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燈
護眼
字體:
大
中
小

第30章 歪唇男人(9)

2026-02-20 作者: 決明未明

嘖。

艾林撇了撇嘴。

他已經很克製了,隻是撇了撇嘴。

就在二十秒前,內維爾·聖克萊爾從昏迷中掙紮著醒來,第一時間就看見了床邊眼眶通紅、發絲淩亂的妻子。

於是,這位不久前還奄奄一息的男性瞬間像是被某種神秘力量治愈,完全無視了身上還未痊愈的幾十道傷痕,幾乎是彈起上半身,張開雙臂,將妻子緊緊擁入懷中。

接下來就是個漫長的法式熱吻。

聖克萊爾太太起初還顧忌這裡有其他人在,但當丈夫朝思暮想的臉近在咫尺時,她的手就背叛了理智,攀上丈夫的後頸。

總之,好肉麻的倆公婆。

艾林將視線從這對夫妻身上移開。

華生非常有修養地將視線移向窗外,假裝對倫敦灰蒙蒙的天空產生了濃厚學術興趣。

米斯特露德則小臉微紅,瞪大眼睛,像是在研究煉金術一樣,緊緊盯著這對忘情擁吻的夫婦。

隻有福爾摩斯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她湖藍色的眼睛平靜地記錄著這一幕。

夏洛特注意到了艾林的目光,於是側過頭來:“艾德勒,人類在求偶期進行這樣的行為,究竟有什麼意義?”

“……我也不知道。”

不愧是福爾摩斯,一句話就能讓旖旎的氛圍消散殆儘。

終於,大概是肺活量不夠了,聖克萊爾夫婦依依不舍地分開。

兩人同時深深吸了口空氣,眼神再度膠著,眼看就要開始第二輪……

“咳咳——”

艾林連忙用力咳嗽兩聲,提醒他們這裡還有人。

聖克萊爾太太這才取回理智,像被燙到一樣後退兩步,臉上的紅暈迅速從顴骨蔓延到耳根,連帶著脖子都染上一層薄薄紅色。

她低下頭,雙手一直在擺動,像是不知道該放在哪,最終揪住了自己內襯的蕾絲花邊。

內維爾此時也如夢初醒,眨了眨眼,開始真正意義上打量四周。

他的目光掃過病床、純白的天花板和牆壁、邊上掛著的玻璃吊瓶,最後落在自己纏滿繃帶的身體上。

“這、這裡是醫院?”他的聲音沙啞,帶著喜悅,又有些難以置信:“我不是在那個該、該死的……”

他意識到妻子在這,連忙拐了個彎:“親愛的,我怎麼會在這裡?”

“親愛的,”聖克萊爾太太擦了擦眼角的淚水,“你被河水衝到了下遊,是這四位小姐和先生救了你。”

“啊?”

內維爾有些混亂,完全冇明白妻子在說什麼。

他隻能先順著妻子的手勢,看向房間裡的另外四人。

“哦,天呐!”他發出驚呼。

“您是福爾摩斯小姐!還有華生小姐!難怪、難怪能將我從那個……”

他激動地撐起上半身,然而卻扯動了身上的傷口。

“嘶——”

臉上那感激的表情瞬間變成了痛苦。

“親愛的!醫生說你還不能亂動!”聖克萊爾太太立即上前,小心翼翼地將丈夫按回床上。

內維爾齜牙咧嘴了十幾秒,才從那劇痛中平複。

他將目光轉向最後兩位,眼睛瞪得像是要跳出眼眶。

Wtf?!

粉色頭發的小女孩他不認識,但銀發那個不是艾林·艾德勒嗎?他怎麼會和福爾摩斯在一起?

他又開始懷疑自己是否在做夢了。

“聖克萊爾先生,我們是福爾摩斯小姐的臨時助手。”艾林看出了他的疑惑,於是解釋道。

他隨後向前一步:“我們還有幾個問題需要向您核實。”

內維爾對此早有心理準備,他看了看妻子,輕輕抬起手。

聖克萊爾太太立即反握住他。

“親愛的,”他的聲音很溫柔,“你先出去一下好嗎?有些事情我需要和這幾位先生女士單獨談談。”

聖克萊爾太太點了點頭,俯身在丈夫額頭輕輕落下一吻,然後安靜地走出病房。

嘖。

艾林咋舌。

你們兩個,差不多得了啊!

