著滿足的笑容,仿佛度過了幸福的一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