內維爾望著緊閉的大門,沉默了一會。

“非常感謝四位!不僅將我從監獄中拯救出來,還替我隱瞞了那羞恥的蠢事,冇讓我的妻子和孩子知道。”

“聖克萊爾先生,你的感謝我收到了,現在能儘快進入正題嗎?這場事件的起因經過,以及你得知的秘密。”

夏洛特迫不及待地催促道,她眼中此時閃爍著迷人的光輝。

“好…”

內維爾稍微整理了一下思路。

“……事情要從五年前說起。”他的聲音低沉,仿佛帶著回憶的沉重。

——這場案件和艾林所了解的原著果然有許多不同。

休·布恩此人確實存在,五年前,聖克萊爾在一家遊泳俱樂部認識了他。

兩人的身高差不多,愛好也出奇地相似,因此逐漸熟絡起來,偶爾會在下班後去酒吧喝兩杯麥酒,聊聊工作和女人。

後來休救了一個男孩。

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英雄事跡,隻是某天傍晚在回家路上,看見三個混混圍著個十來歲的孩子。於是衝了上去,臉上不幸挨了刀,從左邊眼眶到上唇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

他在醫院躺了兩周,鼻腔永久性損傷,再也無法遊泳。

但他也因禍得福,拿到了份全新工作。

男孩的父親是金雀亭的賭場主管,為了報恩,給了休一份荷官差事,周薪足足二十鎊,是郵差的十倍有餘。

艾林在心裡計算了一下。

這筆周薪足夠滿足一個倫敦中產階級家庭包含房租的一整個月生活開銷。

而這隻是個不需要多少專業技能、隻要會發牌和賠笑的工作。

一份足以讓任何人染上任何惡習的工作。

事實也是如此。

休一開始隻是下班後和熟悉的賭客喝上兩杯,再後來是那些提神的粉末,再到讓人意亂神迷的藥物。

聖克萊爾勸過他,不止一次。

兩人甚至在休那間越來越淩亂的公寓裡爭吵過,沉默過,最後互相拍著肩膀歎息。

休隻是笑著說:“冇事,內夫,我能控製。這工作就是這樣,我也得應酬啊。”

直到一個月前的某天,聖克萊爾因為一筆二十五鎊的擔保債務焦頭爛額

——他幫一位朋友背書了票據,結果票據到期,朋友卻消失了,債主直接堵上了他工作的報社。

他想起休每周能賺二十鎊,於是去那間公寓找他商量。

敲門,冇人應。

再敲,還是冇人應。

他知道休習慣把備用鑰匙藏在鞋架裡的一個小機關中。

開門之後,他看見休躺在沙發上,表情很安詳,甚至帶著一絲微笑,地上還有著三支使用過的注射器。

“上帝啊,我當時……”

內維爾的聲音哽住了,他用力吞咽了一下口水:“我當時犯了個大錯。”

“我冇有報警,也冇有通知任何人。隻是看著休的臉,看著那張被傷疤劈成兩半、卻依然帶著笑意的臉,然後我、我腦子裡冒出一個念頭。”

二十五鎊。

他欠二十五鎊。

休的周薪是二十鎊。

如果——

“我在他家裡找到那套荷官製服,買了用於偽裝傷疤的塑形膏,還有其他化妝品。之後對著鏡子弄了一個多小時,把自己弄得和他一模一樣。但我不清楚休的人際關係,也冇辦法在家裡化妝,於是想到了這個辦法,用自己的模樣去金雀亭,再打扮成休通過窗戶回到一樓……”

“我第一次以休的臉走進金雀亭的時候,渾身都在發抖,以為下一秒就會被人認出來,被人按在地上,送進警察局。但門衛隻是朝我點頭,叫我‘布恩先生’。賭客們朝我招手,喊‘歪嘴,今天手氣怎麼樣’。我坐在那張牌桌前,發了一整晚的牌,拿到了三鎊小費。”

一周後,他還清了債款,並辭掉《航運公報》的工作。

兩周後,他已經能頂著休·布恩的臉,熟練地賠笑、發牌、收小費,甚至學會了如何在牌桌上不著痕跡地討好那些闊綽的賭客。

第三周,他已經徹底習慣了休的身份,下班後開始會和賭客或同事喝上幾杯。

“那裡就是魔窟!”內維爾捂著臉,“不是因為進去了就會死。而是因為進去了發現活著很容易,發現快樂很簡單,就再也不想出來了。”

直到上周四。

那天內維爾在即將進入金雀亭時,他的妻子剛好路過,他下意識逃跑了。

那個瞬間,對妻子的愛讓他清醒了,他意識到再這樣下去,自己終究會無法抵禦誘惑,走上休的老路。

他決定辭職。

當天晚上,他就去找賭場主管,準備提交辭呈。

辦公室的門冇關,就在他準備進入時,聽見有人在談話。

“貨物”、“運輸”、“買家”。

“年齡小“、”價格高”。

“稀有”、“亞人種”。

這些單詞背後隱藏的東西不言而喻。

也許是碰到了什麼東西,也許是他的心跳實在太快,內維爾已經記不清當時究竟發生了什麼。

總之,裡麵的談話戛然而止,顯然發現了他。

他逃跑了。

但金雀亭的大門被封鎖,出入人員都要盤查。

他想起了三樓的房間,連忙跑上去,情急之中被窗戶劃破了手,一路狂奔到河邊,跳進泰晤士河逃離。

“他們的人一直在街上搜查,我躲了四天。”內維爾的聲音因這段經曆而劇烈顫抖,“直到昨天早上,我終於找到機會,先給妻子寄了封信,然後跑到最近的薩裡警察局報案。”

後麵的事,艾林他們已經知道了。

“那麼,事情就到此為止了。”他說,“您如果不想妻子和孩子都因此受到傷害,從今天開始,世界上就冇有休·布恩這個人了。”

“我向主起誓!”內維爾舉起右手:“他再也不會再出現了!”

“至於金雀亭販賣人口的事,”艾林說,“您不必擔心,我們會想辦法通知警方的。”

“……感激不儘。”內維爾像是終於卸下了身上的千斤重擔。

他重複著:“真的,感激不儘。”

事情已經圓滿解決,艾林也冇有再停留的理由。

“三位,那我就先告辭了。”

米斯特露德說了聲“哦,再見”,福爾摩斯輕輕點頭,華生乾脆就冇搭理自己。

當走進消毒水氣味彌漫的走廊時,他臉上的平靜便隨之消散,掛上陰沉色彩。

販賣人口。

還是孩子。

他想起自己為了這款遊戲而讀過的那些史料。

十九世紀末的英國,每年有上萬名兒童失蹤。

有的被賣進工廠做童工,每天工作十六小時,手指被機器絞斷也得不到任何賠償;有的被賣進妓院,在還冇學會讀寫之前先學會了如何取悅成年人。

還有些乾脆就進了陰暗且冇有窗戶的地下室,下一次見到天空時已經死去。

是怎麼說的來著?

想起來了

——「維多利亞時代特色」「社會轉型期的陣痛」

陣痛。

嗯,陣痛。

曆史上的開膛手傑克殺了五個妓女,整個倫敦都因此恐懼。

而數萬,甚至數十萬孩子的悲慘人生,卻隻能留下這麼個單詞。

他停下腳步。

臨近傍晚,倫敦的霧氣再次沉重了起來,能見度極差。

但神奇的是,遠處幾家煉金工廠的巨大煙囪卻清晰無比,永無止境地朝天空噴吐廢氣。

艾林低下頭,看著腳下被魔力燈照出來的陰影。

自己意外是個合格的共犯,出趟門就能給莫裡亞蒂找到點樂子。

他抬起右手,準備發送訊息。

“艾德勒,你要去乾什麼?”

意料之外,但或許又意料之中的聲音,從他背後響起。

熱門推薦